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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新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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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 夫妻倆遲遲不見寶珠歸來,怕她一氣之下跑出了家,想不開幹傻事, 於是他們晚飯也沒吃, 就著急忙慌地出門找尋。

兩人先是將整個村子逛了一圈, 特別是順著江邊走了一遭,都沒尋到寶珠的蹤跡,後來遇見個曬足了日光, 準備踏月回家的張大爺指路。

張大爺尚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打趣著指向村門口:“英子呀,去鎮上啦, 我看見了,你們在村子裏找, 能翻出花嗎?”

夫妻倆道了一聲謝, 就追著出村的路去了。

本就是怕寶珠生氣之餘,隨口說出個借口搪塞他們,如今得到了準確的信息, 兩人馬不停蹄地找來, 怕沿路漏過了,兩人便未騎自行車, 只是徒步。

出村後不久, 兩人便在這見到了,沈迷於玩樂的寶珠。

月色黯淡,她孤零零地蹲著吊水,不知從這簡單的游戲裏, 找到了怎樣的趣味。

夫妻倆松了一口氣, 看著寶珠渾身臟兮兮的模樣, 莫名有些心酸。

如果連他們都不理解支持閨女,大概閨女真的沒地方去了,就像現在這樣,連像小時候一樣無憂無慮地玩樂,都要躲著他們。

或者說是,此刻的她只能靠玩樂來消磨難捱的時光。

寶珠帶著愛情的酸臭味前來,本以為她“玩物喪志”,爹娘會狠狠地教訓她一頓,不曾想,爹開口的一句話,直接嚇得她虎軀一震。

寶珠雙腳猛地繃直,腳底針刺的感覺直沖天靈蓋,差點沒當場閃了腰。

她懷疑爹娘被附身了,他們為何會用如此憐愛的眼神看著自己?這個時候,他們不該是拿根雞毛撣子,追著她揍一頓嗎?

看著寶珠恍惚的表情,跛子更是心疼了,他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道:“寶珠,你要是實在喜歡水生的話,爹同意把你嫁給他了。”

“但爹提出的彩禮和三金絕對不能少,這些東西,都是將來給你和水生留著的,不是爹娘虛榮,為了充面子。

要是依著水生爹的要求,降低彩禮的話,只會讓他們輕視你,不重視你,咱的親朋好友也會因此議論嘲笑你。

往後要是你和水生或者他們家人鬧矛盾了,不看人的面子,他們也會顧慮錢,這同樣是牽制住婚姻的一個條件。”

“容易得來的東西,總是不被珍惜。”

從小到大,爹是最疼她的人,爹說的話,寶珠全聽進去了,她將水生交代自己的話和盤托出,跛子欣慰地點了點頭,就帶著她回了家。

鳴蟬謝幕,秋風卷著落葉報來了喜訊。

寶珠與水生的婚期定在了中秋當天,兩家人專門找大師算過日子,中秋當天宜嫁娶,是個黃道吉日。

臨出嫁前,跛子感嘆了句,去年年底,算命先生卦出的寶珠今年“值大運”,當真是準的。

跛子這人略迷信,每年都會找算命大師,算算一家人的運勢。

今年算出的結果是,寶珠“值大運”,跛子“犯太歲”,其餘的人平平淡淡,無太歲可犯,也無大運可值。

“犯太歲”的民間說法是,某人的生辰八字與值年太歲神相撞,將會倒黴一年,諸事不順,甚至影響身體與精神氣。

“犯太歲”的化解之法是“拜太歲”,即選擇個黃道吉日,所沖之人去宮觀裏叩拜。甚至有種說法是,需要提前一年拜,以保來年平安順遂。

每年皆有各自的主運,以及五個客運,依據主運,當年的金木水火土五個客運有不同的順序,此年的第一客運即為“值年大運”。

寶珠的生辰八字與“值年大運”相遇,又不是太歲年,所以今年的運氣格外好,與跛子完全相反的說法。

維持的條件是,一整年不可參加殯葬等不吉利的白事,路上遇到都得繞道而行,否則將會影響了自己的氣運。

跛子對此極為重視,甚至連喪宴上打包回來的剩菜都不允許寶珠吃。

夫妻倆心尖堵的石頭落地,寶珠總算覓得如意郎君了,家世雖然差強人意,但好在對方老實本分,又是個吃苦耐勞,能成事的。

福安市建築建設到了尾聲,有風聲傳出,領導看中了其轄下的常平縣,過幾年如果能如期發展,包工頭在此地絕對有良好的出路。

這“大運”算是撞上了。

所謂“犯太歲”,跛子倒不曾感受到,大概是因為早在年前,他就拜了太歲的緣故。

如今即將要嫁閨女了,他喜憂參半,歡喜之餘,又覺得這大抵是“犯太歲”的其一之黴——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以後他最寶貝的寶珠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但是,他隨即就覺得這想法晦氣,很快將其拋之腦後。

寶珠對“太歲”與“大運”不以為意,但是看著她爹這幾個月來“上躥下跳”的心理變化,她只能哄著老頭,時不時說上一句“是是是——”。

結婚前的幾個月,水生幾乎天天往玉河村跑。

禾泰縣的工程在他回來的前一天結束了,他把木方等材料全部托運了回來。

回來之前,他打電話找權會儒商量過這方面的事,權會儒倒不吝嗇於指導他。

“常平縣的確是個有發展潛力的地方……”

權會儒替他分析了常平縣的經濟現狀,以及政府對其土地的規劃等方面,讓水生徹底放下了心。

回來後,水生只在周邊幾個村接了點私活,都是私人家建房子的,簡單的活,工程隊裏的工人們都能幹。

隊裏的人大抵是信得過的,水生給的工資不低,他們又想長期在工程隊裏幹,鮮少會偷奸耍滑,於是水生能騰出不少的時間籌備婚禮。

跛子在後門處刨出了一小塊地,專門種些小青菜,水生就會來幫忙打理。

因為來得勤快,玉河村的人都知道了,這個長得俊俏幹凈的男人,是跛子家的準女婿!

跛子額外找大師算出了個好日子,讓兩人於當天領證。

照結婚登記照的時候,鬧了點笑話,寶珠落落大方的,笑容自然又甜美,水生則放不開,不是坐得太遠,就是忘了笑,或者雙手雙腳不知道往哪放……

工作人員幫他擺了幾個姿勢,又教了他如何笑,最後只能無可奈何地打趣道:“來,男同志,坐得近一點,旁邊坐著的是你老婆,不是讀書時劃三八線的同桌。”

聞言,寶珠和水生同時被逗笑了,工作人員趁著這個機會,迅速地鉆到了老式相機上蓋著的紅布裏。

只聽“嘭”一聲響,一陣耀眼的白光襲來,照片便拍好了。

兩人齊齊閉上了眼睛,工作人員已經拿著底片過來了,他將黑色的底片舉高對著燈光,王婆賣瓜般說道:“瞧我這技術,給你們照得像不像對明星夫妻?”

兩人也很是滿意,連連稱讚。

兩人付了結婚登記工本費,和拍照服務所收取的額外費用後,需要等三個小時才能拿到結婚證,擇日不如撞日,兩人草率地決定了今天拍結婚照。

寶珠循著記憶,帶水生去了縣裏的“建東影樓”,輟學那年,她與爹娘在這拍過一回“藝術照”,時隔多年,影樓還開著,還是從前的樣子。

在那之後,全家人去過別的影樓拍全家福,但並不是這家,因為這家的均價比旁家貴,鄭玉蘭不想被“宰”。

但事實證明,貴的“東西”,除了貴這個缺點,啥都好。

這家影樓的拍照風格寶珠很喜歡,隔三差五,她都會翻出舊相冊來看。

影樓已經淘汰掉老式相機,換上了新式的簡易相機,可以拍攝黑白照片,也可以拍攝彩照。

彩照會比黑白照貴,寶珠毅然決然地選了前者。

聽聞兩人要來拍結婚照,服務員立刻向他們推銷起了證件照服務:“咱這也能拍兩寸的標準結婚證件照,民政局裏的是黑白照,很多顧客選擇在我們這拍了彩照,帶過去辦結婚證的。”

聽聞還能這麽搞,寶珠立刻後悔了:“早知道咱來這拍證件照了,彩色的多好看啊。”

水生安慰道:“我們拍的黑白照也好看,工作人員不是還誇我們拍得像明星嗎?”

聞言,寶珠心裏總算好受了點。

見兩人已經在民政局辦完結婚證了,服務員便開始推薦結婚照風格。

“小姐先生,你們可以拍一套正式莊重的結婚照,中式傳統的鳳冠霞帔,外國流行的潔白婚紗,都可以安排上;再拍一套日常生活風的,穿點摩登好看的衣服,更貼近現實。我們店很多新婚夫妻都是這麽選擇的。”

“兩套啊,這不是得花好多錢。”寶珠佯裝為難地看向水生。

水生斬釘截鐵地說道:“沒關系,我們有錢。”

服務員看出了夫妻倆的小情趣,捂嘴笑道:“小姐,結婚一輩子就這一次,可不得照得盡善盡美?年年都能拿出來回憶回憶不是?你先生疼你,你就可勁花就是了。”

寶珠:“幾年前我可在你們這拍過一回,就是你們新店開業的時候,花了二百四十元,老顧客了,可得給我們算便宜點。”

服務員:“是了,是了,老顧客自然是要便宜的,給你們打九折,怎麽樣?”

攝影師和化妝師看到來顧客了,也湊上前來推銷,你一言我一語,送了三張照片,又連帶著送了一本相冊以及一打小禮物,總算是說服了寶珠。

婚紗照包括室內取景與室外取景,影樓裏配有拉拉車,專門拉顧客前往指定外景地點拍攝照片。

婚紗照拍了一整天,臨了,服務員還很熱情地將兩人送回了興安鎮。

踩著五點半民政局下班的點,兩人取回了結婚證。

半個月後,兩人取回了結婚照。

店家很貼心,將小照片整齊地放進了相冊裏,大框床頭照,用了寶珠喜歡的粉色系塑料框架。

兩人很是滿意,邊翻閱著照片,邊回憶著相應照片所對照的場景。

所有照片都由水生帶回了家,床頭照用以裝飾新房用。

按照習俗,結婚前三天,水生和寶珠就不能再見面了,否則不吉利,婚姻將不順遂。

結婚當天,寶珠穿了一套潔白的婚紗,婚紗款式繁覆精致,是婚紗店最昂貴的新款,頭紗上壓著一頂小巧的花冠帽,脖子上戴了一條昂貴的珍珠項鏈,蕾絲手套襯得手指纖細修長。

寶珠家張燈結彩的,在迎親的大巴駛進玉河村時,提前收到了消息的跛子就踩著時間,點燃了兩條掛鞭,等接親的隊伍到時,掛鞭正好燃到了尾聲。

七零年代至今,大多數人家接親用的都是自行車。

早些時候,各家各戶吃不飽穿不暖,買上自行車的寥寥無幾,他們就會在接親當天向人借,亦或是去租用。

後來生活逐漸富裕了,就算是沒自行車的人家,碰上結婚這種喜事,都會去買一輛。

如今接近九零年代,自行車已經不算稀罕玩意了,小轎車才是,但玉河村裏,唯一開上小轎車的人家只有汪隊長一家。

不過接親的人多,梁家的親朋好友來的有十來人,於是跛子租用了五輛大巴,一輛接近新娘用,其餘五輛接遠親以及朋友。

這是有錢人的做派,租用大巴的費用快抵得上一輛自行車了,講排面的人家才會專門雇車,將親朋好友送至指定的禮堂“吃酒”。

跛子因此遭了點閑言碎語,說他“剛還完錢就原形畢露。”,“打腫臉充胖子”,“軋鋼廠的生意指不定能紅火多久,不想著存點錢,等以後有要花錢的地方,沒處哭去!”……

跛子不以為意,他家的閨女,他愛怎麽寵就怎麽寵,鄭玉蘭則受不了這個氣,在村口聚集點,人最多的時候,將家裏唯一一件貂皮大衣穿上,打扮得雍容華貴的。

“有些人吶,專喜歡在背後嚼人舌根算怎麽回事?有本事就當面說。嚼別人前也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別自己褲兜空空,反倒瞧不起別人家的小洋房了。紅眼病得去治,以後瞎了就慘了。”

鄭玉蘭陰陽怪氣地諷刺著,立刻有人拍手叫好,現場熱火朝天的,沒人敢來“迎戰”,話題不一會兒就轉到了寶珠的婚事上,特別是大爺大媽們,簡直對水生讚不絕口。

這個年輕的小夥子,路上遇到了喊他搭把手,他都會盡心盡責地幫到底,毫無怨言。

嚼舌根的人,不管是在場的,亦或是事後得知的,都氣得牙癢癢。

寶珠正抱著一束手捧花,端莊地坐在閨房的大床上。

床單被褥都被換成了喜慶的紅色,床頭擺了一對婚慶娃娃,是鄭玉蘭親手用毛線鉤織的,小巧又可愛。

床頭的墻壁上用氣球和手拉花擺出了心形。

兄弟姐妹四人“盡職盡責”地堵住了門,出了各種難題,最後各被四張一百塊的紅包收買,主動送出了新娘。

“敬茶”儀式上,新婚夫妻跪在鋪好的紅地毯上,小麗端個喜盤上來,其上放著四杯沏好的茶水。

寶珠先行給自家爹娘敬茶,剛喊了聲爹娘,跛子就激動得直抹眼淚,鄭玉蘭眼裏也含上了淚水。

雖然這些年,他們看著寶珠無所事事的模樣,巴不得她立刻嫁出去,但當真如他們願嫁了出去,又仿佛身上一塊肉被生生剜了去。

養了二十年的閨女,往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喝了茶,跛子叮囑道:“婆家不比自家,寶珠,嫁過去後,你要乖巧懂事些,不能再任性妄為了。”

寶珠應了聲,沒心沒肺的滿腦子都是嫁給水生的開心,完全不理解爹娘為何要哭得這麽傷心,齊岳村就在玉河村隔壁,她可以隨時回來看望他們。

輪到水生的時候,水生改口喊了“爹、娘”,夫妻倆給了改口紅包,隨後跛子語重心長地交代道:“寶珠從小被我慣壞了,行事乖張,有點任性,不過她心眼不壞,就是做事不大考慮後果。水生,以後你多擔待她點,小事的話順著她就好。”

鄭玉蘭也跟著交代了一番話,水生喏喏連聲,並且許諾“我會一輩子對寶珠好的,爹娘放心。”。

新婚夫妻給兩人磕頭時,因著鞭炮聲竄出了老遠的花花,不知何時回來了,還坐在了跛子的腳邊,水生這一拜,被花花受了,花花還很應景地“汪”了聲。

圍在一旁的眾人都被逗笑了,跛子和鄭玉蘭也破涕為笑,寶珠替自家老公不忿,拎起裙擺,就要將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狗給踢開,馬上就被水生攔住了。

喜娘給打著圓場:“花花也算是高家的成員了,拜過了它,新郎官算是徹底進了高家的門了!”

圍成一圈的人立刻捧場得喊了聲“好啊!”。

喜娘緊接著說上了吉祥話,這是福安市當地兩千年傳承下的“喝彩”文化:

“一百塊錢紅閃閃,金元寶來銀元寶!”

——“好啊!”

“依媽金鐲子三兩三,新娘兒子生成雙!”

——“好啊!”

“依爸金項鏈六兩六,新郎事業順風順水別墅蓋成棟!”

——“好啊!”

……

現場立刻熱鬧了起來,接親儀式完成,大夥簇擁著將新娘新郎送到了主婚車上,親朋好友跟著上了相應的車。

五輛大巴連成一列,未從玉河村直達齊岳村的小路走,從興安鎮上繞了一圈。

車子開得不快,沿路的人都擠上前來圍觀,兄弟姐妹四人各自拎了個小花籃,趴在車窗邊上,往下撒糖果。

有個五歲的小男孩,在自家大人的幫助下,兜裏抱了滿滿的糖果。

他笑得豁牙露齒的,朝著主婚車喊道:“新娘姐姐真漂亮,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娶你!”

他娘聽了,連忙附到了他的耳邊,教導了番,小男孩旋即又用軟軟糯糯的聲音喊道:“不對不對,新娘姐姐有新郎哥哥了,那我要娶和新娘姐姐一樣漂亮的新娘姐姐!”

此話一出,五個婚車的人都笑了起來,鄭玉蘭站在車門處,朝小男孩招了招手,從小花籃裏抓出了兩大把的糖果,全塞到了他的懷裏。

小男孩懷裏滿的,走一步就掉糖果,於是他心滿意足地站在原地,等待自家大人來。

主婚車開進齊岳村的時候,早早等候在村門口的人,立刻拿著高香,點燃了兩卷盤炮。

車子一直開到了離新房還剩百來米遠的路口,此路段沒有鋪青石板,更沒鋪水泥,只是簡單地填了片小砂石,以防泥土流失。

路段有點窄,中間有個四十五度的小拐角,旁邊就是一畝多地,臨旁的人家都有分地,歸屬木生的那塊已經被圍進了大別墅的圍墻裏。

歸屬於水生和土生的那兩塊,處在他們的門前。

不大的一畝地被分成了十來塊,各家各戶都往上種了點小青菜。

大巴開進去艱難,倒車出去更是困難重重。

於是五輛車子停在了路口處,劉鳳霞遞給了新娘“下轎包”後,新娘就可以下車了。

小路段上早已鋪上了長長的紅地毯,由新郎背著新娘,一路走到了新屋裏。

新屋被裝飾得喜氣洋洋的,連帶著土生的連廊房,門口都掛上了兩盞紅燈籠。

喜字被貼在了大門與窗戶上,氣球、手拉花、紅玫瑰等妥帖地裝飾著,樓梯上綁上了紅色紗幔……二層連廊房張燈結彩的,很是喜慶好看,對比隔壁的四層別墅,竟也不輸,顯然主人家花了不少心思。

新郎一路將新娘背到了二樓的婚房裏,大紅喜被鋪在床上,其上灑滿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等圓滾滾的物品,寓意著子孫滿堂、吉祥如意。

兩人剛進來,早就準備就緒的兩個五歲男喜童,穿著小西裝,打著花領帶,活似兩個小新郎,在床上前後打滾,床頭和床腳被滾了個遍,邊滾還邊念叨著背得滾瓜爛熟的吉祥話:

“前滾床,後滾床,每年一個狀元郎。”

“滾床滾床,滾來吉祥,喜氣又洋洋。”

……

完事新郎新娘各給了他們一個紅包。

鬧了一番後,新娘就被帶去樓下吃長壽面了,新娘和新郎各一碗臥了雞蛋的長壽面,搭的雞肉提前被酒槽腌制成了紅色,寄健康長壽之意。

面準備的不多,以防新人們吃不下,亦或是吃完擠禮服,於是兩人很快就吃完了。

時辰正好,新郎立刻背著新娘上了禮堂。

齊岳村有四個區,按照方位劃定為東南西北。

每個區都集中一個姓氏,水生所在的東區即為“梁氏一族”所居住的地盤。

每一族都有各自的禮堂,祭祖大典,紅白喜事,全在其中辦。

禮堂門口,一塊鋪了紅布的板子上,寫明了雙方父母的彩禮與陪嫁。

新婚夫妻在“族長”的帶領下,行祭祖儀式,當場將新娘的名字加入了族譜。

前往各村接人的大巴相繼回來了。

而後賓客落座,近百宴桌,八道涼菜已經上桌,待得賓客吃了一半的時候,十六道熱菜再陸續上桌,由於福平省沿海,熱菜中有一半都是海鮮。

禮堂布置得很是隆重,寶珠一手挽著跛子,一手抱著手捧花,端莊地走上了臺。

跛子今天被鄭重打扮了翻,除了身高不佳,五官容貌一直中上。

父女倆並排走著,甚是養眼。

小麗和招娣穿著禮服,今天也著重打扮了翻,此刻跟在後面,一左一右替寶珠提著拖尾的婚紗。

攝影師全程跟拍,從高家到梁家,再到禮堂——

走至紅毯中間時,跛子忽然哽咽地小聲說道:“我家寶珠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新娘。”

兩人依舊面帶微笑地往前走。

寶珠保持著甜美的笑容,從牙縫裏擠出話來:“爹,你別哭呀,妝哭花了,該不好看了。”

不曾想,話一出口,竟是也帶了哽咽。

“好好好,咱都不哭了。”

父女倆說完了悄悄話,情不自禁都笑了,不過兩人的表情管理得很好,臺下的人並未發現異樣。

上了臺,跛子鄭重地將寶珠的手遞到了水生的手中,交代道:“我把今生最寶貴的閨女交付給你了,你一定要一輩子愛她,呵護她,保護她。”

水生信誓旦旦地承諾道:“爹,我一定會的!有我一口湯喝,就有寶珠一口肉吃!”

水生憨厚的話,立刻引來了全場大笑,喜娘立刻拿起話筒控場。

“咱新郎玉樹臨風、貌比潘安,老實本分又專一,咱新娘只需負責待家貌美如花,新郎官就能將一摞摞的紅鈔票往家送,大家夥羨慕不羨慕?”

——“羨慕!”

雙方父母緊接著上場。

“新婚燕爾恭迎親朋好友齊聚堂,喜結良緣高朋滿座齊祝福——”

這位喜娘是興安鎮著名的喜娘,一天收費五百,普通喜娘一天收費一至二百不等。

她長相中等,搶不了新娘的風頭,控場力一絕,舌燦蓮花,吉祥話一摞摞的,一整天說下來不帶重樣的。

常平縣各大鎮的風俗習慣略有些差異,喜娘是興安鎮本地人,對當地的風俗習慣知之甚深,因此本地的有錢人家都愛請她。

喜娘邊說著吉祥話,邊有條不紊地操縱著儀式,新人與雙方父母“雨露均沾”,無一冷落,現場歡聲笑語不絕,

儀式接近尾聲時,寶珠將手捧花送給了招娣。

“祝你早日覓得如意郎君,小招娣~”

招娣怔楞地接過了手捧花,似乎沒有想到二姐會將手捧花送給自己,而不是給大姐。

她絲毫未因被戳中了心思而害臊,此情此景下,她不似平日般扭捏,稍作思考後,回以了誠摯的祝福:“也祝二姐和姐夫‘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手捧花預示著幸福的傳遞。

招娣兩眼彎彎,眼中溢滿了笑意,盡管容貌一般,此時此刻卻格外璀璨奪目。

臺下立刻傳來了喝彩與鼓掌聲。

儀式結束後,倆新人換上了秀禾服,雇請的造型師替他們換了妝容與發型,特別是寶珠,鳳冠霞帔的,古典味十足,像極了出閣的名門閨秀。

“三金”被戴到了身上,繁覆的鳳凰金項鏈尤為惹眼,寶珠在其中偷偷扣上了,水生送的金珠吊墜。

新娘新郎火速坐到了主桌上,隨便墊了兩口肚子,喜娘就領著兩人準備“唱禮”。

“唱禮”是福安市的民俗,在酒桌上挨個收取禮金,喜娘會根據送禮人身份以及禮金金額“唱”吉祥話。

喜娘先是“唱”雙方父母的彩禮與陪嫁,小麗和招娣提著小花籃跟在寶珠身後,一疊現金彩禮由小麗提著。

招娣則負責接親朋好友的禮金,除了未成家的“孩子”,其餘人皆收禮金。

除了雙方的近親,汪家夫妻也被安排坐在了這桌。

據跛子的說法是,汪家對自家恩同再造。

汪隊長也不吝嗇,夫妻倆各給了五百的禮金,手筆之大,看得其他桌驚呼連連。

喜娘接過了一千塊,高舉著展示著:“五百塊來又五百,姨夫姨娘順風順水金玉堆滿堂——”

唱禮完,寶珠接過了禮金,遞給了招娣,倆新人給汪家夫妻鞠了一躬,敬了一杯酒。

跛子家沒有近親,梁家則不少親叔伯,二十幾年間,因為梁家窮困潦倒,少有聯系,近幾年才恢覆了往來。

他們給的多是一兩百,不但比不得汪家給的,在興安鎮近親給的禮金中,算是中等以下的水平。

新人所收的禮金大多來自近親,客桌更沒多大手筆,多是給二三十,豪氣點的會給五十,偶爾也有上百的。

主桌的親屬身份,喜娘早已熟知,客桌上則由雙方父母跟著指點,喜娘再根據其身份唱賀詞。

唱禮完,儀式就徹底結束了。

賓客們可以安心吃席,新婚夫妻也可以上主桌吃飯了。

寶珠累得腰酸背痛,蘋果肌都笑僵了,心裏正感嘆著繁瑣的儀式終於結束,恨不得連席都不吃,插上翅膀回去躺著時,禮堂門口忽然進來了兩個西裝革履的人。

兩人提著一個紙箱進來了,紙箱足有半個人高,紙皮上寫著“光榮牌洗衣機”幾個大字,周圍還印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想來是出廠序列等信息。

兩人將洗衣機提到了臺上,小心地放在了正中間,隨後分別從口袋中掏出了,折疊工整的大紅條幅。

只聽“啪”的一聲,兩人訓練有素地同時展開條幅,他們高舉著條幅,整齊劃一地站定在洗衣機兩旁,讓臺下的人可以看清條幅的內容。

兩人不茍言笑,像極了新店開業時,擺放在大門兩邊的雕塑。

右邊的條幅寫著《權會儒》三個字,左邊的條幅寫著《送高寶珠女士新婚賀禮——光榮牌洗衣機》一串字。

所有字都是用金線繡的,右邊的字巨大,間隔大,左邊的字則密密麻麻的擠在了一起。

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這場婚禮的主角,是這位權姓人士。

因為這前衛的送“禮金”方式,偌大的禮堂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中。

站起身,抱著碗提著筷子的;夾菜夾到一半,九十度歪轉抻著脖子往臺上看的;正倒著飲料,分神往臺上看去的……

連到處亂跑的孩子們都被這場景吸引,流著哈喇子或者咬著手指,好奇地盯著臺上看。

報覆!

絕對的報覆!

狗逼的權會儒!

寶珠從中感受到了濃濃的惡意,早在定下婚期的時候,水生就給權會儒寄去了請柬。

直到今天,對方都未回以任何消息,不曾想,竟是在這等著她呢!

偌大的禮堂裏,九成的人都不識字。

“權會儒……”其中一個識字的人,坐在離臺面較遠的位置,他瞇起了眼睛,艱難地往後讀。

一石激起千層浪,一傳十十傳百,這話立刻在近百桌流傳了起來。

權會儒離開玉河村已經十來年了,不僅是齊岳村的人,跟他“相處”了七年之久的玉河村人也快忘了他。

但總有記憶好的人想起了他。

“權會儒,可不就是咱村以前的知青嗎?家裏當官的那個,整天拿鼻孔看人……”

如此一形容,在場的玉河村人全都想起來了。

他們議論紛紛的,以前就知道權知青跟高家的二閨女關系好,卻不成想,對方竟是在高家閨女大婚之日送來了價值幾千的洗衣機!

高家二閨女從未門打工過,別說去外省了,連去縣上常住都沒有過。

兩人的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而且從這條幅看來,權知青是以高家二閨女的朋友的身份送禮來的,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喜娘正詢問著女方家,該怎麽稱呼這人的時候,水生頂著議論上臺了。

他拿起話筒,說道:“感謝權老板送給我們夫妻倆的新婚賀禮,很是遺憾權老板沒能親自出席我們的婚禮,請你們回去後,代我們向權老板表達感謝。”

“幫忙介紹禾泰縣的工程的事,還沒來得及向他當面致謝,請你們幫忙轉達,下次有機會,我們夫妻倆一定請他吃頓飯。”

此話一出,席面上的人瞬間了然,原來是水生與權會儒關系匪淺,水生稱呼權會儒為老板,估計兩人曾合作過。

權會儒離開時,寶珠尚不足十歲,十幾年來,寶珠沒機會和權會儒相處,往“招蜂引蝶”上拉扯,著實有點強詞奪理了。

估摸著,是仗著水生的關系,兩人重新“結識”,舊時一丁點的“情誼”,難與幾千塊的洗衣機相匹配,許是城裏人沒想那麽多,找了家店鋪制作條幅時,隨口想了個賀詞。

大夥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連帶著狀況外的齊岳村人,在場的所有人豁然開朗。

不由都感慨一句,城裏人玩得真是五花八門。

喜娘反應很是迅捷,緊隨其後唱禮。

送走了兩名面癱人士後,洗衣機被搬下了臺,賓客們總算可以定心吃席了。

但也有不少人斜睨這臺洗衣機。

“光榮牌,上好的牌子啊,據說這牌子的洗衣機,最便宜的一款都要三千塊!”

有識貨的,認出了這是光榮牌新出的洗衣機款式,價格起碼五千往上走。

聽聞價格,圍觀的人都為之驚呼。

等他們回過神時,綠油油的青菜已經上桌了,再來一盤水果和八寶粥,酒宴的十六道菜就上齊了。

眾人忙不疊停止了這個話題,風卷殘雲地繼續吃席。

寶珠則無甚胃口,累了一天,又被權會儒給氣飽了,她喝了兩口雞湯就不吃了。

水生怕她餓著,見她碗空著,就給她夾點吃的,寶珠被他投餵的也墊了點肚子。

酒宴結束後,雙方父母組織送親朋好友,數輛大巴浩浩蕩蕩地駛離了齊岳村。

臨走前,寶珠與水生的同齡好友,見兩人終於有點閑工夫了,紛紛湊上前來,跟兩人小鬧了一番。

“東區第一娶了玉河村的村花,這是什麽神仙絕配?”眾人紛紛打趣道。

“東區第一”是齊岳村東區的年輕人評選出來的,意思為,水生是齊岳村東區裏容貌最拔尖的一個。

這說法流傳開後,男女老少皆是認同,甚至有不少同村人,封他為“齊岳第一”。

芬兒和李文雄也來了,讓人詫異的是,兩人仿佛並未有過數年的偷情史,神色如常地待在兩邊“陣營”,仿佛第一次見面。

新郎與新娘兩方的朋友們簡單的認識了下,像是小型相親會,年輕男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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