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4你是枝頭雪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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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青的質問令無為道長臉色煞白,無從回答。

這麽大一口鍋砸下來,當即就把他砸懵了。而臺下的百姓受到這番言論的煽動,想到過去數年的洪澇以及大旱,想到自己餓死淹死的親人,想到如今走投無路的絕境,心裏的悲苦與仇恨瞬間就被激發了出來。

“殺了這個妖道祭天!殺了他!”

不知誰吼了一句,臺下頓時殺聲震天,怒焰高漲。無數雙手臂握成拳頭在空中揮舞,無數張猙獰的臉釋放出刻骨的恨意。

這一個個絕望的百姓就是一只只厲鬼,要向清虛觀的道士索命。

秦青說事情不發生在自己身上,誰也無法理解那等切膚之痛。現在,秦青的話讓每一個人都體會到了切膚之痛。

清虛觀的暴行傷害的不僅僅是那些孩童以及他們的親族,而是江北城的每一個人。

喊殺聲直沖雲霄,竟然把壺口瀑布的咆哮都掩蓋了。

無為道長急得直冒冷汗,連忙沖江北城守備投去一個求救的目光。

誰也不知道,清虛觀與當地駐軍其實是相互依存、狼狽為奸的關系。清虛觀以祈雨為名目向當地豪紳富戶勒索來的錢財,以及買賣兒童和婦人得來的收益,都是與守備平分的。

清虛觀裏藏匿的銀子還只是無為道長的九牛一毛,私底下他聚斂的金銀財寶不知凡幾。而那些財寶埋在何處,只有他自己知道。

為了這筆財寶,守備說什麽都會保下他。

哪怕是判了砍頭之罪,守備也能隨便找一個流民頂替無為道長,叫他逃出生天。

這是早就商量好的計劃,為的正是這一天的到來。

江北城守備接收到無為道長的眼神,當即喊道:“家有家規,國有國法。無為道長犯了法,自然有大燕刑律來懲處他,豈容爾等動用私刑?”

他已奉了四皇子的命,把這幫妖道抓住。那麽帶回去審問豈不是應當應分之事?

哪怕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守備也能用偷天換日的招數救出無為道長,又豈會畏懼一個皇子?

這樣想著,守備揮揮手,厲聲呵斥:“都散開,都散開,本官要把這妖道帶走拷問!”

一群士兵舉起未曾出鞘的刀,劈砍妄圖爬上祭臺的百姓。他們平日裏與這幫妖道吃酒喝肉,稱兄道弟,都是熟人。

百姓們被打落,摔倒在地,於混亂中差點被踩死。有的人還被打得頭破血流,哭喊求饒。

本打算爬上祭臺當英雄的齊思雨這會兒被扯破了衣衫,弄亂了頭發,只能連連尖叫。齊似風還在外圍,根本沖不進來。

漸漸的,臺下的百姓們不敢再鬧了。

江北城守備這才找來一捆繩子,讓士兵們象征性地把這群妖道綁一綁,串成一串。

那多管閑事的四皇子不知道在哪裏暗暗觀察著,守備好歹也得做個秉公執法的樣子出來。

秦青捋著懷裏的胖貓,站在一旁看著這些亂象。每個人的表情、眼神、動作,都被他收入眼底。

他朝臺下看去,有幾雙血紅的眼睛正看著無為道長,也看著自己。那些眼睛裏蘊藏的恨意比海還深。

秦青要的就是這種恨,毀滅了天地,舍棄了生命,也要拉著仇人一起下地獄的恨。

他默默望著這些眼睛,而後又垂眸看向一旁的二十個籠子。

“守備大人,讓這些孩子的親人上來,把他們帶回家去吧。”秦青提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要求。

江北城守備猶豫了一瞬也就答應了。

“誰是這些孩子的親人?快上來把他們帶走。”

人群湧動了一會兒,然後便有幾個哭紅了眼睛的女子爬上高臺,急切地跑向竹籠。緊接著又有幾十個男男女女爬了上去,嘴裏喊著自家孩子的小名。

幾雙怨毒的眼睛盯上了秦青。

秦青知道,自己給無為道長出主意讓他獻祭二十個童男童女的事,必然招致了這些人的仇恨。

不過沒關系,他要的就是這些仇恨。

秦青退後幾步,伸出小手,緊緊揪住了葉禮的衣袖。

“保護我。”他小聲說道。

葉禮楞了一楞,心裏竟湧上一股難以抑制的使命感。此刻,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真實的身份。他不是什麽李夙夜,他就是葉禮!一個被秦青帶回家照顧的絕望流民,因為受了秦青恩惠,願意把自己的性命墊在對方腳底。

葉禮抱住秦青纖細的腰,帶著他躍上一旁高高放置的龍王神像。

在他們騰空的一瞬間,一個中年婦人猛撲過來,手中的短刀狠狠刺了一個空。她竟然想趁亂殺了秦青!

站在一旁的阿牛嚇出了一身冷汗。不等他回神,又有幾個婦人撲向無為道長,口中發出怨毒的尖嘯:“我要你死!”

卻原來他們根本不甘心放走無為道長。什麽刑律不刑律,他們現在就要這個妖道永遠消失!

官兵們想阻止,卻被湧上高臺的幾十個漢子攔住。女人們用了猛勁,又出其不意,終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把無為道長推下了高臺。

“啊!”淒慘的尖叫聲被濁浪吞沒。

一同掉下去的還有串在一起的十幾個妖道。

濤聲轟隆,水波洶湧,湮滅了一切罪惡。

996看呆了:“喵了個咪的!你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所以才把人叫上來的吧?”

秦青靜靜地看著沈沙滾滾的水面,不曾說話。

是的,早在一開始,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刑律可以懲處這些壞人?不會的。在江北城待了十幾年,他太知道刑律是個什麽東西。

這裏沒有刑律,只有官匪勾結,民不聊生。

定視中,一雙溫暖的手掌覆住了秦青薄涼的雙眼。

“不要看。”葉禮低沈的嗓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溫柔與精心的呵護,響在他耳邊。

秦青順勢閉上眼,放松緊繃的身體,倚靠在這個寬闊的胸膛裏。安全與寂靜的感覺像微風一般縈繞。他感覺得到,葉禮垂下頭,輕輕嗅了嗅自己的發,呼吸是緩的,卻難掩壓抑的沈重。

這個人戀慕著自己,卻不敢言,只能在自己閉上眼睛的片刻,悄悄釋放內心的一絲灼熱。

於是在這一刻,秦青勾著薄唇輕松地笑了。

他轉過身,眼睛依然閉著,卻輕輕摟住了葉禮的腰。

“帶我回家。”

世界這麽渾濁,我只想讓你帶我回家。你可以把我帶回家,我知道。

這份信任從最初相見的那一刻起,就莫名其妙地根植於心底。秦青總是不斷在問——葉禮你會不會害我?

可是答案他早已經知曉——不會的。

葉禮垂頭看著依偎在自己懷中的人,心裏的滿足也像這壺口的浪濤,一陣更比一陣洶湧。

他默默無聲地抱緊這人,騰空飛渡下了高臺,燕子一般落到了數十米外的土坡上。

回頭望去,江北城守備正在憤怒的吼叫。可是法不責眾。周圍所有百姓都在歡呼,都在喊著妖道已經祭天,求龍王爺降雨,他又有什麽辦法?

左不過這又是一場祈雨儀式罷了,只是祭品由孩童換成了妖道們自己。

以前沒有人追究祈雨儀式用活人當祭品,以後也不會有人追究。

葉禮抱著秦青急奔了一段路,終於找到了泰安侯府的馬車。

把人抱進馬車之後,他忽然僵住,大手又捂住了秦青的眼睛。

“我已經看見了。”秦青淡淡開口。

被他抱在懷裏的胖貓楞楞地看著車頂棚,好像認得字一般。

秦青拉下葉禮的手,也看向了車頂棚。那上面被人用鮮血寫了一行字——泰安侯府殘殺幼童,必遭天譴!總有一日你們會被抄家滅族,千刀萬剮!

秦青眨了眨眼,不知為何竟輕聲笑了:“原來所有人都知道泰安侯府的結局。”

996害怕地抱緊秦青:“不會的!我一定能幫你躲過劫難的!”

秦青搖搖頭,然後便趴伏在矮桌上,疲憊地閉了眼睛。

葉禮抱住他,沈聲道:“我們換一輛馬車!”

這些字必然是那二十個孩童的親人寫的。無為道長死了,他們把所有仇恨都記在了秦青身上。他們還會伺機報覆!

葉禮從一開始就知道秦青在做什麽。秦青是好是壞,他最清楚。

“我們走。”他把渾身疲軟的少年抱在懷裏。

“就坐這輛車走吧。我困了。”秦青轉過身,把自己的臉貼在葉禮的胸口。

“你的心跳很好聽。”他倦倦地呢喃,慢慢閉了眼睛。

葉禮的心跳很急促,卻又格外強健。這種蓬勃的生命力正是秦青需要的。他眷戀這個懷抱,就像一株植物眷戀著土地。

葉禮不敢再亂動。他松了松手,用最為舒適的力道把懷裏的人擁抱。他紅了眼眶,因為他的心太疼了。

什麽抄家滅族,千刀萬剮!誰給他們資格讓他們來審判秦青!誰給的?

葉禮壓下了心中的怒火,沈沈說道:“走吧。”

車夫小聲道歉:“我方才去如廁了,不知道那些字——”

“走吧!”

葉禮不想聽這些解釋。

馬車這才搖搖晃晃開走了。

陷在人群裏的阿牛:“……”主子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馬車搖搖晃晃行駛在坑窪的路上,前面不遠處就是泰安侯府。

葉禮斜倚著車壁,胸膛上趴伏著一個嬌嬌軟軟的少年。少年漆黑的長發水流一般傾瀉,淌過葉禮的身體,又被他輕輕握了一束在手中。

每一次的顛簸都會讓葉禮把少年抱得更緊,唯恐對方碰傷了哪裏。

想到初來侯府那天,自己眼睜睜地看著秦青在車裏撞的滿頭是包,葉禮不由露出了痛悔的表情。

被假象蒙蔽的自己怎會那般愚蠢?

葉禮正胡思亂想著,一塊石頭忽然砸在車窗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秦青睫毛一顫,慢慢醒了過來。

緊接著又是咚咚幾聲,更多石頭雨點一般砸在車上。

“你們幹嘛砸車?當心我用馬鞭抽你們!”車外傳來馬夫的叱罵。

秦青睜開眼睛,完全醒了。他順著窗簾的縫隙往外看去,卻見一群小孩蹦蹦跳跳地跟著馬車,嘴裏含著糖果,手裏捏著石子兒,一副歡快無比的模樣。

“泰安侯府貪,侵吞天下財!三年洪澇三年旱,妖孽不除國祚斷!泰安侯府貪,侵吞天下財!三年洪澇三年旱,妖孽不除國祚斷……”

孩子們反反覆覆吟唱著這些歌謠,卻根本不知道這歌謠裏隱藏著怎樣的殺機。

秦青猛地退後,臉色變得煞白。

996氣得渾身都在發抖:“喵了個咪的,這歌謠若是傳唱開來,秦家滿門都會被淩遲!”

秦青抓緊了葉禮的衣袖。

葉禮連忙捂住秦青的兩只耳朵,讓他倚靠在自己懷中。

這些孩童都在鄉野裏長大,豈能編出這樣的兒歌?被他們含在嘴裏的糖果是從哪兒來的?是從教導他們的人手裏拿的吧?

這些孩子均來自於附近村寨。他們的父母從侯府領到了養活他們的工錢,可他們卻在做著戕害侯府的惡事!

誰說天下自有公道?葉禮沒有看見公道,只看見了一樁樁冤屈。

心疼的感覺像波濤一般泛濫。葉禮緊緊捂住秦青的耳朵,露出了憤怒至極的表情。

是誰在害秦青?叫他抓住,他必要殺了對方!

“跑快點!”葉禮對車夫沈聲下令。

馬兒果然跑得快了一點。

忽然,那些刺耳的童謠消失了,接連響起的是孩子們的嚎啕大哭。葉禮掀開車簾往外看去,卻見江匪石帶著一群村民抓住了這些孩童,用竹板撬開他們的嘴,掏出糖果扔在地上。

“為了幾塊糖,你們便把救了你們全家的泰安侯府給賣了?這等見利忘義,不忠不孝之輩,莫說是我們劉家村的後人。”

江匪石臉上帶著冷笑,手裏的竹板狠狠抽在年紀最大的一個孩童的嘴上。

孩子的父母就站在一旁,先是不斷沖侯府的馬車作揖賠罪,然後狠心說道:“江先生你打得重一點,讓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漲漲記性!”

另外幾個孩子也都被各自的父母拎到一旁,扒了褲子重重地打。

哭聲取代了歌謠,傳遍這條鄉間小路。

葉禮一直看著這一幕,等到馬車轉過一個彎才收回目光。

秦青趴伏於葉禮肩頭,睜著霧氣朦朧的眼睛往外看,然後便勾著薄唇靜靜地笑了。

哪怕這抹笑容是為了江匪石的維護,葉禮也不再覺得酸楚。只要秦青能夠高興起來,怎樣都好。

“我們的小侯爺終於回來了。”被放出偏院的陶然坐在客廳裏冷嘲熱諷。

秦德懷拿出扇子給滿頭大汗的兒子扇風。

葉禮自然而然地接過扇子,呼呼地扇了起來。

爬上桌子啃食糕點的996冷笑一聲:“哼,舔狗!”

陶然被關了好幾天,早已經壓了滿肚子的火,當即就問道:“聽說你馬車裏被人用血寫了詛咒?你知道詛咒你的人是誰嗎?”

秦青趴伏在桌上,把小臉面向葉禮,迎著風閉眼假寐。

陶然見不得他這副不知愁的模樣,提醒道:“是那二十個孩童的父母寫的!他們恨你,也恨泰安侯府!”

秦德懷連忙為兒子辯解:“你別吵吵了,我們一早就有計劃的。那二十個孩子不會有事。”

“怎麽會沒事?這些天的擔驚受怕是他們活該嗎?直接把金子給那些妖道,不拿孩子當祭品,不也照樣可以把妖道們往死裏坑嗎?孩子不是你們用來報覆壞人的工具!”

陶然越說越生氣,走上前想推秦青。

葉禮輕輕揮了揮手裏的扇子,陶然的手臂竟被並不鋒利的扇沿劃出一條血痕。

陶然捂住傷口,驚呼了一聲。

秦青睜開眼,厭厭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才道:“那些妖道早已打通了江北城各處官衙的門路,你知道嗎?”

陶然隱約知道一些。無為道長交游廣闊,背景很深,去了誰家都是座上賓的待遇。

秦青直起腰,又道:“這些天我四處幫葉禮尋找妹妹,發現許多流浪到江北城的孩童都在清虛觀附近莫名失蹤了,這件事你知道嗎?”

葉禮扇風的手停了停。

陶然恍惚搖頭。這件事,她真的不知道。

秦青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毒辣的日頭:“以往,無為道長扔下壺口的孩子大多是流浪的兒童,其中也有貧寒農戶主動賣給他的女童。這件事你知道嗎?”

陶然點了點頭,神情有些茫然。

“那二十個好人家的孩子有父母,有親族,這些人在乎他們的死活。以往被溺殺的孤兒難道就該死嗎?”

秦青回過頭看向陶然,問道:“那些失蹤的孤兒,又有誰會在乎呢?”

陶然張了張嘴,想說我在乎。

“你在乎嗎?可你拿什麽去救他們呢?無為道長被官兵抓去,只要花些銀子,早晚還會放出來。只要改名換姓,他還會重操舊業。你拿什麽去阻止他,阻止官府的助紂為虐?”秦青仿佛看透了陶然的心。

陶然答不上來。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子,她什麽都做不到。她連救人也只能花侯府的銀子。

“那二十個孩童的父母,他們的恨意就是我需要的刀。我知道這把刀可以殺了無為道長,從而徹底杜絕這個罪惡。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這樣做了吧?我為的是救下更多不能為自己發聲,也不會有人去在乎的孤兒。”

秦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茶。

“盡管恨我吧,沒有關系。我承認,我的確是不擇手段了。但是從此以後,不會再有孩童被投入壺口當了祭品,也不會再有孤兒不明不白死在清虛觀裏。”他放下茶杯,平靜地說道。

陶然張開口,醞釀了半晌,然後又緊緊閉上了嘴。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罵些什麽。

秦青做的事似乎很殘忍,可結果卻是好的。街上那些被扭斷手腳,割去舌頭,匍匐爬行的乞兒是怎麽來的?都是從清虛觀這樣的地方來的。可是誰又能救他們呢?

秦青救不了他們,因為扭斷的手腳和割掉的舌頭,再也長不回去了。可是秦青卻救了未來許許多多會遭遇同樣摧殘的孩子……

陶然搖了搖頭,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她現在已經分不清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了。

秦青回頭看了葉禮一眼,安慰道:“放心吧,我已經查過了,你妹妹沒被清虛觀抓去。”

葉禮打扇的手顫了顫。

秦青的溫柔重達千斤,竟叫他無法承受。妹妹是假的,身世是假的,那些苦難經歷也是假的。當真相全部被揭開,秦青對自己,還能像現在這般嗎?

蹲在桌上的996忽然嗤笑起來:“秦青,你看李夙夜的表情好像大難臨頭了一樣。”

秦青回眸看了葉禮一眼,在心裏委屈地低哼:“叫他騙我!”

陶然的叱罵和誤解他從來不曾放在心上,因為這個人不重要。但葉禮卻實實在在叫他傷心。

“我的兒啊!你受委屈了!”秦德懷忽然站起來抱住秦青,哭得老淚縱橫:“你為江北城做了這麽多事,招來的卻全都是怨恨,爹爹心疼你啊!要不咱們把鑄幣權和免死金牌交上去,隱姓埋名躲起來吧!爹爹今天真的被嚇到了,爹爹不想你出事!”

秦德懷越說越傷心,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秦青也不嫌臟,拿出帕子給秦德懷擦臉,無奈地說道:“爹爹,交了免死金牌和鑄幣權,你以為皇帝就會放過我們嗎?不會的,姑姑做下的孽,皇帝都記在我們頭上。拿著身份文牒和路引,我們躲到哪兒都會被找出來。就這麽著吧,死之前把家裏的錢全都花完,也就值當了。”

秦德懷揮揮手,哭著說道:“花花花,你愛怎麽花就怎麽花!”

“我要修一條四通八達的路,用來運糧。”秦青順勢說道。

“修!”

“我要買糧食,越多越好。”

“買!”

“我要開工廠,叫附近的鄉民都來做工。”

“開!”

“我要擴建侯府,廣招工匠。”

“擴!”

“我要挖一條水渠,把南城洪波湖的水引到江北城來。”

“挖!”

秦德懷頓了一頓,急忙喊道:“等等等等!你知道挖一條水渠把洪波湖的水引過來需要花費多少銀兩嗎?”

“我知道。這條水渠要挖三年,沿途買地,雇傭工人,打點官府,差不多能把侯府掏空。”秦青平靜地說道。

“掏空了侯府,咱們怎麽活?”秦德懷顫聲問道。

秦青把孩童們吟唱歌謠的事簡單說了一下,反問道:“爹爹,你以為我們還有活路嗎?”

秦德懷嚇得眼都直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力拍桌,斬釘截鐵地說道:“挖吧!開通水渠灌溉旱地本是官府應該做的事。如今官府沒有作為,那咱們爺倆臨死之前就做了吧。多多少少積一些陰德,叫我兒下輩子投一個好人家,不用大富大貴,平平安安就行。”

“爹。我這輩子投身當您兒子就已經很好了。”秦青把臉埋進父親懷中,偷偷掉出了幾滴眼淚。

秦德懷抱住兒子孱弱的身體,撫了撫他微涼的發絲,心痛如絞。

“我兒,你才十六歲啊!”這一聲長嘆,浸透了父親的心頭血。

葉禮手中的扇子哐當一聲落在地上,竟是再也無法偽裝。悔恨與恐懼催促著他,叫他轉過身,倉皇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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