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懷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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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人並未報警, 而是處以了“私刑”。

挑斷手筋的刀片被扔在了地上,鮮血淋漓的,在場的幾十個人, 每個人都動了手。

兩個小偷的眼睛都被蒙住了, 就算他們明日報了警也沒法指認, 警察對村裏人自然也就沒辦法。

法不責眾。

寶珠品出了這層意思。

眾人無視兩個小偷的哀嚎,交頭接耳的,還在討論著, 是否左手跟著一起挑斷了,免得他們到處禍害別人。

隔三差五,村裏就有失竊案, 指不定裏頭就有兩個小偷的手筆呢!

水生捂住了寶珠的雙眼,不想讓她看見這樣血腥的畫面。

倒是騾兒, 蹲在樓上陽臺的欄桿處, 從縫隙裏往下瞧,大大的黑眼珠賊溜溜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寶珠將水生的手撥了下來, 隨後說道:“既然鐵門已經找回來了, 就這樣吧,放了他們, 要是兩只手都廢了, 怪可憐的。”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不過這兩個小偷已經受了不小的教訓,若當真雙手的手筋都被挑斷了,以後就算洗心革面了, 也淪落成了“廢人”, 一點重活都幹不了了。

眾人詫異地看向她, 寶珠又換了種說法,小聲勸道:“給他們一點點教訓就是了,要是傷得重了,把警察鬧來了咱也不好糊弄過去。”

聞言,眾人紛紛稱她“讀書人想得周到”。

於是,幾個大漢將兩名小偷扛起丟到了村口,繩索解開,重新綁了個松松的活結。

花費點功夫,小偷們就能自己解綁了。

唯有張大娘,不悅地瞪了寶珠兩眼,她似乎忘了,要不是寶珠,她家被偷盜走的鐵門,哪能插上翅膀再回來?

不過寶珠並不在意,她滿腦子都是剛才那幅血腥的畫面,直到鉆進被窩裏躺下了,鼻腔裏似乎還能聞到濃郁的腥臭味。

白日裏水生累壞了,大半夜又被吵醒,回來後沒多久就呼呼大睡,打起了呼嚕來。

寶珠睡不著,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腦海裏閃過了很多的畫面……

從小到大,她見過的死人,以及重傷的人……往年的畫面已經有些模糊,最後匯總至一處,定格為那兩名小偷痛苦又不甘的表情。

這事的導火索是她,要不是她提的那句話,小偷就不會被抓回來,也不會被挑斷手筋。

這想法剛冒頭,就被寶珠甩開了。

寶珠自然沒錯,只是莫名的覺得心中有點空。

生命真是渺小又強大的矛盾體,生而為人,摸爬滾打地長大,會遇上衣食住行等各種難題。

脆弱的,有時一場高燒就能要了其性命,但是,又有無數人,頑強地活了幾十年,還養育了不少的孩子。

“蠻夷。”

寶珠的腦海中飄出了這個詞,隨之一種強烈的想法溢滿了她的心頭——

以後,她要帶著水生和孩子去城裏住。

或者說,她希望孩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不成為一個冷血的“劊子手”。

法律,總歸要有其發揮的餘地的。

……

這種事,其實在農村並不少見。盜竊的,偷狗賊,人販子,搶劫犯……但凡被逮住了,不被打得半死,也得脫層皮。

但以往寶珠只是聽聞,親眼所見得到的震撼遠超於此。

寶珠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夜深人靜時就是該睡覺,否則容易胡思亂想。

心臟細速地跳著,她拿出了抽屜裏的喜娃娃金塊,貼在了胸口處。

冰涼的觸感讓她好受了不少,許是自小就戴著長命鎖,又受家裏的影響,對廟裏求來的東西充滿了安全感。

心境平覆下來後,已經接近淩晨四點了,寶珠頭重腳輕的,總算睡著了。

睡夢中,她繼續著“生命”這個話題——

但不再是文縐縐的了,夢裏,她生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跟金塊裏的喜娃娃長得一模一樣,不知道是一胎生下了龍鳳胎,還是一前一後生出來的,也不知道哪個是長子。

反正稀裏糊塗的,中午醒來時,寶珠將這見鬼的玩意,重新丟回了抽屜裏。

當了回媽的寶珠正思考著,自己該不會是懷孕了吧?就覺得下腹一股熱流湧出,她忙沖向了廁所,果然見,是姨媽來了。

寶珠:“……”

她換了套幹凈的衣物,墊上了姨媽巾,又將沾了血跡的衣物清洗幹凈,如此一耽誤,已經接近下午兩點了。

寶珠正要煮幾顆餃子墊墊肚子,只見張大娘的門口圍了一大群的人,有穿制服的警察,有同村人,還有昨晚那兩個小偷以及其家裏人。

兩個小偷右手齊齊裹了白紗布,臉色蒼白,他們躲在警察的身後,惡狠狠地瞪著在場的每個人。

張大娘左手叉腰,右手指著兩人,同往日一般的尖酸刻薄相:“自己偷別人家的東西,還怪手筋被人挑了?警察同志,我家裏金鏈子丟了好幾條呢,就是他們偷的,你可要為我做主啊!”

村裏人紛紛附和:

“警察同志,你倒是叫他們指認指認,看看究竟是誰把他們的手筋給挑斷了啊。”

“就是,凡事得講究個證據吧?我們雖然沒讀過書,但也知道,沒證據,就算是警察來了,都不能胡亂抓人的嘞!”

“你們說是被我們村裏人挑斷的手筋,我們還說是你們自己在其他村偷了東西,被人抓起來收拾了呢!感情該不是看我們村裏人老實,故意來誣陷我們了吧?”

……

寶珠前來詢問了兩句,就被兩小偷“逮住”,指著她說道:“就是她,就是她指使這個村裏的人,挑斷我們的手筋的。”

“警察同志,她還教村裏人,說是只挑我們右手的手筋!留著左手,是怕把事情鬧大了,得蹲局裏吃牢飯!”

找準了矛頭,他們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其中一人指著寶珠惡狠狠地說道:“你別不承認!你以為你講得小聲,我們就聽不見了是吧?我們全聽見了!”

“就是她指使的!警察同志,先把她抓起來!我們的右手廢了,她也別想好過,她必須賠錢坐牢!”

“對,必須賠錢!必須坐牢!”

聞言,村裏人群情激憤的,湊成了一堆,擼起袖子就要揍這兩個外鄉人。

隔著一群激動的人,寶珠冷眼盯著兩名小偷,他們瘋狂叫囂的醜惡嘴臉,像是一幀一幀被卡速播放了,他們似乎忘記了,昨晚助他們脫困的人是誰。

他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也不松手,但與之不同的是,前者為生,他們為拖人死。

所謂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古人誠不欺她。

其中一名警察立刻護著兩人上了警車,另一名警察對寶珠說道:“小姑娘,跟我們去局裏了解一下情況吧?”

村民們擰成一股繩,自發擋在寶珠身前:

“幹嘛要抓人?水生媳婦犯啥事了就要抓她?”

“沒有證據不許抓人!”

“就算是警察也不能胡亂抓人啊!法律拿來擺設的嗎?”

“叫你們領導來,我們要找你們領導說!”

……

話糙理不糙,鄉下親戚關系盤根錯節,在村裏隨便拉兩個人都能沾親帶故,同姓宗祠又多,“血脈相連”尤其受重視,遇上事了能一致排外。

加上起因本就是報案的這兩人手腳不幹凈,村民們群情激憤的,抄起了家夥,幾乎要砸警車了。

於是兩位警察簡單地勸說了下兩小偷,就載著他們駛離了齊岳村。

這事,不了了之。

警車開走了後,村民們立刻丟下了武器,興致勃勃地討論了起來:

“我就說吧,蒙了他們的眼睛,我們一人來一下,絕對讓人抓不到把柄!”

“哈哈哈,還是你聰明!”

“水生媳婦,你就是心軟,昨晚還替他們求情,我看還差一頓打,他們才會醒悟!這種人就是欠收拾!”

“哈哈哈真是解氣啊!想到一個月前我家裏丟的一百塊,我就恨不得把臭襪子都塞他們嘴裏去!”

……

寶珠與村民們之間,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霧,既看不清他們的動作,也聽不清他們的話,他們似乎還提到了自己……

寶珠禮貌地朝他們點了點頭,就恍恍惚惚地回家去了。

張大娘見狀離間道:“我就說吧,人家不領情呢!警察走了,連正眼都不願意瞧我們一下呢!”

有些人跟著埋怨起了寶珠,有些人則門兒清:

“人水生媳婦許是被嚇到了。”

“看起來像是,魂都被勾走了,二十歲的小姑娘,哪裏遇見過這樣大的陣仗?”

……

不過這些都跟寶珠沒關系了,她回家取了菜籃子,準備去菜市場買點食材。

早上的市場最是熱鬧,但她起不來,只能趁著現在撿點好貨了。

水生回來後,聽聞了這事,噓寒問暖的關心著寶珠,見她和平日別無二致後,這才放了心。

寶珠做的飯菜有些多了,但水生為了鼓勵她,硬是吃下了較平時兩倍的飯量。

因此,讓寶珠誤以為他幹活後,飯量大增,後來的好幾個月,一直都是“有增無減”地做飯。

水生因此被投餵的胖了足足十斤,身體壯實了不少,臉上也有肉了,由於他個高,並不顯得肥胖,反而多了幾分成熟男性的魅力。

四天後,梁老鼠被放回來了,他在家發了好一通脾氣,把拘留所裏受的氣全撒了出來。

但他不敢提黑芯棉被的事,這事,到底是他做得不厚道。

寶珠叮囑水生近一星期沒事別回婆家,因此,梁老鼠只能將氣撒在梁火生、梁土生以及劉鳳霞的身上。

“我看你們就是盼著我死在監獄裏,衣服不知道挑最厚實的帶,飯菜送來又冷又硬的……人春海家裏都知道塞點錢,住的是十幾個人的‘房間’,寬敞得很!你們倒好,一分錢不願意花,讓我跟一百多個人擠了五天……”

雞毛蒜皮的小事,梁老鼠拿了個放大鏡在說,仿佛他蹲了五天的牢,天地都跟著崩塌了。

家裏人被罵麻木了,每每梁老鼠發脾氣時,他們就“伏低做小”,一聲不吭,久而久之,梁老鼠也覺得不得勁,這事也就過去了。

一個月後,隔壁村的自建房搭建結束,水生接了齊岳村橋頭後方一個小型拱形橋的工程。

這條拱形橋同樣連接河岸兩邊,鮮少有人走,但歷史悠久,在三天前,一個晴朗無風的日子,因使用年限過了,而意外坍塌了。

寶珠並不讚成:“拱形橋你又沒接過,等會建成後塌了不得找你?給的錢又不多,竣工後賺的錢,指不定還沒你給別人家工程隊當木工賺的多,你攬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事幹啥?”

水生:“族長提的,我不好拒絕,而且是咱東區自己的事,我不接的話會遭人閑話的。幾天就能搞定,不耽誤時間的。

我跟著師傅當學徒的時候,也接過類似的工程,橫跨大江的橋,比這個難多了,這點小橋三天不到就可以結束了,相信我。

而且你想,等我把這座橋建好了,父老鄉親們可不親眼見識到了我的厲害?往後村裏要是有工程,第一個想到的不就是我?

我也不用起早貪黑地趕去別的村、別的鎮幹活了不是?在家門口就有活幹,多好?”

水生難得說了一大串的話,隨後他輕輕地抱住了寶珠,下巴搭在了她的腦袋上,說道:“我就是覺得,新婚後,我就一直在外奔波,白天和你都見不到面,在村裏接個工程,中午我還能回來吃頓飯。”

“行吧。”寶珠傲嬌地撇了撇嘴。

正如水生所說,他只用了兩天半的時間,就將拱形橋的框架搭好了,甚至只動用了工程隊裏的三個人。

以前在別村施工時,都是水生自行準備幹糧點心,午飯由東家負責,回到了本村後,午飯和點心都由寶珠包了,東家出的飯錢,算是賺進了寶珠的口袋。

點心無需多實,墊墊肚子就行,加之幹體力活,汗流浹背的,該多補充點水分,點心寶珠準備的多是稀飯,白丸子,綠豆粥等物,午飯則是工人們來家裏吃。

熬煮點心,燒午飯的時候,水生會提前回來幫忙。

寶珠對做飯這事仍是生疏,水生在實踐中教學,耐心地教導,點心做好後都是由水生自己提去橋頭的。

但第三天收尾的時候,水生脫不開身,寶珠就自己煮了綠豆粥,用菜籃子提著去了橋頭。

寶珠將菜籃子放在距離拱形橋不遠的位置,當水生結束了手頭的工作時,立刻將三個搪瓷杯分發了下去。

自己則捧著另一杯蹲在了寶珠的身側,津津有味地嗦了起來。

見寶珠來了,三個工人們立刻起哄道:

“嫂子的綠豆粥真好喝!”

“噴香噴香的,下次多給我準備一碗啊!”

“喝多了你也不怕尿褲子!”

寶珠依著水生的“別理會他們。”,只朝他們笑了笑。

寶珠跟著蹲在水生的身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吃東西,兩人隨口聊了幾句,工人們就都吃完了。

水生仰起腦袋,將剩餘一點湯汁全喝光,隨後將四個搪瓷杯收好,放進了菜籃子裏,讓寶珠先行回去了。

午飯時,工人們自覺地將八仙桌擺在了門前。

“咱身上又臟又臭的,可不能臟了水生哥的家啊!”

寶珠在,幾個大男人多少有點拘謹,於是寶珠上桌前就挑出了碗飯菜,坐屋裏獨自吃。

午飯後,安排一個小時的午休。

寶珠讓水生簡單地擦洗了下身子,換了件幹凈的工作服,舊的工作服浸滿了汗水,又臭又硬,寶珠本想喊他進屋裏歇息,水生卻跟著工人們一起去橋頭露天睡覺了。

在外地時,皆是如此,午休時間,往往都是墊一塊木方,在施工地就地睡覺。

水生“吃喝拉撒睡”都是跟工人們一起,整“同甘共苦”那套,因此,他和兄弟們的感情很好。

半個月不到,拱形橋就建好了。

泥瓦匠也是水生推薦的,因此,一提到拱形橋,東區的人就得誇讚一番水生。

雖然建拱形橋賺得並不多,但在那之後,水生的確在齊岳村接了好幾個工程。

有兩家施工時間沖突了,沒被選中的那家還特意將修建的時日延後,等著水生給自家建造。

說啥“肥水不流外人田”,其實是看水生出的價錢公道,加之他的手藝精湛,大夥看在眼裏。

拱形橋建成後的一個月裏,水生都依照之前的習慣,每到做飯前,就跑回家幫忙。

強行幫寶珠的廚藝提了個段位。

日常菜系寶珠總算是游刃有餘了。

“好了,我都學會了,明天,還有以後,飯前你都不要再跑回來幫忙了。村裏人都開始說閑話了呢,說我‘十指不沾陽春水’,‘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你再慣著我,改日他們就得說你娶了個祖宗回來了。”

“驗收”了“成果”後,水生同意了寶珠的“訴求”,放手讓她幹去了。

“新廚娘上任三把火”,都說煮大鍋菜需有高超的手藝,一次煮了十來人的飯菜,四舍五入也算大鍋菜,寶珠因此甚是得意洋洋。

午飯依舊在家門口吃。

為了送點心,水生專門做了個小型木頭推車給她,推車四邊帶著矮“圍欄”,寶珠將一大鍋點心放上,再將碗筷放在菜籃子裏挎著,一路推到各個區,甚是省力。

寶珠在車頭處掛了個小鈴鐺,跟三歲給她爹送飯時,她娘在小竹簍裏掛著的類似。

農村的土地多是不平整的,推車推起來“嘎達嘎達”的響,伴隨著悅耳的“叮叮鐺鐺”聲,時而高昂,時而低沈,像是在彈奏鄉間土味音樂,寶珠跟著這“伴奏”,哼唱著小曲,顯然心情不錯。

難怪爹娘常說“人閑著就廢了”,有自我追求的事情做,整個人都顯得很是充實呢!

水生連著在齊岳村接了三個自建房工程後,東南西北四區的人都知道了,每每有滾輪和鈴鐺聲響起,準是水生媳婦又送點心來了!

年前,寶珠更加“充實”了。

梁火生的婚事最終敲定,她嫁給的是張村長的大兒子張學強。

張村長一共生了兩兒子,小兒子張學鋒在海北省開磚廠,幹得甚是紅火,大兒子張學強則好吃懶做,年過三十還在家啃老。

早些年間,張村長就有意給大兒子籌劃婚事,但是,張村長領導當久了,眼光高,女方不僅要長相好,人品好,針線活好,手腳勤快……家世還得相當。

他瞧上的姑娘,沒一個看得上他的大兒子,願意嫁到他家的,他也一個沒瞧上。

倒是有不少給他家小兒子說媒的,都被張村長給拒絕了,他家學鋒多本事啊?哪裏是這些鄉野村姑配得上的?學鋒那是要娶大城市的“公主”的啊!

梁火生算是倒貼進村長家的,彩禮收了一百,嫁妝翻了十倍。

梁老鼠想著“賣女求榮”。

與張家牽線搭橋這事,全是梁火生自己在跑,梁老鼠本是志得意滿,結果臨到尾聲,才發現,閨女嫁的從張家的小兒子,變成了不學無術的大兒子,對方甚至連彩禮錢都不願意出!

他後來才知道,人張學鋒壓根瞧不上她,這事剛提出就告吹了,梁火生是個臉皮厚的,轉手又打上了張學強的主意。

梁老鼠自己還不如他,但嚴於律人寬以待己,打心底裏是鄙視張學強的,但梁火生打定主意要野雞變鳳凰,不知她哄了老頭子啥話,竟是讓他點頭同意了。

村長都不怕丟面,梁老鼠更是理所當然的擺爛了,他宛若葛朗臺轉世,並不打算貼半毛錢。

幸虧梁火生請人給弟弟梁金生寫信,花費三十塊錢,洋洋灑灑地寫了近一萬字的信,從頭到尾賣盡了可憐,信封厚實的差點沒塞進信箱裏,這才求來了一千塊的嫁妝。

張村長算是看著梁家窮苦過來的,特別是梁老鼠的行徑,在他這尤為不上道,因此他是不大看得上梁家的家世的。

但是看在這一千塊的份上,加之梁家的兒子們的確出息了,他家大兒子的婚事也不宜再拖了,婚後有媳婦管教一番,興許能轉性,因此張村長同意了這門婚事。

“三大件”兩邊都沒給置辦,“三金”裏梁家出了顆金戒指,張村長本想著起碼門面上得過去點,兩家都出點金銀珠寶,婚後再歸還各方。但梁老鼠死活不同意,生怕“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張村長本就對張學強死心了,活到快六十歲了,早就吃透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於是跟著藏著掖著,最後他在親戚的勸說下,才勉強也出了顆金戒指。

兒子未必指望得上,但錢一定可以!

水生忙於工程,寶珠假模假樣地幫著忙活了一陣,每天準時去婆家報道,瞎指揮,等到做飯的時間點一到,就溜之大吉,倒給她搏得了個好名聲,人人都說水生媳婦懂事又能幹!

生為對方的二嫂,盡管寶珠看梁火生並不順眼,但是面子工程依舊得做,於是她從嫁妝裏挑出了個,鏨刻不甚滿意的手鐲送過去,倒成了梁火生最殷實的嫁妝了。

梁木生和梁金生大抵也是有送新婚賀禮的,不過被梁老鼠盡數收入囊中了。

梁土生尚未成家,並不需要隨禮。

於是,梁火生和張學強的婚禮辦得格外的簡陋,結婚當天,新娘的脖子上光禿禿的,置辦的兩顆金戒指與一個手鐲全給戴上了。

張家祠堂也只草草地貼了兩張喜字,儀式沒人管,接親當天,才發現“喜娘”沒請,張家親戚臨時救場,各種風俗想起一出辦一出,席面上的菜色也甚是廉價,前來吃酒的人,在背後議論紛紛。

兩家的臉面,算是被這場婚禮丟光了,但是當事人都不在意。

婚後,梁火生鞭策著自家老公,向他爹求了個村副書記當。

當了“官太太”的梁火生,整日出門溜達顯擺,嘴裏掛著“幫我家老公巡視下村治安。”,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只炸毛的野貓呢!

梁火生不是安於現狀的主,嫁到張家的第二個月,就張羅著建了一家養雞場。

五個股東全是張家的親戚,“以權謀私”,銷售通道很快打開,因為“租用”的是齊岳村公家的土地,每月十塊的“租金”只是走個形式,購買的雞苗還有地方壓價……滿打滿算,勉強算是“無本”的買賣了。

只是苦了住在養雞場附近的人家,整日被臭烘烘的雞屎味熏,都快腌出味了。

但這是村長家投資的,眾人也只敢怒不敢言,背地裏罵幾句“張家斷子絕孫。”,“張家生出的孫子沒屁.眼。”之類的話。

所謂“恨你有,笑你無,嫌你窮,怕你富。”,人性常有的惡,寶珠滿不在乎,她唯一拍手稱快的是,煩人精小姑子終於嫁出去了。

梁火生婚禮期間,唯一讓她感興趣的,是梁木生的老婆——王芝鳳。

梁木生的兩個親兒子已經三四歲了,坐在席面上自己吃飯,養女“蘋果妹”兩歲,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很是乖巧,王芝鳳抱著她吃席,三不五時給餵點吃的。

眾人都笑稱:

“你這閨女真是乖啊!”

“可不是嗎?親媽當得可比姑媽稱職呢!”

“蘋果妹,來,再吃一口蘋果,多吃幾口,才能長大。”

……

村裏無人不知,梁木生家收養的“蘋果妹”,乃是王芝鳳的親侄女。

原是,王芝鳳的親哥哥生的第二胎還是個女兒,打算丟了,王芝鳳不舍得,於是想出了“收養”這個妙招。

農村裏生不出兒子的人家,會去牙婆那買個男孩,或是從堂親這抱養,鮮少有從表親那抱養的,容易遭人閑話,說是白白替旁人家的姓氏養兒子。

於是,王芝鳳只能喊親哥將女兒偷偷“棄養”在他們家門口。

所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在一次王芝鳳抱著蘋果妹出去遛彎的時候,“八萬”立刻指著蘋果妹喊道:“嘿,這不是你侄女嗎?”

王芝鳳的娘家在南區,八萬時常騎著她的小三輪在各個區溜達,因此認得她侄女。

王芝鳳驚得立刻用被褥蓋緊了蘋果妹的臉,連連反駁道:“這是我剛收養的閨女,你看錯了!”

事後,王芝鳳連夜帶著三個孩子去了姑婆家,以梁木生不在家,她一個人照顧不來三個孩子為由,在龍田鎮常住了下來。

梁老鼠圖個清靜,沒去管她。

兩年過去,許是蘋果妹長得愈發肖似她的大侄女了,但凡長眼睛的,都看得出蘋果妹是王家人。

於是,王芝鳳“破罐子破摔”,借著梁火生的婚事,回了婆家。

王芝鳳笑而不語,她越是回話,這些人就越是上綱上線,左右調侃兩句也不會掉塊肉,等過段時間,他們自然對這件事沒興趣了。

雖然王芝鳳住在隔壁,但她早出晚歸的,時常領著三個孩子不見蹤影,於是,寶珠和她相處的機會並不多。

只偶爾聽到了隔壁的哭聲,寶珠就知道了,王芝鳳怕是又把兩個兒子落在家裏了,隔著陽臺,她只能用樹枝挑著飯給他們送去。

王芝鳳幹脆把家中的鑰匙放在了寶珠這,在那之後,她落下孩子的次數更多了,有時甚至連她不離手的蘋果妹都給落家裏了。

寶珠本不願多管閑事,但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實在讓她於心不忍。

寶珠蹲著王芝鳳回來的點,跟她談及過這事,但她敷衍地回“好好好。”,並誇讚了一番寶珠後,隔天又丟下孩子無影無蹤了。

期間寶珠幾次表示要撂挑子不幹,王芝鳳總算願意“花錢了事”了,但被寶珠當場拒絕了,王芝鳳本就是假客氣,立刻將抓得很緊的紙幣,迅速塞回了口袋中。

愛屋及烏,因為水生敬重梁木生,寶珠只能繼續投餵著幾只“幼崽”。

轉眼就要過年了,寶珠循著記憶,回娘家取了經,順回了幾只老鼠兔,以及一大袋的河鮮後,開始準備過年。

河鮮她早已吃膩了,但是水生愛吃,於是每次回家,老丈人和丈母娘都會給準備一大袋。

小年前一天,工程隊就徹底收工了,元宵節後,才正式覆工。

梁土生尚未結婚,婚房一直閑置著,他一直跟著梁老鼠在住,於是,年前大掃除時,夫妻倆將連廊房統一清洗了遍。

水生踩著二樓的窗框,擦拭著外圍的玻璃面時,路過的八萬打趣道:“少用點力,再擦下去,窗戶都給你擦破了。”

正在掃樓梯的寶珠,從樓梯旁的預留洞口處回話:“擦破了好,新年新氣象,換塊新玻璃正好。”

逗得胖八萬“咯咯咯”的直笑。

小年當晚,要祭竈神,年三十下午,則“辭年”祭拜天公和祖先。

依照習俗,需擺上一大桌的“祭品”,重頭戲是一整只豬頭,豬的左右鼻孔中需要各插一根大蔥。

所謂“豬裝象”,豬鼻孔插了大蔥後,與大象的長鼻類似,寄“豬裝象,象征富裕”之意。

而“豬”又與“祖”發音相似,在豬腦袋上戳上“福印”,再在其嘴巴裏塞上一小塊紅紙,所謂“六畜豬為首”,祭祖時豬頭乃為首選。

古時,會刻意選面上褶皺形似“壽”字的豬頭,稱之“壽頭”,以討吉祥如意,現下,則不大講究這個了。

餘下供品,還需準備整鴨,整雞,魚等肉類,蘋果,白梨,火龍果等瓜果,年糕,紅棗等點心,紅酒和香燭自然也必不可少。

整雞和整鴨需要提前宰殺好,用開水拔幹凈毛,焯水後,趁熱“擺盤”,拗好特定的形狀;割脖放的血全接在圓瓷碗裏,熬煮成塊後,再塞到相應雞與鴨的翅膀下。

桌布選用“金玉滿堂”等燙金字樣的喜布,每一碗供品上都會放指甲蓋大小的紅紙,講究的人家會將紅紙裁成紅花狀,或是買朵塑料紅花置於其上,普通人家則大多使用手撕。

梁家祠堂旁就是神廟,將折疊八仙桌,擺在神廟門口,按上述步驟擺好一應供品,上香禱告之,燒完紙錢,祭拜完四方神靈後,再將連同桌子在內的東西提回家,在家門口再行一遍即可。

前者乃祭天公,後者乃祭先祖。

如此忙活了一天,已然黃昏時分。

供品中肉類只經過焯水,寶珠與一大桌的食材幹瞪眼,考慮到人頭的問題,她決定涮火鍋吃。

可惜家裏沒有鴛鴦鍋,寶珠就把煮鍋架在煤球爐上,拿了兩張小木凳。

家裏不如外頭寬敞通透,於是兩人把煤球爐提到了門口,由水生準備食材。

須臾,一碗碗“薄如蟬翼”的肉片就切好了,蔬菜擇好洗凈……每一樣食材都分門別類地放置在了各個瓷碗中。

鍋底也是水生調制的,寶珠喜歡微辣的口感,又喜吃牛肉,於是水生熬煮了牛肉的鍋底,再加一顆剁碎的紅尖椒。

寶珠吃得滿嘴流油,吃了兩口覺得不夠辣,又喊水生剁了點辣椒,往鍋裏加去,不止如此,還往油碟裏加了不少。

水生:“少吃點辣,等會該肚子痛了。”

寶珠吃得大汗淋漓的,吐著舌頭的模樣跟等在一旁,流著哈喇子的小黑如出一轍。

她的臉上和頭上滿是燒紙錢時沾上的灰燼,因為汗水全貼在了上面,水生用手輕輕地將其撥弄開了。

寶珠不服氣道:“才不會呢,我還覺得不夠辣呢!”

臨近零點的前一分鐘,就有人家“搶跑”,提前放起了煙花爆竹,但夫妻倆極有時間觀念,寶珠在家裏盯著鐘擺上的秒針,水生則拿著一根點燃的香,等在門口。

“三,二,一!水生,快點!”

隨著這一聲“一”落下,水生立刻點燃了門兩邊的兩串掛鞭,趕在新年的第一秒,驅邪納福趕年獸。

全世界都在燃放煙花爆竹,“劈裏啪啦”的聲響響徹雲霄,大地都似乎為之震顫。

寶珠捂著雙耳,在自家掛鞭燃放結束後,尖叫地跑出了家門,隨後一巴掌拍到了水生的額頭上。

她的手上上滿是揉搓完紅紙後留下的紅印,大半都沾到了水生的額頭上。

“辭舊歲,迎新年,紅紅火火過大年!”寶珠開心地喊道。

水生捧著她的後腦勺,將自己的額頭與之對碰,用力地滾了兩下,這下,兩個人都成了大花貓了。

煙花爆竹似乎燃不盡,天空中鋪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朵,寶珠不甘示弱,牽著水生的手上了二樓,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大型花炮。

“砰砰砰——”

一炮接連一炮的煙花沖向了天空,寶珠像是化身為一名狙擊隊員,專挑旁人家大朵的煙花“打”去,完全不在乎人家跟她隔了“十萬八千裏”,連點虛影都打不到。

寶珠拿著花炮玩得不亦樂乎,水生則站在她的身後,大掌覆蓋住她的小手掌,替她穩住“後坐力”。

煙花盛宴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才開始平靜下來,不過天空稀稀拉拉的,偶爾還有人在淩晨一二點的時間,放幾炮煙花過過癮。

和年獸一起被嚇跑的,是一群身形矮小的小型串串狗,跟小黑一般大體型的狗,都“盡職盡責”地守護在自家門口,追著這漫天的煙花,狂吠不停。

吠叫了一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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