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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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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顧夜來!”

孫興想起婉貴妃方才恨恨的聲音便忍不住有些後背發涼,他回頭看了眼顧夜來,想看看她有什麽反應。隔著一層面紗也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看她悠然的樣子委實不像是有什麽顧慮。

這顧夜來只怕是不知道婉貴妃的手段吧?若是見識過婉貴妃處置人的手段,是萬萬不可能像她這般淡定的。孫興想想這些年後宮之中的爭鬥,不由得搖了搖頭。

與孫興所想恰恰相反,顧夜來十分清楚鐘晚音的性格。

“鐘晚音其人飛揚跋扈,有財狼之性。”

她將這句定語在心中思量許久,也有了幾分無奈。她本不想與鐘晚音有何對峙,奈何鐘晚音卻非要來攔路,躲也躲不得,那便只能清除掉才好了。更何況……顧夜來擡手確定面紗並無松動,方才放下心來。雖說多年已過,自己容貌大變,但也保不準會出什麽差錯。

“顧姑娘?”孫興看著她有些走神的模樣,開頭提醒道:“已經要到曲水流觴了,姑娘多加註意啊。”

“有勞公公提醒了。”顧夜來回神,看了看四周的布置,便知身在何處了。

此次曲水流觴,先前眾人商議時,推崇以風雅為主。故而只在宴飲中央設了中規中矩的席位,用以聖上大宴進士。此外皆是費心點綴的雅座、亭臺院落,千般無一相同,待到聖駕離去後,給諸位進士賞景填詞用。

而此處剛巧是音韻坊布置的“梨花白”,當初籌備之時白棠不願多費心思在此事上,這裏邊大多是顧夜來的手筆。但說到底她也沒費多大心力,昔年在江南楚家客居時,甚是喜歡他家“梨花雨涼”那一處院落的景致,先前布置之時也只是按著那處景改了幾筆。

穿過梨花白,便可遠遠地看到聖駕宴飲之處。聖駕之下便是隨駕的官員,而後便是新科進士,皆是春風得意之色。

她想起方才白棠與觀雲的一番爭論,饒有興趣地看向孟、楚兩人。單論相貌來說,兩人皆是面如冠玉儀表不凡,倒是難分上下。孟弈仍是一身白衣,看起來溫文爾雅,楚嶠比他年少,一襲青衫顯得別有一番風流倜儻。

顧夜來在心裏衡量了一番,也沒分出個高下,倒是覺得自己這行為有些可笑。轉眼間,她也已經隨了孫興行至宴飲處,

歌舞皆已撤下,中間空蕩蕩的地毯上擺了架鳳首箜篌,看著的確是珍品。顧夜來徑直走向箜篌,而後向著皇帝屈膝行禮:“顧夜來見過聖上。”

“免禮。”皇上笑道:“朕近日得了架樓國傳下的鳳尾箜篌,音質極好,說是若得高手彈來應有昆山玉碎之音。可巧聽聞你也來了春山,故而請你來彈一曲。現在音韻坊的顧姑娘一曲難求,今日在場的諸位可是有耳福了。”

顧夜來頷首,側坐在凳上撫過琴弦,試了一些基本的指法後見並無大礙,調弦道:“可彈。”

若要換了其他人,大概就要請示彈何曲了。只是顧夜來彈何曲都是自行決定,但皇上面前並不可自作主張,她便垂首調弦不再多言。

皇上看她這模樣便知曉何意,倒並未如何生氣。這些年恃才傲物的人他也見的多了,顧夜來這般實在算不上什麽,因此只把玩著酒杯道:“你自己選一曲吧,應景即可。”

聽此,顧夜來沈思片刻起手撥弦。

在場的眾人大多皆是懂音律之人,聽了片刻便知曉她彈的是《淇奧》,皆暗暗點頭。

淇奧為先秦時期衛地民歌,以綠竹起興誇讚了君子的高風亮節。

原本皇上令人去請顧夜來時,大多數人還有些隱隱的不屑,暗地裏懷疑這伶人會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奏出什麽靡靡之音,沒想到卻還是個挺識趣的人。

顧夜來並未註意到旁人的眼光,或者說她並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在她看來,很多事情原是強求不得的,也不必在意。

不經意間,她擡眸撞上了楚嶠的視線。他尚未至弱冠之年,眉目間卻早已沒了少年時期的青澀,只有在神色中能窺見幾分少年意氣。

顧夜來並未躲避,反而挑眉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中帶上幾分輕薄的意味,意料之中地看到他蹙眉看向別處。

楚家家教甚嚴,縱然楚嶠有再多疑慮,也不可能做出這種大庭廣眾之下與女子“眉目傳情”的舉動。

用這種不厚道的法子嚇退楚嶠,顧夜來默然失笑,哪知這一分神間指下的曲卻出了差錯。原本撫殘琴便該十分專註,何況《淇奧》一曲於她來說本就不同於其他曲。

她少時並未認真學琴,為數不多的幾支曲也是學的七零八落,唯有《淇奧》一曲上了幾分心。但偏偏這一曲她學的是樓國的曲譜,其中有幾處與大楚的曲譜有些差異。她後來刻意糾正了自己的曲,卻沒想到這一分心,指尖彈出的又是最初學的曲。

撥錯那一音調時她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孟弈,果不其然,原本看起來在悠然賞景的孟弈也在曲誤的下一刻看向她,目光灼灼。

顧夜來竭力收斂了心神,垂首專註於指下的箜篌,直至曲終再未出現過任何差錯。一曲終了,她起身行禮道:“未能調好弦以致曲中有誤,讓聖上與諸位見笑了。”

皇上饒有興趣道:“以前可從未聽說過顧夜來會有失手之時啊。不過瑕不掩瑜,以殘琴奏出此音實屬不易,想來‘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也不過如此吧。”

皇上此話一出便算是定論了,眾人紛紛附和誇讚。

“愧不敢當。”顧夜來眼角餘光看到孟弈早已移開目光,在與身旁的同僚聊著什麽事情,心中長舒了口氣。

顧夜來帶著賞賜回到偏殿時,白棠已不似先前那般生氣,看著緩緩走進來的她疑惑道:“我聽說皇上召了你去彈了把破箜篌而已,你怎麽這般緊張?倒似考完科舉的進士。”

“有嗎?”顧夜來挑眉反駁道:“你怎麽這麽問?”

白棠嗤笑,想說什麽卻又搖頭嘆道:“你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我。但你既然不認,想來也是不想提,我便只當不知道。左右不是什麽大事罷,如今你我還有有什麽可怕的?”

顧夜來看著近在咫尺的白棠,對視許久,偏過頭笑道:“你說的不錯,的確沒什麽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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