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好不容易對協會、教會的所有人解釋清楚了基本狀況之後，奧娜莎覺得渾身脫力，當然最脫力的部分恐怕在於她怎麽隱瞞掉【聖痕】和【哈梅爾】那部分。

只是，似乎還是沒有隱瞞掉兩個人。

一個是時不時就用犀利的目光註視著她的凱文神父，另一個是眼神閃爍不敢看她的艾絲蒂爾。

夜晚悄然降臨在市區，旅館亮起了夜色中的燈光，奧娜莎最終還是沒能獲得回到拉文努自己家的許可，不過好歹也是免除了監視萊維。

何況，想監視也是不可能的。

“呼……”

將游擊士手冊合上，奧娜莎嘆出一口氣，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背。

有東西沈睡在那裏，以往是休眠，而如今已然被喚醒。

“還是有點不適應呢……”

雖然第一次很順利，難保以後不會暴走。

“而且被教會盯上也是早晚的事情，”目光流轉到了桌上發亮的游擊士徽章，“看來身份的變換也快了呢……”

叩叩——

“？”

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奧娜莎歪了歪頭，看向門口。

叩叩——

難不成是萊維……？

奧娜莎站起身，走到了門口，然而看到的卻是……

“艾絲蒂爾？”

“嗯……”

栗發少女一反常態，揉搓著雙手局促不安地猶豫著如何開口。

“艾絲蒂爾……有什麽事嗎，這麽晚了？”

“那個……”艾絲蒂爾最終下定決心，擡起頭來，“我有事情想問……那個萊維……”

“萊維的事情，剛才應該都說清楚了吧……”

“是、是……不過，我想問的是……”

驟然間，奧娜莎明白了一切。

“我知道了。”

“哎？”

“雖然時間有點晚了，不過他應該還沒睡吧？”奧娜莎拿過門邊放著的細劍別至腰間，走出了門口，“不過得悄悄地去呢~”

所以，在奧娜莎家正獨自思考著接下來打算的萊維，看到的便是理直氣壯地推門進來，一臉“我就是站了很久了你有什麽意見”表情的金發少女。

“……敲個門不就好了。”

萊維嘆了口氣，“那麽……有什麽事？你不是一個人前來，應該不只是來問候的吧？”

奧娜莎退後一步，捅了捅艾絲蒂爾的手臂，示意她自己問。

“……嗯？”

“額、那、那個……我是想問……”

“……”

“你、你和約修亞……是什麽關系？”

本來應該元氣滿滿的少女不知為何問得斷斷續續，奧娜莎突然止不住，噗地一下笑了出來。

“萊維，你嚇到人家了。”

“……”

“不要擺出那麽一副嚴肅的臉嘛……”

“……”

“……”奧娜莎見對方完全沒有任何反應，無奈地撇撇嘴，“切……”

“你不是都應該知道了嗎，自己告訴她不就好了。”

“……可是我只是從第三方得知的，還有那個夢……”

“夢？”艾絲蒂爾有些一頭霧水。

“……露西奧拉的幻境，而現在，我也想聽你親口說。”

萊維轉過頭，紫羅蘭色的眼眸清澈而冷靜，不一會兒，他向後倚靠到椅背上，“也是。”

氣氛一時沈靜下來，奧娜莎若無其事地走到床邊坐上，並示意艾絲蒂爾也坐下。

就在艾絲蒂爾疑惑著萊維究竟會不會開口時，青年清冽的聲音蕩漾在空氣中。

“……十年前，那是在哈梅爾還存在於埃雷波尼亞帝國的時候。”

“……”

奧娜莎感覺到艾絲蒂爾的身子前傾了一些，似乎已經準備好了迎接即將聽到的“黑暗”。

“約修亞、我、還有他的姐姐卡玲，是兒時的玩伴，經常在一起練劍、玩耍。每次訓練結束後，卡玲都會吹奏星之所在，那是當時在帝國非常流行的歌曲。”

說這話時候的萊維，眼神與以往不同。

不再是冷靜到仿佛毫無情感，卻也不是僅僅沈溺於悲傷和後悔，而是有一種懷念和無奈，夾雜著一絲遺憾。

“原本我們都以為平靜的日子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可是……有一天，一群利貝爾王國軍人打扮的人，持槍進入了村子，肆無忌憚地殺戮和縱火，無論是小孩還是女性，都不放過。”

奧娜莎試探性地看著萊維低垂的眼簾，她想確認，萊維是否真的逾越了。

“我為了引開追兵，一個人去對付敵人，而卡玲和約修亞則往村子外面逃去。”

“……！”

說到這裏時，奧娜莎瞳孔驟然緊縮，確實她知道了大部分……可是……

“然而當我再次回到原地的時候，看到的是握著槍的約修亞，胸口中彈倒在地上的男人的屍體，以及從肩膀到後背完全裂開的卡玲。”

“……怎麽……這樣……”

艾絲蒂爾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很大的變化。

約修亞殺了一個人，而自己的姐姐為了保護自己而犧牲，這是奧娜莎之前所沒有了解到的。

直到此刻……她仿佛才意識到自己錯失的重要的部分，既是約修亞那晚離開時眼睛中蘊含的絕望，也是萊維在日後獨自照料約修亞的負擔。

加入結社，也有一部分是為了約修亞吧？

“對於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來說，親眼見到親人朋友被殺死的悲傷和親手殺掉一個人的絕望，已經足夠摧毀他的心靈。在那之後，約修亞整天除了吹口琴外，連飯也不吃。就在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懷斯曼出現了。”

“懷斯曼……？”

“亞魯瓦教授，”奧娜莎說道，“女王誕辰慶典的那天，艾絲蒂爾，你應該遇到過他吧？”

“啊……這麽說來，確實……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好像一直想不起來……”

“那是他的慣用手法，在人們的耳邊用魅惑人心的聲音說出自己的計劃，而不用弄臟自己的雙手，”萊維瞇了瞇眼睛，“也許那一次也……”

“萊維……”

奧娜莎突然叫了他，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總之，接下來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吧？”

“嗯……”

“……艾絲蒂爾？”奧娜莎看了看低下頭的艾絲蒂爾，微微蹙眉。

“艾絲蒂爾·布萊特，”萊維左手隨意地放在圓桌上，嘴角帶著一絲獨屬【劍帝】的戲謔的笑意，“你執意想要知道的真正的【黑暗】，現在你有接受它的覺悟嗎？”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那晚約修亞要說那樣的話了，”艾絲蒂爾擡起頭來，溫暖的眼眸此刻洋溢著堅定，綻開的笑意絲毫沒有受到那份陰霾的汙染，“也終於明白，為什麽奧娜莎會一直堅持著追逐你了！”

“……艾絲蒂爾！”

“我絕對會把約修亞帶回來的！絕對！不管怎麽樣都不會放棄的！”無視有些驚訝的萊維，艾絲蒂爾騰地一下從床上站起來，大步朝著門口走去。

“艾、艾絲蒂爾……等等我……”

“不不，奧娜莎你留在這裏！”

“哈啊？！”

“……”

“嗯，就這樣！雪拉姐姐那裏就交給我！”

少女明媚地笑了一下，砰地一聲就關上了門，只留下在原地伸著手即將石化的奧娜莎。

“這個性格……真是不管過多久都不適應……”

“呵呵……”

“笑、笑什麽……”

“……難怪約修亞會對她敞開心扉，”萊維笑了笑，閉上眼睛，卻察覺到金發少女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你在看什麽？”

“……如果我也像她那樣，也不至於繞這麽多彎路。”

“……”

窗外有蟲鳴，偶然有著修繕房屋的聲音在深夜裏響起，卻又不至於擾人。

說來也奇怪，這幢屋子似乎一點都沒受到影響。

“……以前，我大概就坐在這裏，”奧娜莎指了指萊維現在坐著的位子，“好像有點太久了呢……”

“感慨這麽多好像不太像你。”

“是、是嗎……”奧娜莎臉有點微微紅了起來，“不盡然是這樣……”

“……”

“其實，我只是想聽聽，你敘述那件事情的時候是什麽樣的，你是不是……真的跨越了障礙，而不是你一直掛在嘴邊上的【忘卻】。”

十二年，奧娜莎近乎失去一切。

父母、家、朋友，差點連自己都失去了。

此刻，當她終於做成了十二年以來第一件成功的事情，她卻發現自己開始擔憂接下來是不是會一帆風順。

“關於哈梅爾的事情，萊維……”

“我都知道了。”

“啊……”

只是一絲遲疑，卻感覺到本來還遠遠的人，此刻就坐在自己身旁，萊維的手正輕輕放在自己的頭頂。

沒有用力，也沒有撫摸，只是這麽平靜地放著，卻讓奧娜莎覺得眼底有些濕潤。

“以後再說吧。”

“但是……”

“我知道，還有很多事情要解決，也知道你有很多不放心的。”

“……”

奧娜莎擡起頭，此刻自己喜歡的人，距離如此之近，不再是劍帝，不再是執行者，是和她站在同一陣地的人。

她不需要再因為對立的立場而刀劍相向和矛盾。

“你說我能夠平靜地說出哈梅爾的事情，然而……”萊維眼中布滿了溫和和感激，放在她頭頂上的手慢慢移到了她的手上，“能讓我變得如此的是你。”

奧娜莎閉上眼睛，用力將快要落下的液體融化在眼眶裏。

萊維握住了她的手。

“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吧，我會保護你的。”

十年前的後悔和悲傷，萊維暗自發誓不再讓其重演，而他之所以能這麽想，是因為他見證了奧娜莎的堅強。

那是和卡玲一樣，為了保護自己所愛的人，不顧一切的力量。

而她比卡玲，甚至比自己更強，她才能做到他從來沒相信和肯定過的事情。

而此刻，萊維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恐懼。

萊維默默將少女的肩膀攬過來，下巴貼著她的頭頂。

“你是我的光。”

謝謝你沒有放任自己掉入那片黑暗，接下來的路，無論如何，我都會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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