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制於生物鐘，暑假的第一天，簡樂六點多就醒了。

他拉開窗簾，天已經亮了。

他走到客廳，只聽見門鎖哢噠一聲，接著一位盤著頭發的老太太，提著菜走了進來。

“樂樂回來了啊。”老太太很是高興。

簡樂把食指放在唇邊，比了個噓的動作，老太太這才看到躺在沙發上的女人。

老太太愛憐地看著簡樂，把聲音放小：“今天買了皮薄餡厚的肉包子，可好吃了，但沒想到你就回來了，沒備你的份兒。”

簡樂搖頭，小聲說：“沒事，等下我下去隨便吃個粉。”

洗漱完後，簡樂帶著微微的水汽走到了客廳。

老太太往他手裏塞了幾張鈔票，說：“自己去樓下隨便吃點吧。”

簡樂點頭。

老太太接著說：“我給你買了些合身的衣服放在了衣櫃裏，你媽給你買的那些粉粉嫩嫩的女款衣服，你就別穿了啊，那不太合適。”

不過是外裝罷了，男裝和女裝又有什麽關系呢。簡樂如是想著，不過他只是乖乖點頭，挑了一套墨綠色的運動裝。套裝略微有些緊了，不過好在是夏裝，看起來倒也不顯得窘迫。

老太太感嘆道：“幾個月不見，又抽條了啊。孩子到了這個時候，就是一天一個樣兒啊。”說完，又往他手裏塞了幾張鈔票說：“乖孫，再去買兩件合身的衣服。”

“沒事，這衣服湊合著也能穿，而且平時也是校服穿得多，就沒必要破費了。”簡樂把紅色的鈔票又塞回了奶奶的手裏。

簡樂去樓下熟悉的早餐店買了兩個素包子並一杯豆漿。

自簡樂有記憶起，這家店就開在了這裏。他還小的時候，店主是一位和藹可親的老奶奶，後來，店主就換成了熱心腸的中年婦女。兩人雖然年齡不同，但仔細看，也能瞧出幾分相似，一看就有血緣關系。

老板娘幾乎也是瞧著簡樂長大的，所以一看到他，很是熱心地跟他打著招呼：“簡家小子，又好幾個月不見了，現在放暑假了？”

簡樂點頭，提著早餐，就找了個角落靠墻的位置坐下了。

他的位置正對著大門口，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嚼著包子，一邊不經意地看著來來往往的的行人。

“小承呀，暑假又來外婆家避暑呢？”

傅書承抖了抖肩膀，沒有回話，只是指著蒸屜說：“三籠小籠包，三杯豆奶，打包帶走。”

他的聲音低沈，略微有些沙啞，簡樂不合時宜地就想到了秋風吹過搖搖欲墜的黃葉沙沙作響，很是愜意。

於是，簡樂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個男孩子的身上。那男生跟他的年齡差不多大，頭發漆黑，微微有些淩亂，眼珠子很黑，有種拒人千裏的冷意。

是個生面孔，不是在這裏長大的孩子。簡樂有些佩服老板娘了，她無論是鎮裏的人還是鎮外的人，只要見過一面，似乎都能記得並能自然而然地跟他們問好，像是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

那男孩許是覺察到簡樂的目光，也向他看去，兩人的眼睛就對上了。

簡樂心裏一驚，覺得有些尷尬，便故作無意地把視線轉到了桌面上，端起了豆漿喝了兩口，喝得有些急，還嗆了兩口。他之後抽張紙巾，捂著嘴巴，不受控制地咳嗽起來。

等咳嗽平息後，那位叫小承的男生已經走了。

倒是謝仁停在了老板娘的攤前，說：“宋姨，來兩個肉包子一杯豆漿，外帶。”

謝仁眼珠轉了轉，就看見了喝豆漿的簡樂。

“誒，我看到同學了，我也在這吃吧。”

謝仁端著兩個肉包和一碗豆漿就徑直坐到了簡樂對面。

“今天你有空麽？借我覆印一下暑假作業唄？”

“行，不過我得回家取一下。”

兩人相顧無言，吃完早餐，簡樂頗有點食不知味的不自在感。好在，吃個早餐也就十來分鐘的事情，

謝仁就跟著簡樂來到他的家裏。

鑰匙還在在門鎖裏吱呀吱呀旋轉的時候，奶奶就給他們打開了門。

“回來啦？”她看見了簡樂身後的謝仁說：“還帶了同學來家裏玩？歡迎歡迎。”

“奶奶好，我是謝仁。”

“謝仁啊，謝仁，我記得你呢。簡樂小學的時候，你還追著他說喜歡他呢！怎麽從小學後就再沒有見過你來找我們家樂樂玩啦？”

謝仁的臉漲紅了，說：“那不是年輕不懂事嘛，那時候還認為簡樂是個漂亮小姑娘。現在看到他，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實在不好意思了。”

這話要扯到開天辟地之前了。簡樂在媽媽肚子裏的時候，特別乖巧安靜，也不鬧騰，導致父母都認為他是個女孩。

等到了簡樂降生的時候，他媽媽又變得精神不太正常，總是抱著他，叫他囡囡。她困在自己的世界裏，認為丈夫還在開著遠途車，只是還沒到家，而簡樂是他們的閨女，她要和閨女一起，等著丈夫回家。

那時候，簡樂媽媽瘋得還不明顯，於是大家也都沒發現她的異常。

所以到簡樂上小學的時候，他總是紮著兩個小辮，穿著女生的紅色吊帶格裙和白色小襯衫，甚至還穿個白色的齊膝筒襪，他又長得清秀，那時候還小也沒長大，看起來比班上好多小姑娘還好看，自然很多人都誤會了，甚至有些科任老師點名的時候，都有點搞不清簡樂的性別。

也是在這個時候，班主任才聯絡到簡樂的奶奶，說明了情況。

簡樂的成長過程，性別意識就很混亂，奶奶在的時候，穿成精神抖擻的小男孩，而奶奶不在的時候，母親總能翻出各種各樣漂亮的小裙子套給簡樂。

說實話，簡樂更喜歡款式多變的小裙子，所以他總不希望奶奶在。

“你想喝點什麽，我今天還帶了不少小點心來。”奶奶興致勃勃地說道，把簡樂的思緒拉了回來。

“不用了，謝仁就是把作業落學校了，找我借作業覆印呢。”

“是呢，奶奶，你別忙活了，我借個作業就走。”

“你這孩子，真是不懂人情世故，這句話可以從你朋友這裏說出來，你說出來，這不成了趕客麽？。”奶奶捂著耳朵，怒嗔了簡樂一眼。

“別聽他的，給我先吃了再走。”奶奶輕輕將謝仁和簡樂按在了沙發上。

於是，謝仁和簡樂坐在沙發上，喝著果汁，吃了一肚子的綠豆糕。

過了十來分鐘，也許是聽到了客廳裏的說話聲，簡樂的媽媽揉著腦袋從房間裏走了出來。她的頭發淩亂，面色蒼白，眼睛無神。她直楞楞地看著簡樂，好一會兒，眼神光才有了聚焦。

“樂樂回來了？”

簡樂點點頭，嗯了一聲。

她看到了一旁的謝仁，皺眉說：“怎麽邀請男同學來家裏做客了，你還小，可不要早戀。”

謝仁正在喝果汁，聽到簡樂媽媽的話，一個激動，嗆得連連咳嗽。

他連連擺手說：“阿姨，您誤會了，我對簡樂可沒什麽想法。”

簡樂媽媽柳眉一挑，不滿地說：“你這孩子，年紀輕輕眼就瞎了麽？我們家樂樂人長得漂亮、性子也溫和、成績還好，你倒是說說你哪裏看不上她？”

謝仁一頭問號，求助地看向奶奶。

奶奶連忙打圓場，說：“孩子們都還小，這小子是來向我們家樂樂借暑假作業來著。樂樂雖然什麽都好，但還是要多多跟同齡人打交道的。”

她看了看客廳上的時鐘，說道：“喲，時間也不早了，你們快去吧，不然趕不上飯點了。”

簡樂走回房間，把桌面上只寫了名字的數學卷子，小心地放進文件夾裏，夾著文件夾就出去了。

“媽、奶奶，那我先出去借謝仁覆印作業了？”

簡樂媽媽正在小心地喝粥，只有奶奶回應道：“去吧。”

謝仁如釋重負，像個彈簧一樣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拜拜，那我和簡樂先走了。”

兩個人走在狹小的巷道，相對無言。

“這麽多年過去了，阿姨還是這樣呀？”

“習慣了。”

又是一陣沈默，好在文具店就在前面。

簡樂把文件夾裏的試卷取出來，遞給老板說：“你好，這些資料全部覆印一份。”

老板接過作業，調整了一下覆印機的模式，傳來了紙張滑動的聲音，還有油墨味。

謝仁說：“謝謝你。”

他又猶疑地說：“你還是幫張聯儀他們一夥人做一下暑假作業吧，如果你寫不完的話，我也可以跟你一塊兒寫。張聯儀他們一夥人真的不是好惹的。”

“張聯儀他們早就對我有意見了，不管做不做，他們都會來找茬的，你也別白費功夫了。”

謝仁一噎，但是想想，便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張聯儀確實看你不爽很久了。你成績太好了，他爹每次揍他的時候都要順帶提提你的名字，別人家的小孩最遭人恨了。但是，你還是寫了吧，別給他找到由頭揍你了。”

覆印機的聲音停了，老板把原件還給了簡樂，又把覆印件分科目裝訂好了。說：“五角一張，一共二十五元。”

謝仁從口袋裏掏出三十元，說：“老板，再給我們來兩瓶豆奶，就不用找了。”

“好嘞。”

謝仁把覆印件裝進了塑料袋裏，老板從冰櫃裏拿出兩瓶玻璃瓶裝的豆奶。

謝仁把一瓶豆奶遞給了簡樂，說：“請你的，這次謝謝你了，下次我看看能不能在張聯儀那邊周旋一下。”說完，他就用牙撬開了豆奶。

簡樂把作業重新又疊了一遍，小心地放在了試卷夾裏。

他拿著豆奶說：“那行，那開學再見了。”

等簡樂走了，謝仁嘆了口氣，說：“老板，再覆印三份吧。”

老板一挑眉，說：“覆印那麽多幹嘛，寫著玩？你這娃子，別浪費你老爹老娘的血汗錢捏。”

謝仁苦笑著搖搖頭，也不好跟老板說什麽，只是在心裏腹誹：“簡樂已經夠慘了，又是一個死腦靜，他不願意寫，我只能替他抄了唄，反正抄抄作業也就一個晚上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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