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佑十五年。

大雪一夜。幽州城外三十裏。青松嶺。

清晨寂靜，只有呼嘯北風穿林而過，大風卷起雪沫，拍的人臉頰生疼。

在一片蒼茫中，官道上獨行的清瘦身形，異常的引人註目。

李長安一只手松松地牽起在雪地上不肯走動的小紅馬，一只手拉緊了披風的貍子皮滾邊。行至林邊時，便見已有一匹被拴在樹上的白馬正不耐煩的頓首踱步，於是便扯了扯白馬的韁繩，空出位置，將自己的小紅馬同白馬系在了一起，隨後又裹緊披風，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進了樹林。約莫著一盞茶的功夫，忽聽到密林中隱約傳來呼喝之聲。

李長安停住腳步歇了歇，然後運足了氣，扯開嗓子喊了起來。

“小兔崽子！大清早的跑這麽遠出來，郊游啊你！還要爺爺出來找你，快給爺爺滾出來！”喊得太過用力，李長安不禁咳嗽了兩聲，咽了咽口水。

林中呼喝聲止了住，半晌，忽然響起了一串笑聲，一個黑影從高處竄了下來，猛地將李長安撲倒在地。

李長安仰躺在地上也不掙紮，只翻了個白眼喝道“從你爺爺身上滾下去，瞧你這個猴樣兒，哪還有半點兒大戶人家小姐的樣子。”

來人揚首大笑“怎麽著，你就有將門虎子的雄風了？弱的跟個兔子似的，這才幾裏路，累的喘成這樣。刀槍棍棒一樣不會，反倒一口一個‘爺爺’，兵痞樣學的十足。”

李長安滿不在意的看了一眼仍騎在自己身上的人，原是一長身玉立的黑衣女子，背後背著一把黑布裹纏的長兵。眉目張揚，竟不帶半絲女子媚態，長發完成男式發髻，渾身上下卻無處不露出武者的威儀霸氣。

李長安回道：“你哥厲害不是厲害在身板上，但你哥厲害的地方可比你這三腳貓功夫有用多了……”未及語畢，一口氣沒喘勻，又劇烈的咳了起來。

李長樂從兄長身上下來，將他攙扶起，輕輕撫著他的背。“是是是，厲害，吟詩作對，風花雪月樣樣精通，把你賣進兔子樓裏，準是最紅的頭牌兒。” 李長安漸漸緩過了氣，瞥了自己妹妹一眼，頗為自得的說：“那倒是。”

李長樂噗呲一笑，繼續幫自己哥哥拍打著披風上的殘雪。李長安微微笑著，張著手，由著自己妹妹忙活。“長樂，要開春了。”

李長樂滿不在意的接口道：“怎麽？”

長安用力一掐長樂的臉，得意道：“爹再過一個月，就要啟程進京述職了，你不想一起？”

長樂登時大喜，一把拉住哥哥的袖子叫道“要要要！京城熱鬧得很，我要和你一起去……”話到後來，長樂卻突然皺起了眉，歡喜的語氣也弱了下來。“但是……李長安……我不想見外公……”

長安聞言也靜了下來，兩人的母親原是河東大族的嫡系女兒，可是二人幼時便已病逝。如今若是要去京城，定是要拜訪一下路過的外公家。而外公那邊，多年來都並未怎麽表示親近，只在父親被提拔到安東都督後，才多了來往，只是，都不那麽愉快罷了。

長樂皺著眉頭，小聲恨恨道“我可還記得那個誣賴我偷了她荷包的表妹，摔跤摔不過我就坐地下哭的表哥，還有嘴上說著不怪我袖子底下偷著掐我的姨娘。一大家子人，個個兒這麽促狹，一點都不想再見第二次。”

長安看著惱怒的妹妹，不禁一笑，柔聲道“那時都還小，如今該都長大了。都是一家人，怎麽能真不往來……這次去是要待一陣兒的，京城好玩的東西多著呢，不要總想這些不開心的。”

長樂本欲再言，想了想還是住了口，只無奈的一挑眉，拉著哥哥的手臂向林外走去。“李長安，你讀了那麽多的書，你給我講講，書上說，京城都有什麽好玩的。”

李長安望向前方空曠的野地，慢慢露出一個意蘊深長的笑容。“京城最妙之處，並不在於有許多好玩的東西，而在於天子腳下，你將會遇見很多好玩的人。長樂，京城一行，你盡管期待就好了，因為同類總能吸引同類，而你哥哥我，實在是個妙人。”

李長樂瞥了一眼在北風裏瑟縮著的男子，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長樂，你看這空曠的天地，這就是天造的戲臺，你哥我，註定要在這上面唱一出大戲，驚動九州……”

長樂攔住自己哥哥指向了遠方的手臂，意味深長的說道：“我不僅沒看見戲臺李長安，我還只看見了一圈馬蹄印，連馬都沒看見。”

李長安登時一楞，指向遠方的手指都抖了起來。“它們……它們都跑了？”

長樂袖了袖手，偏過頭看著李長安，“你是不是動我栓馬的韁繩了？”

李長安不禁語塞，搓著臉傻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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