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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舊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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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舊疾

靖國公府的子弟都是戰場上掙出來的功勳,淩傲柏自然也不例外,他早年上過戰場,受過的大傷小傷不計其數,年輕力壯之時自然不覺得有什麽,如今上了年紀,到底還是會受些影響,尤其是到了冬天,那寒風就像是從骨頭縫裏刮了進來一般,涼寒徹骨,以前還能憑著意志力硬扛,可這一次,卻是徹底病倒了。

貼在靖國公府大門外的對聯被風吹起了一角,隨著呼啦呼啦地聲響,嘶的一聲終於撕裂,隨著這正月裏的春風飄飄搖搖,然後落在了地上。

門子抱著個手捂子窩在炭爐邊上取暖,見到有人來便懶懶地說道:“我們國公爺說了,不收帖子不見外客,求我也沒用,主子的意思我一個看門的可不敢違背。”

蕭景澤還未開口說話,站在他身畔的黃忠先忍不住了,斥責道,“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靖國公府的門我們主子是入得還是入不得?”

那門子頗為不屑地哼了一聲,擡眼一瞧,嚇得腿都軟了,“皇……皇上,您……您怎麽來了?”

蕭景澤剛剛登基的時候常來靖國公府,後來與謝瑤光成婚之後,逢年節喜事也會陪著她來,這守門的下人別看地位卑賤,卻是當真見過天顏之人。

認出皇帝陛下的守門人慌了神,大冷天地竟然出了一身的汗,他哼哼唧唧地半晌說不出句完全話,又怕惹惱了皇帝,最後索性嘴巴一閉,退後幾步,擺出一個請的手勢。

蕭景澤輕輕笑了笑,領著黃忠走了進去,跟在他身後的淩元辰看了那門子一眼,道:“既然閑著沒事幹,就去把咱們家門口的這條街給掃幹凈吧。”

門子訥訥地不敢反駁,只好委委屈屈地尋掃把去了。

自打謝瑤光有了身孕之後,蕭景澤還是頭一次來靖國公府,也許是沒有了女主人打理的緣故,整座宅邸不覆以往的繁花似錦,反而越顯寂寥。

有識趣的下人看到蕭景澤一行人行了禮便都遠遠地避開,淩元辰想喊住人讓他們先去通傳,卻被蕭景澤給攔住了,今日也算微服出宮,不用講究那些君臣禮節,朕算起來也是小輩,靖國公有病在身,怎敢讓他從病榻之上起來接駕。

說話間,三人就走到了淩傲柏起居的院子,庭院內植了數棵高大的柏樹,枝幹挺拔,枝葉青翠,倒成了這寒霜凜冽的院子中難得的景致。

屋內傳來幾聲不高不低的咳嗽聲,然後再度安靜了下來。

冒著裊裊熱氣的茶湯,燒得通紅的炭火,還有那半倚著窗頭,裹著外袍,蓋著大毛毯子手裏拿著本書在看的老人。

映入蕭景澤眼中的景象讓他心裏有些怪不是滋味,明明只不過半個月未曾在朝堂上見到靖國公,他卻明顯的覺得他蒼老了許多,即使他的面容依然嚴肅,即使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如同屋外佇立在寒風中的柏樹一樣,但那長在兩鬢的華發,漸漸累積的皺紋,和已經不在矍鑠的精神,顯然是在彰示著這個曾經威風赫赫征戰沙場的將軍已經老去。

對於蕭景澤而言,淩傲柏是亦師亦友的存在,他幫扶著自己登基,教自己為君之道,君臣之間偶有對弈,閑話,卻都能從中悟出幾分道理來,可以說,蕭景澤如今能穩坐江山,得到百姓的交口稱讚,與靖國公有很大的關系。

“皇上來了。”淩傲柏聽到聲響擡起頭,看到來人,放下手中的書打了聲招呼,“還請皇上恕臣有病在身,未能行禮之罪。”

“大將軍何必客氣。”蕭景澤笑了笑,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撿起床邊的書,道:“大將軍看的是兵書?”

“叔父,大夫說了讓你多多休息莫要傷神,你怎麽又看起書來了?”淩元辰半是抱怨半是勸慰地說:“我看您是老小老小,越老越不愛聽旁人的話了。”

“打了一輩子仗,這些兵書是為將者的立身之本,即使危墻病榻特不敢丟,倒是讓皇上見笑了”淩傲柏同蕭景澤道,又招呼淩元辰:“辰兒也坐吧。”

他吩咐守在一側的小廝上了茶水,看蕭景澤隨手翻看兵書,便道:“這是我命人整理的吳子遺篇,他為人雖好大喜功,但於用兵一道上的確頗有建樹,元辰如今統領先鋒營,到底勇猛有餘,技巧不足,還需好好歷練才是。”

將有勇,帥奇謀,蕭景澤隱約聽出來淩傲柏的意思,笑道:“俗話說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大將軍不必過於憂心。”

淩傲柏笑了笑,將身後的枕頭挪了挪,面朝蕭景澤道:“今兒是正月十六,皇上……咳……咳,皇上開印上朝,是不是遇著什麽難事了?”

“可不是?大將軍這一病,當真是給朕出了一個大難題。”蕭景澤笑了笑,道:“改革吏治,非是朝夕之事,朋黨之爭,向來都是朝堂上的招牌菜,朕倒還算應付得過來,只是文官武將如此爭鬥,的確於社稷無益,朕記得此前大將軍說過,這選官用人須得有個章程,只是若是將這一套用在武官身上,只怕會引起動亂。”

蕭景澤更為擔心的是,如今朝中沒有淩傲柏坐鎮,武官們各謀其政,他再下手削減兵權,恐怕會讓蕭承和趁虛而入。

“自然不可急功近利,得讓朝臣們知道您的意思,那忠心的,自然會主動退讓,有些小心思的,也會聞風而動,我看元辰這個郡馬爺如今正風光,不如就拿他作伐子,將這事兒漏出去。”淩傲柏似乎胸中早有章程,蕭景澤的話音剛落,他便緊接著說出了自己主意。

拿淩元辰來殺雞儆猴?

皇帝陛下蹙眉,他的確是想改變如今選官用官的方式,卻並沒有卸磨殺驢的意思,淩氏一門為了大安江山征戰沙場多年,淩元辰亦是有功之臣,他如何能拿他來開刀。

對於君王的躊躇與猶豫,淩傲柏似乎早有預料,他說道:“皇上這一份仁心仁性著實難得,但有時候,方知有舍才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既然為臣,那麽到了皇上需要他出力的時候,便不該貪戀這權勢地位與名利,尤其是元辰尚且年輕,若是太執著於盛名權勢,便容易為其所累,終究難當大任。”

或許是淩傲柏這一輩子,嘗過至高無上的權利,也有過蜚聲四海的名望,他對於這些身外之物,向來看得很開。

好在淩元辰也不是將這些虛名放在心上的人,道:“皇上不必怕我多想,若有盛世康年,誰願意再起戰事,還不如解甲歸田的好。”

“好!大將軍既然有忠言,朕必是要納良諫的。”蕭景澤笑了笑,道:“此事朕會與元辰再探討,商量出個最好的法子來。”

朝堂上要起浪花,那麽他就攪翻這一池水,看看哪個是清,哪個是濁。

說過正事之後,蕭景澤才問起淩傲柏的病情,畢竟眼前這人太過強大,經常讓人忘記他還拖著一副病軀。

“請府中的大夫瞧過了,沈屙難醫,勞皇上費心了。”

蕭景澤提議讓禦醫來替他來瞧一瞧病,淩傲柏卻搖了搖頭道:“先前禦醫也給瞧過的,都是早些時候留下的病根,去不了了,有句話說得好,叫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臣這一輩子從不信命,到臨了,卻覺得人活一世,不管命如何,總得在快要閉眼的時候覺著沒有遺憾才成。”

淩傲柏說到興處,整個人看上去都像是有了精氣神一般,他低聲說著該如何改革官制,又該如何籠絡官員的心,鹽政鐵政軍政民政,甚至就連往西域的商路開通之後,長安商戶與番人胡人的貿易往來,都在淩傲柏的嘴裏變得條理分明,頭頭是道,可見他能坐上今天這樣的位子,倚靠的並非只是兵權武力,而是自有見地。

“為官為臣者,要有權而不濫用,有勢而不欺人,有名聲卻不用它來牟利,上要敬君王,下要孝父母,大安開國之初,上到朝中一品大員,下到一介郡縣之長,都是由高祖皇帝來決定任免,後來才逐漸演化為舉薦制,可惜某些大臣為了名利,將手中所能舉薦的官位品級公開叫賣,弄得朝堂烏煙瘴氣,這才有了如今的科舉,可惜科舉也只能看看這些人的文章策論,了解不得他們的品性,皇上不如從此處下手……

“大將軍,你到現在可有憾事?”蕭景澤靜靜地聽了半晌,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

淩傲柏先是錯愕,隨即皺眉,最終開口道:“自然也是有的。”

他沒有解釋,而是繼續就剛剛的話題道:“所以臣以為,科舉制要變,既要考察文品,但更應註重人品,無論文舉武舉,都該一應如是。”

“大將軍所言有理,朕回頭讓人擬個章程出來,咱們到時候再議。”蕭景澤有點兒奇怪,這改制之事先前他提過幾次,靖國公說時機未到,不必操之過急,怎麽今天頻頻提起?

淩傲柏應了一聲,又道:“臣今已年邁,元景他如今以軍功封侯,我同他商量過了,這靖國公府的家業就留給元辰和郡主吧。”

淩元辰要承襲靖國公府的爵位幾乎是一件眾人心照不宣的事情了,蕭景澤也沒有放在心上,點點頭,說是回頭讓宗正府去處理。

一番談話,便已經是正午時分,蕭景澤通常晌午是要去椒房殿用膳的,他今兒早上出來的急,沒來得及和謝瑤光打招呼,便婉拒了淩元辰留飯,起身告辭。

年輕的皇帝還未走至門前,躺在床榻上的靖國公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皇後娘娘還有一個多月就要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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