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穆恩澤看著近在咫尺的父親，他的思緒不禁進入回憶之中。

小的時候父親總是在忙，雖然很少回家，但每次回家都會陪他踢球、騎車或是帶他去看橄欖球比賽。他那時不懂為什麽母親會看著父親的背影露出哀怨的表情，因為他覺得和父親在一起很開心很幸福。

那時候的他對父親確實有著深深的孺慕之情，直到十四歲。那年他已經上了寄宿學校，有一次在返校兩天後發現落了很重要的報告在家裏，那關系到他在學期末是否能拿到全A的成績。於是他向老師請了假回家去拿，在經過父母房間時，突然聽到裏面傳出花瓶砸在地上的聲音。他剛要開門進去看時，卻聽到了父親的怒罵聲。

他印象中的父親從來都是溫文爾雅的，就像爺爺給他講的故事裏提到的那些清雅文人的形象。那天他才知道，他所見到的並不是父親全部的模樣。原來父親不僅能夠出口成章，同時也可以口吐惡言。

父親咬牙切齒地說：他恨母親，恨母親利用手段懷上他的孩子，又憑借孩子向他逼婚。他恨母親帶給他婚姻枷鎖，所以哪怕母親得到了這場婚姻，也永遠得不到他的愛和他的心。

他從小到大一直以為的幸福生活，在那一天徹底偏離了原來的軌道，他心中所建立的那座幸福城堡也在一瞬間崩塌。原來，他並不是父親所期盼的孩子；原來，他一直生活在幸福的假象之中；原來，母親眼中的哀怨是因為父親根本就不愛她。

可是他依然崇敬並深愛著他的父親，他在學業上更加刻苦用功，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常青藤名校。他希望因此得到父親的認可，想成為父親的驕傲，期盼父親能夠看在他這麽優秀的份上，對母親有所改觀。父親也的確越來越看重他，只是對母親卻依舊只能做到相敬如賓。

後來他去了中國，托父親幫忙照顧母親的身體，希望以此增加他們二人相處的時間，從而增進兩人之間的感情。

父親答應了他的請求並且一直都有說到做到，可是現在父親食言了。不管父親是因為什麽，他都無法接受。

母親有可能將會在病痛的折磨下郁郁而終，這種情況之下，要他一如既往地去敬重這位失職的丈夫——他的父親，他做不到！

穆父此刻所表現出來的懊悔、自責、內疚還有慚愧，穆恩澤通通看在眼裏。他這才發現只幾個月不見，父親卻已經生出了許多白發。父親他，也開始老了。

穆恩澤突然覺得心疼，雖然他每個月都會回來一次，可他從未認真去關心過父親。一個人，再怎麽強大厲害，終究逃不過歲月的磋磨，也會有變老的一天。可是想到躺在病房還未醒來的母親，他卻心痛的無以覆加，再也不願去考慮父親的感受。

“父親還是回家去吧，母親有我陪她就行了。你工作那麽忙，連關心妻子身體的時間都沒有。這兩天都沒去工作，明天也該回公司了。”穆恩澤語氣冰冷，沒等穆父答話就直接越過他走出樓梯間，回了病房。

穆父感覺無力地站在原地，心想：如果那個人真的就這樣去了，他和兒子之間的這道裂縫，是不是就再也合不起來了？

穆恩澤回到病房不久，穆母幽幽轉醒。

“母親，你醒了”，穆恩澤一把握住穆母瘦弱的手。

“恩澤？你什麽時候回來的？”穆母仔細看了幾眼，才看清楚是穆恩澤。

“前天接到父親的電話，昨天早上的飛機，下午到達機場後直接來了醫院。母親，你怎麽能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生病了應該一早就來醫院檢查的。”穆恩澤說到後面不自覺地蹙著眉頭。

“你這兩天是不是都沒有好好休息？”看著兒子臉上掩蓋不住的疲態，穆母問道。

“我睡不著。“穆恩澤含糊道。

“那也要休息一下的。”穆母知道兒子是擔心她，雖不忍責怪卻依舊是不認同。

“我擔心母親的身體，想要守著你。”穆恩澤握著母親的手緊了緊。

穆母欣慰地笑了，帶著期冀的目光往穆恩澤身後看去，見沒有人，眼神不由得黯淡下去，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

穆恩澤看著面色蒼白的母親，還有她臉上的落寞是那麽明顯。他沈默了幾秒，突然提議道：“母親，你和我一起去中國吧，讓我來照顧你。”

“你要忙工作，哪裏有時間照顧我，我去了只會給你添麻煩。”穆母搖搖頭。

“母親，你是不是舍不得離開父親？他的心裏根本沒有你，你為何還要苦苦追求他的回應呢？你這是在折磨自己，為什麽要讓自己活在痛苦之中呢？”

穆恩澤的語氣頗重，他不願母親繼續活在美好的期盼之中。她也許沒多少時間了，在那之前，他希望她能夠多留一些美好的記憶。

穆母被他一連串的質問刺激地劇烈咳嗽起來，穆恩澤急忙扶起她上半身，輕輕地拍著她的脊背幫她順氣。

穆母緩下來後，沒有反駁穆恩澤的話，只是嘆了嘆氣，心平氣和地說道：“你說的對，我是舍不得離開。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其實你父親心裏的苦並不比我少。從某種角度來講，他也是個可憐人。

“當初他與我結婚雖是迫不得已，但這麽多年過去，他並沒有做出任何不軌之事，也算是他對這段婚姻、對我的尊重了。恩澤，你別怪你父親，我愛他，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可是……”穆恩澤還想勸母親，後者卻打斷他道：“好了好了，我們不談你父親。你先跟我說說我的病情，我之前為什麽會暈倒？”

這下倒難住了穆恩澤。他不想母親知道後過於憂思，又不願用善意的謊言來欺騙母親，低下頭有些猶豫不決。

穆母拍了拍他的手：“沒關系，恩澤，你告訴我實情，我能承受得住的。”

穆恩澤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了，他說的時候不無擔憂，沒想到母親卻反過來安慰他道：“結果還未出來，不必過於擔心。生、老、病、死，都是自然之規律，不由我們自己支配。我這一生，能夠嫁給你父親，能有你這麽優秀的兒子，已經知足了。要說有什麽遺憾的，也就只有你結婚生子這一件事情了。”

穆恩澤聽了心中悲傷難抑，他抱住母親，暗自做了個決定。

第二天，穆母檢查的最終結果出來，確認是肺癌晚期。

醫生給了穆恩澤兩個建議：一是轉去專業的癌癥醫院，依靠藥物維持，雖然痛苦卻能多幾個月的生命時間；二是脫離醫療，找一個氣候佳、條件好的地方，給病人一個利於身心的環境，讓病人好好休養。至於餘下的時間有多少，就要看上帝的安排了。

穆父得到消息趕來醫院，聽了醫生的建議後決定選擇第二種，穆恩澤卻要堅持第一種。父子兩爭執不下，最後決定讓穆母自己來做這個抉擇。

穆母選了第二種，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穆父可以陪伴在她身邊，直到她最後離開。

穆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他昨天回去後想了很多。這個他一直無法原諒的女人，得不到他的愛，還能無怨無悔地跟在他身邊幾十年，為他放棄事業，在家相夫教子。她為他付出了所有，他卻連一個擁抱甚至是一個微笑都吝嗇給她。

兒子說的對，就算當初是他迫於無奈結的婚，但說到底還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他也有責任，不能將所有的過錯都算在她一人身上。

現在她的生命所剩不多，他願意去陪她，算是回報她對他這幾十年來的深情不悔。

穆恩澤看到母親的眼睛因為父親的允諾而明亮了許多，沒再堅持讓穆母轉院。

臨終前能和父親相伴一起，母親應該能夠笑著離開。

想到母親之前所說的遺憾，穆恩澤上前一步，鄭重地道：“父親，母親，有件事情，我想你們理應知道。”

穆父沒有開口，穆母疑惑道：“是什麽事情？讓你看起來這麽嚴肅。”

“對不起父親、母親”，穆恩澤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件事情本來我還不想讓你們知道，但是現在，我想我不應該繼續隱瞞。我有一個女兒，已經五歲了。”

穆母驚得從床上坐了起來，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欣喜不已：“恩澤，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的，母親”，穆恩澤掏出手機打開相冊，走上前遞到穆母眼前：“你看，這裏有她的照片，她叫小諾。”

穆母接過手機，又拉著穆父和她一起看：“雲帆你看，這孩子長得真可愛，和我們恩澤真像。”看完照片，穆母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擡頭問道：“恩澤，小諾的媽媽呢？你們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穆恩澤垂下眼眸，右手暗自虛握成拳，“小諾的媽媽，她前不久去世了，我也是在那之後才把小諾接來我身邊”。

盡管穆恩澤臉上看不出表情，但他語氣中的悲傷卻能清楚地聽出來，穆母不忍看到他如此傷感的模樣，轉而問道：“你一個人回來這邊，那小諾現在誰在帶？”

穆恩澤又將小諾患了心理病和找蘇素扮演小諾媽媽的前因後果給父母講了一遍。

想到小小年紀就已經經歷了喪母之痛的可憐小孫女，穆母只想把她帶在身邊好好的疼愛。又想到自己不知道還有多少時日，她嘗試著問道：“恩澤，能不能把小諾帶回來給我和你父親看看？”

“母親請放心，我已經決定讓蘇素盡快帶小諾一起來紐約，我們會和父親一起陪你休養。”

除了夫妻之間的相伴之情，穆恩澤還想讓母親享受到祖孫三代之間的天倫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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