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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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在自己的詩歌世界中,絲毫不覺長樂的不妥,繼續吟道“紅花——滿枝發,爬樹——摘一朵,明日送——嬌——娃——”

一首詩吟罷,金雞志得意滿,不理一臉“我受到了打擊”的長樂,側身從沿路擺放的盆栽裏扯下一朵開的嬌艷艷的紅花……遞到了李長安手裏。

長樂看著那朵大紅的不知道什麽花,整個人已經懵的不知道東西南北了。

——李長安被一個兔兒爺看上了看上了看上了看上了看上了……

——哈哈哈哈哈李長安被一個兔兒爺看上了哈哈哈哈哈……

長樂的嘲笑還醞釀在腹中,沒來得及顯露在臉上,忽見正站在李長安面前的金雞竟似無意的一甩折扇,用扇尖兒掃了一下李長安的鬢發和側臉。

長樂登時大怒,一反手將手裏的茶盞甩了過去,打飛了金雞手裏的折扇。

——當著你大爺的面調戲李長安,你大爺沒收拾著你是不是?

金雞正陶醉著,卻被突然砸來的茶杯嚇了一跳,一轉頭就看見一臉怒容的長樂瞪著一雙吊睛虎眼正死死地盯著自己,不明所以之下怒火叢生。

長樂雙拳緊握,深提一口氣,正欲欺身向前,長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沖著她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目光裏滿是警示。

長樂心氣兒難平,可卻難見長安如此正經的樣子,但凡逢事,長安又總比她理智一點,想到此,便忍下了。

長安轉身向柳夫人告別,本意是不願再與柳越二人糾纏,卻架不住這二人一人頭腦簡單一人卻心機叵測。

柳越附在金雞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麽,金雞竟也強壓了壓怒氣,只說要送長安長樂出去。

長樂不知這人到底打的什麽主意,只是心中厭煩不願他靠近李長安,金雞卻似毫不知覺,不停的往李長安旁邊湊,而柳越也狗腿的跟在金雞的後面。

正巧,四人此時正走到柳府前幾日設宴的池塘邊,長樂心神一動,壞心眼頓生,指尖運勁兒向前彈出一顆石子,正中柳越的腿彎,柳越痛叫一聲,向前倒去,不防金雞正在他身前絲毫沒有防備,剎時間,來不及反應的金雞被摔倒的柳越直推下池塘。

金雞顯然不會鳧水,在池塘裏撲騰大叫,柳越也嚇得不輕,扯著嗓子叫來下人。

長樂嘴角一翹,微微一笑,一扯長安的袖子,小聲說:“走吧。”

長安雖是沒看見長樂的小動作,看到長樂的樣子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忍著笑意搖了搖頭,也不理身後的一團混亂,跟在長樂身後,搖搖晃晃的走出了柳府。

長安和長樂並肩走在街上時,長樂似是忽然想起些什麽。

“李長安,你當時為什麽拉住我?這個人如此討厭,真是讓人倒盡胃口。”

“這個人……惹不得呀。”長安一手搭上長樂的肩,笑著說。

“不就是一個富貴人家的紈絝子弟嗎?怎麽惹不得?京城這麽大,官兒可多了,這個惹不得那個惹不得,京城還有些什麽意思?”長樂皺起眉頭,斜眼看著自己哥哥。

“別人都惹得……但是這個人惹不得啊傻丫頭。”長安微微笑著,伸手一戳長樂的頭。“這個人呀,是國舅家的公子,張皇後的外甥,太子的族弟……張思渺張公子……京城裏最有名的小霸王……誰都惹不得。”

長樂聽罷一皺眉頭,側頭看了一眼李長安。“你我一同到京城來,為何我聞所未聞的人你卻認識?”

長安高深莫測的一笑,揚起下巴,“一、柳文心一向是太子手下受重用的大臣,柳越和張思渺交好是情理之中。二、此人不學無術到如此境界的,卻能讓一向眼高於頂的柳越唯唯諾諾。三、富貴闊綽,又能得侍衛統領肖傑親自教導,又違心誇讚的人又有幾個?四、柳越稱他為張公子。五、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的扇子上寫著名字。”

長樂不屑的翻了個白眼,冷哼一聲,並不想接話的扭回頭。

——這連抖機靈都算不上啊餵。

在京城呆了月餘,有趣的人和事見了,討厭的人和事也見了,這次一行,最後的重頭戲也該到了。

宮中今晚要舉辦宴會,算是為各位封疆大吏送行,也是為幾位重臣慶功。

長安聽聞此信不算驚訝,仍是靜靜讀書,靜靜寫字,只是苦了長樂,自聽到消息後就愁眉不展。

長安日中無聊,蹭到長樂屋中消磨時光,長樂仍是皺著眉坐在桌前,一盞熱茶涼透了也未曾喝進去一口。

“李長樂,你這是在擔憂自己行為無狀,到了宮中給咱爹和我丟臉嗎?畢竟咱爹將軍未老,我又玉樹臨風……嘿嘿嘿……”

“玉樹臨風個頭……弱雞……”長樂沖著李長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兒,眉間憂愁不減。“姑奶奶我比你玉樹臨風多了……只是……唉……”

未待長安再問,長樂便雙手托腮,睜著眼淚汪汪的眼睛看向李長安:“我的痛,你不懂……”

就在長樂正準備對著李長安就自己的悲慘遭遇哭訴一番時,院裏突然傳來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哦呵呵呵呵呵呵……小姐,我回來了,衣裙首飾都置辦好了!”

長樂聽見此聲嚇得一縮脖子,一把握住李長安的手腕,死也不放開,一雙大眼睛威懾地瞪過去,長安也嚇的一縮脖子,聲都不敢吱了。

“呀!少爺,你也在這兒啊!”一進門,青荇就被李長安這個禮物驚喜到了,羞澀地送出一輪眼波,而後轉到長樂身後,交握著雙手扭了扭身子。“小姐,快來試試衣服吧,一會兒進宮可要穿戴的得禮些。”

長樂聞言後脖子冷汗直流“青荇……我有點不舒服,可不可以……”

未待長樂說完,青荇一手已經搭上了長樂的肩。“當然不行了小姐……”青荇一邊說著,一邊撚了撚手指。長樂感受到了背後的絲絲涼氣,又是一縮脖子。青荇言罷一拍長樂的肩膀,“哎呀!長安少爺看著呢,小姐,你就不要鬧——了——”

青荇綿長的尾音讓長樂聽出了自己如果不合作讓青荇在‘長安少爺’面前不好看的話自己將會落得什麽下場。

長樂看著李長安,苦著臉起了身,看向李長安的雙眼裏卻滿滿的都是——“你敢走你試試!”

長樂跟著青荇進了內室,獨自坐在外間的李長安聽著裏面長樂撕心裂肺的呼叫,正欲起身,轉念想了想寶貝青荇的手段,只得裝作聽不見。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李長樂也喊累了,青荇也忙累了,屋裏聲響終於平息了下來,圓圓的青荇走出內室,給了李長安一個自信滿滿的眼神,然後迎出了打扮妥當的長樂。

李長安看著緩緩踱步而出的長樂,只覺眼前一亮。

眼前女子一身湖藍衣衫,行動處衣衫飄動放佛水光瀲灩,隨雲髻用步搖和雲插別好,兩縷碎發垂在臉頰兩側,本來頗顯英氣的小臉也只剩了女子的柔和。一只冰玉手鐲,一對木蘭花耳墜,更添韻味。平日裏因習武而覺挺拔健壯的身材此時也只覺修長柔美,之前去柳府赴宴時的別扭竟也全部消失不見了。

長安上下打量了長樂許久,目光裏滿是未曾見過的稱讚,長樂總有些不習慣,低著頭不看長安。

“好好好!青荇似是有仙法之人,長樂這半截枯木疙瘩在你手下竟也能回春,這樣看來竟也算能見的了人了,真是厲害!”

青荇小寶貝在自家長安少爺的誇獎下羞紅了臉“哎呀!少爺,你胡說些什麽啊,哪能這麽誇人家嘛!小姐除了嘴唇厚點兒胸脯小點兒皮膚差點兒還是很美的呀!”

李長樂在兩人的夾擊下,終於不見了羞澀,露出了“都給我滾”的表情。

不多時,進宮的車駕便已備好,長樂隨著長安款款走出府門時,李穆竟凝視著長樂看了好一會兒,滿是疑問的表情在長樂擡起頭的一瞬間換上了驚艷。

——我女兒就是美!

長樂看著自己老爹的表情,擅自揣測道。

進外宮門時一道盤查,進內宮門時又換了宮中的車駕,長樂看著沿路兩側高高的宮墻,車道狹窄幽長,長樂恍惚間,有了一生都不會走到頭的錯覺。

但路總是有頭的,設宴的東歡臺總不算太遠。

遙遙的殿門透出融融的暖光,絲竹之音隱約傳來,宮中仕女來往穿梭,竟好似天上人間。

長樂未曾想過會在這兒遇見熟人。

起碼不曾預料過會遇見自己表哥柳越或是金雞公子張思渺之外的熟人。

但是她還是隔著寬闊的廳堂,隔著廳堂中間舞女揮動的長袖,隔著攢動的人頭,隔著飄忽的樂聲和嘈雜的交談,一眼望見了許念遠。

年輕的俊俏俠客,桃花林裏的翩翩佳公子,前幾日還在畫舫上與自己比試的少年郎,溫潤如玉,笑容謙和。

早該想到的。

如此俊雅的人物,怎麽會只是江湖之上的漂泊之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長樂悠遠的目光,許念遠擡起頭,隔著遙遙的廳堂,舉起酒杯微笑示意。

沒有一絲慌張和意外。

久久的註視下,眼底是繾綣的驚艷。

長樂知道,這是因為自己今晚的裝扮,不是因為會在這兒遇見自己。

長安順著長樂的目光看去,擡眼看到了許念遠,舉杯遙遙一笑,而後又將頭轉向另一個方向,舉杯示意。長樂順著長安的目光看去,竟隔著舞女的殷勤彩袖,看見了頂戴玉冠,身批麒麟的周遲日。

周遲日同那兩人一樣,淡淡微笑,輕輕點頭,舉杯示意。

——同樣的沒有一絲意外驚詫。

長樂低下頭,心中升騰起一點淡淡的惱怒。

每個人心裏都知道的通透,每個人是什麽身份,每個人會出現在哪裏,每個人心裏都清楚。只有她自己被蒙在鼓裏,沒有一個人想過要告訴她。

長樂瞬間冷卻了的笑容讓長安有些心驚,正要開口安慰,突然響起的傳令聲卻霎時間響徹宮殿。

“皇上駕到——”

樂聲歌聲霎時停止,原來嘈雜的宮殿立刻靜了下來,只剩下殿中人紛紛跪倒的響聲。

“吾皇萬歲萬萬歲”的喊聲從各個角落響起,直到聽得皇上的儀仗從面前過了,殿上響起“平身”的聲音,長安才微微擡頭,望了過去。

微微發福的身體,微白的鬢角,眉間深深的幾道豎紋,目若寒星,內斂冷冽。

七歲登基,受太後鉗制十年,十八歲親政,三十二歲囚禁太後。

跌宕一生。

後世史評,大概也要佩服他的手段吧。

只可惜,直至此時,他還不算是贏家。借助張皇後母族除掉了太後一系外戚,卻又被張皇後一族掣肘。權勢之爭,何時僅止於朝臣之間?

皇帝左側,頂珠佩玉、披金戴銀的婦人,嘴角微微含笑,眼神卻似刀風。美貌之餘更多威嚴,便是年華已老,卻不覺垂垂老態。

皇帝右側,是趾高氣揚的太子。不過是而立的年紀,卻已不見一絲鮮活的氣息。微微掛起的嘴角含滿了倨傲。

無德無才。只懂得作威作福。

長安收回目光,垂目輕輕一笑。

這種人,他從來都不怕。多行不義,終是必死的命。

——遲日他,才是眾望所歸。

皇帝到場,才標志著今天這場宴會的正式開始。

而長安長樂兩個人,分別帶著自己的心思,墮進了自己的小世界中。

所以在宴至半酣,太子在皇帝面前提及長樂的名字時,兩人同時一驚。

“父皇,我前幾日聽思渺提起,李穆李將軍家有一女兒,不僅容貌俊秀,詩品更是一絕,裴公子這首詩,不如請她鑒賞一下如何?”

“李將軍剛剛進京,思渺怎麽會突然跟珣兒提起李將軍家的女兒呢?”張皇後似是因疑惑而隨口一問。

“母後您也知道思渺的,他可是向來不稱讚誰家的小姐的,想來是因為李將軍教女有方,將李小姐教的詩書一絕,同尋常百姓家粗養的丫頭大大不同,思渺才向我稱讚的吧。”

太子看著皇後得體一笑,而太子身後席上的張思渺,眼裏臉上卻掛滿了陰寒。

長樂坐在席上,慢慢將手攥成了拳頭,

李長安說的對,這個人,自己的確惹不起。

“李將軍原還有這樣的女兒?來,叫過來讓朕瞧瞧。”正席上,皇帝撂下了手中的筷子,向著李穆席上瞧了過來。

李長樂第一次體會到進退兩難的意味。若不應,便是承認自己爹爹教女無方,女兒和尋常百姓家粗養的丫頭一樣。可是應了,自己又要如何是好?

——還好,只是品評詩作,希望只要隨便誇兩句便可蒙混過關便好了。

李穆看向自己只是粗通文墨的小女兒,頭一次覺得有點郁悶。

——這小丫頭什麽時候惹上的太子?

長樂起身,走到大廳正中,謝過皇上的恩典,接過太子口中那位裴公子的詩作,腦海中卻嗡嗡嗡亂個不停。

——什麽泰澤、峰高,什麽松、什麽水……

長樂捧著這首詩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一點內容也看不進腦子裏去,更別提賞析品評。長樂自己也已經察覺,自己已經看了太久了,再看下去就太不對勁兒,已是不得不開口的時候了。

“裴公子這首詩……呃……詩境開闊,雄渾壯麗……呃……”

長樂這話一出口,竟是滿座皆笑。長樂一驚,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已經出了大醜。

“哈哈哈……李小姐竟然能從裴公子這個‘峰高暮霭清,月棹泰澤風。臥待松波起,寒煙渺水汀’看出雄渾壯麗來,真是大家,哈哈哈……父皇剛剛誇過裴公子的詩作清麗溫雅,李小姐原來竟是絲毫不同意父皇的看法啊,哈哈哈……”太子一手指著長樂,已經笑到不能自已。

——明天自己的大名就要傳遍京城了……哦,不用明天,自己現在就已經在官員間將自己父親的面子丟盡了。

長樂在某個瞬間,竟難以遏制的想要向許念遠的方向望一眼。

可是這一瞥,卻讓長樂如同落入深淵。

許念遠仍如初見時一樣,安靜,穩妥,托起酒杯的手指修長幹凈,仿若雲端謫仙,絲毫不受紅塵侵擾……可就是……不肯看自己一眼。

長樂低下頭,只感覺胸口空蕩蕩的疼。一瞬間,就連哄笑的人群,都已經消失了聲音。

“三哥,怕是張公子同三哥說起時說錯了,李將軍家確是有一個容貌俊秀、詩品一絕的,卻不是李長樂李小姐,而是李長安李公子。”廳堂中回響的哄笑聲,忽然被一個清亮的嗓音壓住。

長樂一驚,循聲望去——竟是周遲日。

——好嘛,周遲日叫太子“三哥”,竟連個世家公子都不止,是個皇子來的。長樂撇了撇嘴,心下暗想。

就連一個萍水相逢的人都願意為自己解圍,可他……

長樂心裏一酸,低下頭,垂下的鬢發遮住了許念遠的身影。

也罷,許念遠本不就也只是個萍水相逢的人嗎?為什麽會指望他為了自己冒著得罪太子的風險呢?

——因為,如果互換位置,自己會為了他不惜得罪任何人。

一點兒都不講江湖道義。長樂心下暗想,嘴角慢慢浮上一絲苦笑。

“七弟如何竟知道李將軍家還有個公子?竟然還清楚是個容貌俊秀的?”太子面色陰沈,回道。

“前日幾個書院間辦了場詩會,我日間無事,便去看了一眼,進院兒時正逢李公子在題詩,我一看,被李公子的詩性才情大大的驚詫了一番。想我平日對自己的詩書還很是得意,可同李公子一比,便是拿不出手了。”周遲日竟好像是沒看出太子的不高興,繼續坦然說道,“後來和李公子交談一番,李公子說起自己的妹妹,是李將軍從小□□起的,一柄□□使得出神入化,我正想哪日得空,去李將軍府上拜會一番呢。”

哪日得空?那日不是就已經見過了嗎?長樂心下疑惑,側頭看了一眼李長安,不想李長安正溫和含笑回望著周遲日。

——我是莫名其妙地被世界遺忘了嗎?

“李穆的槍法朕年輕時見過,大開大合,精妙的很,我當時殿上的侍衛,還沒有一個打得過他的。”坐在正席上靜了好一會兒的老皇上突然開口道,眼若深淵,含著追憶往昔的渺茫看向李穆,忽然皇上一轉頭,向著李長樂招手道:“丫頭!你過來,告訴朕,你爹的槍法你學到了幾成?”

長樂定了定神,正色道:“十之八九。”

老皇帝哈哈一笑,“這個小丫頭牛皮吹的倒大,李穆!你說,你這閨女,學你的槍法學到十之八九了嗎?”

長樂看著自己統領過十萬軍馬的父親緩緩站起,用他曾拼殺戰場的雙手合拳一拜,“回皇上,長樂根骨強勁,天賦極好。微臣的槍法,小女如今學到十之八九。只怕再過些年,修為更在微臣之上。”那張向來寵辱不驚的臉,眼上眉梢,竟全是驕傲。

長樂微微抿起嘴,心裏浮起喜悅。

“李穆我是知道的,一向忠厚的很,說不來大話。這麽看來,你這一雙兒女都出挑的很啊!兒子詩文一絕,我這最愛吟詩作對的老七都佩服的緊,女兒槍法又厲害的不得了,連你這個當老子的都趕不上。”本來正襟危坐的老皇帝弓下腰,一手托腮,撚了撚胡須,一揮手,對著身後隨侍的內監總管道:“去!去把肖傑叫來,說朕有事找他。朕要看看,這個小丫頭到底厲害到什麽地步。”

長樂聞言一楞,叫肖統領來幹嘛?

“父皇的意思……是要李小姐和肖統領比試一下?”太子一拱手,滿臉的不可置信。

“怎麽?不可?”老皇帝瞇著眼睛,朝著太子看了一眼。

“萬萬不可!”未待太子回話,李穆竟一下子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拱手而道:“肖統領是統領皇上禁軍的將軍,怎能陪著小女胡鬧。更何況,皇上皇後,各位皇子重臣都在席上,刀劍無眼,小女若是傷了自己倒還算無妨,座上各位萬一有些閃失,可如何是好?”

李穆能感覺到,皇上正瞇著眼睛,用仿佛淬了毒的目光盯著自己看。

他怎麽會不知道他?每次一瞇起眼睛,便是生氣了……他也自然知道,逆了他的意思後果可能有多嚴重,但他不得不冒這個險,他不能允許任何人將長樂陷入險地……哪怕是他。

他自然知道長樂的高低,長樂功夫早已在肖傑之上了,可是,長樂不能贏。

長樂是孩子心性,絕不會暗自相讓,如若不讓,長樂與肖傑對陣就絕不會輸。可輸了的肖傑會如何呢?心胸狹窄,背後又有太子和皇後撐腰,報覆起來,長樂該有多危險?且不說只是因為與長樂比試輸掉……若是皇帝還因為他輸掉而撤了他的職位呢?

他太了解他了。那麽精於算計的人,怎麽會只是因為偶然興起就讓長樂與肖傑對戰呢?他是早已不耐於張皇後的野心膨脹,想要除掉張皇後插在他身上的肖傑這根刺了。

掌握著京城禁軍,保衛著皇城安全,負責著自己安危的肖統領,竟然站在了自己的皇後這邊,他怎麽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呢?肖傑這個官兒,在他倒向張皇後的那一刻起,就註定做不久了,可惜皇後和他自己竟然都沒看透。

肖傑只要一輸給長樂,他就會假裝慍怒撤掉他的統領之職。他自然打的一手好算盤,不過是一場偶然興起的比試,就能除掉一個隱患。可是長樂呢?長樂受得住日後這些人的算計和報覆嗎?就算他為了他願意付出所有,但也不能因為如此小事將長樂陷入險境。

李穆咬牙頂住了皇上陰沈目光裏的壓力。

現在,他不過是在拼,拼一拼這些年自己與他的情分,夠不夠他為了自己放過長樂。

蠟燭燒出“劈啪”的響聲,李穆感覺自己放佛又等過了一個被放逐關外的十年。

“也罷。”寂靜的殿上終於響起了那個人的聲音。“確實不合禮數,那就不宣肖傑了,丫頭,朕就單看看你的槍法如何吧。”

李穆只覺一直緊繃的身體忽然一軟,久久梗在胸口的氣終於吐了出去。才發現,頸背的冷汗已經濕了衣衫。

長樂領了命,退下席去,跟著宮人入偏殿準備。

長樂正解散發髻,卻一皺眉:束手束腳的裙裾穿不得,可皇宮裏,自己要去哪裏弄一件可以穿的衣服呢?

長樂正琢磨著去跟內宮侍衛要一件長衫來,忽有女官叩門進了。

女官對著長樂一拜,道:“德妃琢磨著姑娘穿著裙裾實在不方便舞槍,內宮幽深,姑娘來不及派人回府上取,便讓奴婢拿了這件十四皇子的外衫送來,請姑娘先湊合換上應急。”

德妃?德妃為何要給自己送衣服?

著實想不明白的長樂只得先將心思放下,換上衣服,去應付殿上等著的眾人。

十四皇子還未及弱冠,長樂個子又高挑,長袍倒也算合身。

老皇帝微微倚在美人靠上,垂著眼看著手中酒杯裏輕蕩的美酒,嘴角輕輕地挑了挑。

他比年輕時聰明多了。

雖然看起來仍然沈悶呆笨,可是心裏面兒明鏡兒似的,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的意思……不,也不是變聰明了,還是傻,還是膽大……還是敢忤逆自己……不是變聰明了,只是太了解自己了……這滿座的嬪妃皇子內監重臣,最明白自己的,還是他。

也不止他……許雲山這個犟貨八成也看明白了,是跟自己、也是跟他置氣,故意不搭腔,故意想看他慌張。

可是這個黑傻子,也把自己當成壞人太久了,怎麽就沒看明白,自己是真的挺喜歡長樂這個丫頭呢。

一股子英氣,眼睛一轉機靈的很。就算不為了除了肖傑,自己也願意看看這個丫頭舞槍的模樣。

——跟願意看他舞槍一樣。

——可惜,那件事後,這輩子,再沒機會了。

他閉上眼,將整杯酒合著心裏泛上來的蒼涼一口吞了。

再睜開眼,還是那個目光陰鷙,不念舊情的老皇帝。

絲竹樂聲一頓,大殿之上,悠悠琴聲忽然響起,是關外野草漫漫,山川連綿的蒼涼。

老皇帝循聲望去,不自覺嗤笑一聲——是他家的大兒子,說是叫李長安來的。

琴彈得好,好的很。

再一回頭,只見小丫頭一身黑色勁裝,正提著槍走入殿上。

黑色綁帶束起袖口和腰身,長發也用一條綁帶束起。單手提起□□,一個漂亮的挽花將□□背在身後,槍頭劃過大理石鋪就的地面,火花迸射,瞧模樣,分明是個英俊兒郎。

老皇帝揉著額頭,緩緩一笑。

長樂踩著蒼茫琴聲走入大殿,忽然,琴聲一轉,仿佛狂風暴雨平地突起。

長樂眼前浮現出仲夏時節青松嶺的郁郁莽莽。

似乎還是在那山坡之上,李長安席地而坐,對著坡下的草木和遠處的屋田,一把古琴彈得逸趣橫生。而自己在旁,一柄□□,攪弄山林。

長樂踩著琴聲疾跑向前一躍而起,懸空一個轉身,□□借著飛旋的勁兒脫手而出向旁飛去。長樂在□□脫手的瞬間一把拉住槍尾一個下腰借力一甩,□□在空中畫出一個整圓兒。

長樂直起身,身形向著槍頭方向一閃,一把握住□□正中單手挽起一個槍花,又將□□向上一拋,一個漂亮的側翻,閃身向旁,背手握住掉下的□□朝前一刺。

隨即一抖槍頭,□□在空中晃出虛影,宛若游龍盤旋向前——正是李家的家傳絕學,游龍槍法。

長樂轉手收槍,向旁幾步一蹬身側的幾案,□□一劃,白光一閃,一道霜風直向梁柱,雙腳一蹬懸空又是一個飛旋,□□向左一揮又向上挑起。□□威勢淩厲,逼得滿座文臣武將無一人喘得過氣來,只有李長安指下琴聲仍如霹靂,瀉如飛流,遙遙不斷。

長樂原地旋轉,袍角飛揚似是烏鳥的翅膀,□□在手中上下翻轉快如閃電,借著腰腹和肩背的力量,□□不斷地從左手交換到右手,槍影虛晃,在長樂身周留下一圈銀光,宛如銀色游龍盤旋在長樂身旁。

滿殿寂靜。

一直暴如風雨的懸懸琴聲忽然發出裂帛之聲,喑啞如風催老樹。長樂收勢一頓,忽一下腰,槍尖兒直沖著正舉杯的李穆而去。

李穆眼觀鼻鼻觀口,眼皮都不掀一下。只聽得滿座驚喝聲四起,槍尖兒卻在李穆眼前停住,槍頭一晃,向上挑起李穆手中的酒杯穩穩托住。

長樂右臂夾住□□,接著腰力一甩,挑在槍尖兒上的酒杯便向著正低頭撫琴的李長安直直甩了過去。

滿座驚呼,李長安卻似毫無察覺。琴聲四挑,有如金玉之聲。李長安擡指在琴上從下往上一劃,似是暴風雨的戛然而止。一擡手,正正接住長樂拋過來的酒杯。

酒水借著旋轉的勁兒灑出,沾濕了李長安的襟袖和修長的手指,李長安仰頭一傾,半杯清酒已然入喉。

殿上寂靜。只有老皇帝,嘴角帶笑。

“啪、啪、啪。”突然響起的掌聲終於喚醒了怔忪的眾人。

“李將軍這一雙兒女,都厲害得很,李將軍果然好福氣。”長樂循聲望去,竟是一位聲音低啞,面容清峻的老臣……坐在許念遠身前的,老臣。

“許卿哪裏話,你家那七個兒子不也個頂個的出挑,尤其是老三,小名兒念遠那個,同是拔尖兒的人物。”老皇帝話畢,輕輕抿了一口酒,“許卿是文官世家,李將軍卻是一家都是武人心性,任是那寒光爍爍的槍尖兒直挑到了眼前也絲毫不懼,穩如泰山。任是朕看了,也不免唬了一跳。”

“陛下謬讚了,小女胡鬧,把家裏玩鬧的把戲帶到殿上了,如此不合規矩,還請陛下責罰。”李穆垂著眼,眼角一挑,不意外的看到許雲山沖他舉杯一笑。

“如此功夫原來在李將軍家裏只是尋常把戲?李將軍果真厲害得很。來人!賞。”

直到回到家中,長樂仍沈在今晚宴席上的人和事……太子的死灰臉色、張皇後的面若冰霜和白眼兒、德妃的和煦微笑、還有張思渺的咬牙切齒、七皇子的溫和肯定……唯獨,唯獨他,一如往常的禮貌微笑,自己震動了整個東歡臺的槍法,唯獨沒有震動自己最想要的那個人。

真可憐。長樂看著院中半隱的月色。一聲嗤笑。

清晨,做什麽都靜不下來的長樂煩躁之際無計可施只能一腳踹開了李長安的房門。

正在穿衣服的李長安嚇得一腳踩在了一端還垂在地上的的腰帶上,一轉身摔在了腳踏上。

“李長樂!大清早往大男人房間裏闖像什麽話?!”李長安坐在地上,一手扶著摔痛的屁股,呲牙咧嘴的說。

“幹嘛?你還想喊非禮啊?老實點兒吧,從小到大都是光著屁股讓我看到大的,少在那兒矯情。”長樂一撐桌子,翹著腿坐了上去。“喲,怎麽把這件湖光錦的長衫扯出來了?這不是你最喜歡的那件嗎?怎麽著?這是背著我勾搭上哪家的姑娘了,快告訴我,讓我知道知道哪家小姐八字這麽背,被我家李長安看上了。”長樂說著,從桌上拿起一個果子咬了一口,擲向李長安。

“凈胡說什麽。”李長安偏頭一躲,不理長樂扔過去的半個果子。“是周公……不,七皇子邀我過府一敘。”

“你這兩天怎麽總往七皇子府上跑?連著五六天了不見你人影,讓我一個人天天獨守空房以淚洗面,你倒好,天天跑出去找你的姘頭。”長樂一邊說著一邊從桌子上跳下來,走到李長安身邊一掐李長安的胳膊。

“別學青荇那套啊,哥哥我懼青荇可不懼你。”李長安紮好腰帶,一邊兒在銅鏡前坐下,一邊兒將發冠遞給長樂。

長樂嘟囔了兩句,一手接過發冠,仔細給李長安帶上,然後從背後一把環住李長安的肩,頭挨在李長安耳邊,連珠一樣的叫到:“哥哥哥哥哥哥……”

李長安輕輕一笑,眼裏滿是寵溺。

長安走後,長樂又踢踢踏踏的跑進了李穆的書房,卻巧李穆不在。

長樂自小在李穆膝下長大,李穆雖然嚴苛,但卻是個及其疼愛兒女的。長樂小時,李穆處理公務時總將她放在膝上,對於李穆的書房,長樂向來是來去自如的。

這次李穆不在,長樂心下無聊,便一屁股坐在了李穆桌前,隨手翻開了桌上的書柬。

不想這一看,著實令長樂吃了一驚。

李穆上書檢舉了柳文心。

長樂隨手翻開的便是李穆起草的奏折,貪汙受賄,賣官鬻爵,貪贓枉法,罪名林林總總竟條條至死。

長樂想起那日在柳文心府上的夜宴,饒是私下裏雞飛狗跳,表面上也算是波瀾不驚。她不吃驚柳文心的死罪,她吃驚的是自己一向與世無爭的父親怎麽會卷入這樁事中——假意示好,入柳府搜集罪證,上書揭發。

長樂合好手中的書柬,將一應物件擺回原處,起身離開了。

晚間李長安回到府上時,便見長樂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單手支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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