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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惡人自有天收,天若是不收,自己扛上鋤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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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害相權取其輕, 寶珠這執拗性子又難掰正,好不容易她自己提出條件,怕駁了她當真不去上學, 夫妻倆簡單地“深思熟慮”後, 便同意了她的要求。

怕家中的東西遺失, 他們並不允許寶珠將水生帶到家裏來。

“哼,水生還不稀罕來咱家呢!”

這場雨,又下了一個星期, 才放了陽。

太陽才冒頭,鄭玉蘭就給家裏做了大掃除,她將發黴的東西都拖出來清洗了一遍, 然後再擱太陽底下曬。

家中收拾出了一堆垃圾,同樣被處理掉的還有三只蠶寶寶。

水生送來桑葉的第五天, 蠶寶寶就死了。

原先, 蠶寶寶的身形較之初來時,長大了三倍有餘,有一只甚至開始吐絲了, 但是, 由於小傑又菜又愛玩,特意把桑葉洗幹凈了餵, 導致它們當天拉出水狀的黃色便便, 後來幾天便精神萎靡,連新鮮幹桑葉都不願吃了,沒幾天便翹了辮子。

為此小傑躲了寶珠半月有餘,但凡寶珠在場, 他都會挨著爹娘尋求庇護。不過寶珠早就對蠶寶寶沒興趣了, 於是也沒搭理他。

倒是小麗哭得像個淚人, 得知緣由後,一向對小傑溺愛嬌寵的鄭玉蘭,也拉下臉訓斥了頓他。

這事也就作罷。

這一個星期,寶珠將勸說水生跟自己一起上學的話,在心裏打了不下百遍的腹稿。

跛子以為她是在為上學的事愁斷了腸,於是搜腸刮肚地羅列出了上學的一堆好處,以此激勵閨女。

寶珠暗暗記在心裏。

放陽的第一天,水生就帶著兩只螳螂來了。

青綠色的螳螂一如既往的是放大版,它們的前肢格外細長,像兩斬鋒利的鐮刀。

但寶珠心事重重,少焉就把螳螂放下了。

“水生,九月份我就要上小學去了。我爹說了,咱們農民只有靠讀書才能出人頭地,等讀完小學、初中、高中,再考上大學後,國家就會給我們分配工作,那是鐵飯碗,可以吃一輩子飯的鐵飯碗。我爹說了,小學一學期的學費才2塊錢,一整年才4塊錢,知識是無價的,用這點錢買知識一點都不虧。”

寶珠將跛子的話原封不動搬了出來,期間認真地觀察水生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詢問道,“水生,你會跟我一起上小學的對不對?”

水生家窮困潦倒,又有五個孩子要養,玉河村比他家境好的人家,願意供孩子上學的都寥寥無幾,更別提水生家了。

但水生不去讀書的話,她以後豈不是更難和他玩到一塊了?爹管這叫“階級差距”。

果不其然,水生垂下了腦袋,很是喪氣:“我已經十歲了。”

“十歲怎麽了?我爹說了,有人二十幾歲才去上一年級呢。只要有恒心,有毅力,知識是不會拒絕任何一個求知若渴的人的。”

寶珠將肚裏剛存的墨水一股腦倒了出來,見水生不為所動,便將真實想法和盤托出:“等上完了小學,我們就可以一起去常平縣中學讀書了,那樣我們就可以天天待在一起玩了。”

還不待寶珠說完,水生便倉促地逃跑了,任憑寶珠如何呼喚他都不應,於是寶珠便撒丫子追去,但水生的體力太好了,跑得又急又快,須臾就不見了蹤影。

寶珠很是失望,上學的期待更是降至了冰點。

她不知的是,水生跑到了連接齊岳村與玉河村的泥土長道口時,被石頭帶著一群小弟圍住了。

水生悶不吭聲,石頭便瞪向他,羞辱道:“以後不準你再來找英子玩了。你連學都上不起,整天穿得像個乞丐,我高姨說了,你這種人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和英子以後是讀大學的高級人士,你還是個破種地的,你就不配跟英子玩!”

小弟們無腦附和著,也不管這地圖炮是否崩到了自己。

“就是!”

“垃圾還想跟英子一起玩!”

“不是我們玉河村的人就給我們滾出去!”

……

下馬威才起了個頭,倒是水生先急眼了,他怒吼一聲“我會上學的!”,便腦袋一橫卯著勁將石頭撞倒了。

他沒打過架,不敢拿拳頭揍人,情急之下想出了這招,卻不料,三歲之差力氣懸殊,石頭被他撞去了三米外,屁股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小弟們平日嘴炮打得響,但真正碰上硬茬,你看老大,我看敵人,各個都不敢上前。

水生見狀,頭腦冷靜了下來,他後怕地立刻沿著泥路跑遠了。

石頭只覺得屁股都要摔成兩瓣了,他撇了撇嘴就要哭,但小弟們像是站了一排的傻貓,在他剛張開嘴時,就齊齊轉頭看了過來。

於是,石頭若無其事地拍了拍屁股站起,說道:“哼,幸虧他跑得快,要不然我一定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吃不了兜著走!”

臨了他覺得氣勢不足,又忍痛拍了拍屁股,補充了句:“一點都不疼!”

於是,小弟們捧場地為這精彩的“演講”拍起了擂鼓掌。

一直到九月份快開學前,水生都不曾再找過寶珠,為此寶珠很是失落。

期間,石頭騎了輛兒童自行車來找她玩,這是汪隊長給兒子買的新玩具,花了三十元。

自行車表面噴了紅漆,有兩個後輪和一個前輪,腳踏板在前輪兩邊,座位矮小又寬敞舒適,車把手處配有車鈴,整個一低配版二八大杠。

“叮鈴鈴——”

石頭瀟灑的一個回轉剎車,按車鈴把寶珠喊了出來。

寶珠興趣甚濃,石頭便得意地載著她溜了大半個玉河村,但是很快寶珠便躍躍欲試,想獨自上手。

石頭提出了個條件:“只要你以後只跟我玩,不再理水生了,我就把小二八借你騎。”

“好啊,大喇叭,還是你告狀的對不對?!”

寶珠很有志氣地下了車,並且揚言要和石頭絕交,石頭立刻丟盔卸甲,非但不要任何條件,還許諾寶珠可以隨時來騎,寶珠這才作罷。

八月份才剛過半,跛子便帶著寶珠上店裏購置了新書包和文具。

九月一號當天,跛子請了半天假,親自帶孩子去報道,繳了學費,領了新課本後,父女倆立刻買了牛皮紙回家包書皮。瞅著嶄新的物品,寶珠總算開心了。

更為開心的是,當晚天剛烏漆黑的時候,水生便背著一個書包找來了。

他的書包是用尿素編織袋縫制的,和寶珠的小黃鴨斜挎包一個款式,可見他娘的手藝很好。

見了寶珠,水生迫不及待地把新書本和唯一一只鉛筆展示給她看。

他的書本並未包牛皮紙,鉛筆也是最便宜的款。

“明天我也要上學去了。”

“哇,太棒了!我們可以一起上學了!”

寶珠翻閱了下他的課本,果然和自己的一模一樣!

兩個月未見,寶珠攢著許多話想說,但卻發現了他臉上和脖子上有淤青。

淤青偏黑紫,有幾處甚至破了皮,水生註意到她的目光後,立刻遮遮掩掩起來,寶珠把他的袖子卷了起來,看到了更駭人的一大片淤青。

這是被人打了啊!哪個臟心爛肺的下這麽重的毒手?

寶珠氣呼呼地剛要詢問緣由,見水生目光閃躲,倏然茅塞頓開,猜出了因果。

難道是因為水生爹娘不肯他上學,才將他打成這樣的?寶珠很是心疼,這兩個月水生一定吃了很大的苦頭。

寶珠顧及他的自尊心,顧左右而言他道:“你是摔了嗎?”

水生低下了頭:“恩。”

寶珠:“以後別跑這麽急,摔成這樣該多疼。”

水生:“恩。”

第二天正式開學,當天下午,寶珠便闖了個大禍。

玉河小學一共三層樓,以年級高低順序,一至三年級在一樓,三至六年級在二樓,三樓為雜物間。

托兒所安在玉河小學裏,和一年級隔壁。

托兒所不大,一間五十平的房子,講臺上掛著一個四方的黑板,底下是一張大型方桌,供孩子們上課用。教室的後方擺著許多緊挨著的小床,總共二十張,午睡時四十個孩子全擠在這。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屋裏還配備著玩具,有皮筋,高腳、竹節人、紙□□、玻璃球等。

屋外還有一個滑梯,是村裏人幫忙建造的,通體木頭構造,下滑段釘著一塊平整光滑的鐵板,是小孩們的最愛。

托兒所中也有分發相應的課本,保育員負責教授,但學業輕簡,大多時候只要組織孩子們玩即可。

孩子們最喜歡的便是滑梯了,包括上小學的大孩子。課間時候,滑梯便全被高年級的占用了。

寶珠沒上過托兒所,如今坐姿端正地在教室中偷望去,甚是羨慕肆意又快樂的嬉鬧學涯。兩年前她為何就死活不願意上托兒所呢?這不比整天坐在課桌前,聽老師講課的一年級來得強啊?

課間,滑梯邊總是擠了一群小孩,好不容易輪到寶珠了,芬兒卻堵著唯一一個滑道,雙手扒拉著兩邊,任寶珠催促都不往下滑。

眼瞧著十分鐘的課間休息時間都要結束了,敲鈴人正往拉繩處走去,寶珠一著急,就將她給推了下去。

結果,芬兒人是滑下去了,腦袋也撞上了前邊的桌子腿,額頭正中當場腫起了饅頭大的包。

寶珠的滑梯到底沒滑成,她楞住了,當場就被老師帶回家告家長了。

跛子上隊裏幹活去了,小麗在上學,招娣和小傑躲在屋裏,探出兩顆腦袋,“喜憂參半”地偷瞧著這陣仗。

混世魔王難得乖巧得像只鵪鶉。

“老師,你坐坐坐,喝杯水。”

鄭玉蘭熱情地給班主任倒了一杯水,變臉比翻書還快,轉頭就指著寶珠罵道:“好啊,高寶珠,才第一天上學你就給我闖禍,你手咋這麽欠?好端端的推芬兒幹啥?”

“她占著滑梯不走。”寶珠委屈地嘟囔道,“我就是輕輕一推。”

“嘿,你還敢頂嘴?!”

鄭玉蘭從掃帚上折了兩根竹條就要打她,立刻被班主任攔住了。

“寶珠家長,咱先別急,不能隨意打孩子。”

班主任盡職盡責地把事情經過講述了一遍,帶寶珠回家的路上,她已經問清楚了,和校裏學生們“檢舉”的一致。

待得談話完畢,寶珠已靠坐在角落裏睡著了。鄭玉蘭晃了幾下沒把她搖醒,於是背著她上了芬兒家。

趴在鄭玉蘭的後背上時,寶珠便醒了,但是她心虛,始終裝睡。

芬兒家與她家同在高家舊宅,一個在東,一個在南,穿過天井,再走過兩條走廊,便到了。

芬兒已經早早地被送回了家,腦袋上塗了刺鼻的紅花油,雖然未磕破皮,但腫起的高度甚是唬人。

鄭玉蘭帶來了一提禮餅賠罪,兩家是鄰居,認識幾十年了,孩子間的一點小摩擦,簡簡單單地便過去了。

寶珠像只死屍一樣直挺挺地趴著,將大人們輕松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完,只覺背癢腿麻,又怕被娘叫醒直面錯誤,瘋狂祈禱著趕緊回家去。

倒是受害者芬兒全程站在一旁,像個工具人偶爾被拉出來。

大人們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就像毛衣漏了個線頭,用力一扯,便能扯掉大半件毛衣。

“嗨,沒大事,過兩天便好了,英子都困成這樣了,嫂子,你趕緊帶英子回家睡覺。”

“嗨呀,哪是困的呀?那是做壞事心虛了啊!”

當寶珠幾乎要不認識“回家”這兩個字的時候,兩人總算結束了對話。

鄭玉蘭“依葫蘆畫瓢”,把寶珠背回了家。被放上床後沒多久,寶珠就在深深的恐懼中,當真睡著了。

寶珠睡了大半天,一直到晚飯結束,都沒有要醒的意思。還是跛子給他單獨留了一碗飯,把她喊醒了。

一覺醒來,寶珠饑腸轆轆,又滿心愁緒,於是埋著頭扒完了一整碗飯。

等待寶珠吃完了,跛子開始講道理。

“同學之間要和睦友愛,芬兒霸占著滑梯,你可以和她理論,告訴她這樣做是不對的,而不是直接上手推,造成了嚴重後果,寶珠也害怕對不對?”

寶珠點頭。

“以後不能再莽撞了。”跛子摸了摸寶珠的腦袋,觸手所及濕漉漉的,孩子竟是流了滿頭的汗,於是心疼不已,安慰道,“沒事了,娘已經帶寶珠上門道歉過了,芬兒也原諒了寶珠,她頭上的包過幾天便能消了,爹娘也不打你,不用擔心了。”

寶珠問道:“爹,芬兒會死嗎?”

跛子失笑:“不會,人又不是紙糊的,怎麽會磕了下腦袋就死呢?”

原來這傻孩子是在擔心這個。

聞言,寶珠立刻來了精神,睡了大半天精神頭足,生龍活虎的,這個節骨眼也不敢背著鄭玉蘭出去玩,於是便拉著跛子給她講故事。

跛子肚子裏有墨水,能講出不重樣的新鮮故事,寶珠聽得津津有味的,跟著跌宕起伏的故事,最後一點焦慮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只是在夜深人靜,無人所察時,發出了聲夢話——

“我討厭讀書!”

九月中旬,華夏教育部於京都召開全國高等院校招生工作會議,會議宣布——全國高等院校招生統一考試將於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份恢覆。

即今年十二月份,停辦了十餘年的高考將歸覆,采取統一考試、擇優錄取的方式選拔人才。

十月二十一日,華夏各大媒體爭相發布了此則消息,舉國歡呼,招生對象包括,覆員軍人、農民工人、應屆生、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

特別是知青們,不論男女老少,都尤為興奮激動。撿起丟棄了數年,乃至數十年的課本,他們求知若渴,都希望能從數百萬考生中殺出重圍,重新邁向知識的殿堂。

較之以往夏季高考的先例,此次高考將於冬季舉辦,也就是說,留給學子們的準備時間,只有短短數月,乃急如星火之際。

好在數月前,玉河村的知青們便收到了消息,提前抄錄好了覆習文本,如今夙興夜寐地苦讀,倒不至於七慌八亂。

知青們一邊聯系著返鄉事宜,一邊通宵達旦覆習,整個柳客居學習氛圍甚是濃郁。

上學後,水生也愈發沒時間來了。一星期能來一次都算好的,時常大半個月才來一遭。

水生較笨,測試只能拿三十分不到的成績,反觀寶珠,中游水準,能穩在七十分上下。

照這個樣子,水生最多上完劃片的中學,連高中都考不上。於是,寶珠主動挑起了課外教學的擔子,每每水生來時,就拉著他上柳客居寫作業。

柳客居學習氛圍上佳,各處都點著蠟燭,水生來得晚也不怕。

實踐教學中,寶珠的成績反而有了進步,偶爾的小測試裏甚至差點能夠上八十分。跛子夫妻倆看在眼裏,甚是欣慰,觀察了月餘,也未曾見水生有不良嗜好,於是漸漸放了心。

十月中旬,天氣轉涼,寶珠套上了花毛衣、花毛褲,水生還穿著短了一截的薄衣褲 。

太陽落得早,沒一會兒,已經降到了地平線附近,白光被耀眼的橘紅色淹沒,黑暗在悄無聲息地蔓延。

柳客居裏——

有人“頭懸梁錐刺股”,有人煩躁地揪頭發,有人瘋狂給自己灌水喝……

時間的流逝讓他們愈發的緊張。

林小芹正在給大夥做飯,為了補充營養,對抗高強度的學習,知青們多交了點夥食費,於是最近頓頓都能有肉,不過人多肉少,每人只能分得點肉沫。

做飯間隙,林小芹便抱著一本《古詩詞鑒賞解析》讀,古詩聱牙佶屈,她一手扇著爐火,一手撐著下巴,頻頻皺眉。

唯有權會儒有閑情雅致,他靠坐著梁柱,一只腳曲著,讀著並未被列入考綱的外國名著。

許是不日便將回城,最近他的心情格外好,除了吃飯睡覺,下活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院裏,不似從前那般整日將自己鎖在屋子裏。

偶爾他會“拈花惹草”,采一朵野花夾在書頁上充作標本,摘一片葉子卷曲起吹口哨……

遲暮的夕陽映襯著他的半張臉,讓他筆挺的五官愈縣深邃。

院裏的人不多,多數知青們關起房門,兩耳不聞窗外事。

晦暗的夕陽同樣照亮了一高一矮兩孩童,他們就地坐在花圃邊,斜斜的影子緩緩地移位,飄香的飯菜都不曾打擾了他們的專註。

寶珠在草紙上列了一個算式。

“個位數的加減你已經學得很好了,現在我們來覆習兩位數的加減。”寶珠用鉛筆戳了戳算式,有模有樣地學著任課老師,問道,“請問,一十五加二十六等於多少?”

水生展開雙手,盯著遠遠不足的十根手指發了愁,寶珠把草紙當做黑板,再度戳了戳,把他的目光吸引來,隨後列出了算法。

寶珠:“五加六等於多少?”

水生數起了手指,良久回答道:“十……一。”

“回答正確!”寶珠又列了個算法,用鉛筆指了指十位數,說道,“個位數加完了,我們再看十位數,請問,一加二等於多少。”

這題簡單,水生馬上數完了,搶答道:“三!”

“正確!”寶珠把書本封面粘著的一顆小紅點撕下,摁到了水生的眉間,隨後做出總結,“把三和一留下,正確結果就是三十一。”

“聽懂了嗎?”

“恩。”

權會儒忽然笑了,把書本倒扣在膝蓋上,隨後把食指和拇指合圈,放至嘴邊吹了聲響亮的口哨。

“小鬼,這是你對象?”

寶珠被打斷了思路,剛寫好的算式忘了怎麽解了,於是惱怒地瞪了眼權會儒:“是你個鬼的對象哦!”

水生:“……”

權會儒:“不是就別誤人子弟了,容易一起上柬埔寨至誠學院。”

寶珠:“???”

寶珠沒聽說過這所大學,也懶得理會他,於是拉著水生換了個位置,完全背對著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開保密工作會議。

生怕被“歹人”聽見了,寶珠用氣音教學,因此和水生腦袋挨著腦袋,兩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處,像是一個連體嬰兒的剪影。

舉國上下,熱火朝天地進行著知青返城工作。十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媒體報道會議精神後的第三天,權會儒的回城審批第一個通過。

翌日,玉河村開進了一架紅旗CA770,轎身通體漆黑,線條流暢,引擎蓋前立著紅旗立式車標,兩旁是圓形的大車燈。

轎車中坐著兩個高大健壯的男子,他們身著迷彩服,頭戴解放帽,表情嚴肅。

車子緩緩地在顛簸的泥濘小路上行駛著,汪隊長騎著二八在前頭帶路,最後停在了柳客居院門前。

早上十點,多數人正在田中幹活,路上的行人被這大鐵疙瘩吸引了,紛紛探頭看去,老人婦女居多,於是,並未鬧出大動靜。

今天是周三,寶珠假裝肚子疼混了一天病假,趁著鄭玉蘭下自留地裏幹活,便偷溜出來。她正要去禾堂和小夥伴會和,湊巧撞見這新奇的鐵疙瘩,便一路追著來了。

聽說這叫“汽車”,能跑的鐵疙瘩,當真是酷啊!

“小芹姐,這鐵疙瘩是什麽東西?跑得好快好酷哦!”

寶珠興奮地闖進了柳客居,結果看到林小芹正和權會儒說話,林小芹紅著眼眶,見寶珠來了,忙把眼淚給擦去了,她笑道:“那是汽車,來接權同志回城的。”

權會儒沒多少行李,屋中占據了“半壁江山”的是三排書架,外加其中滿當當的書本。

林小芹給了寶珠一個早上剩下的饅頭後,便穿上圍裙,進廚房準備午飯。她臉色憔悴,眼下烏青,顯然一夜未睡。

寶珠追到了廚房中,咬了一口饅頭後,說道:“小芹姐,天涯何處無芳草,權會儒不是個好人,你不要為他難過。”

林小芹搖了搖頭道:“你還小,不懂。”

寶珠:“我是年紀小,又不是腦子笨,你喜歡權會儒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林小芹訝異道:“有這麽明顯嗎?”

寶珠:“不止我,知青哥哥姐姐們也都知道的,還有村裏的嬸嬸伯伯們,我娘說了,你看權會儒,就像蜜蜂掉進了蜜罐裏,柔情蜜意的,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剛才撞見的就是表白被拒現場,她懂的!

林小芹苦笑道:“是啊,連你都看出來了,他說不懂也不過想給我留點顏面罷了。我一個普通居民戶口,長相平凡,年紀又大的人,竟是肖想起他那金尊玉貴的人,哪裏配啊?不過癡心妄想罷了。”

寶珠把剩餘一點饅頭全部咽了下去,差點噎了喉嚨,她雙手抓著脖子,反駁道:“才不是呢!小芹姐,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溫柔善良,做飯還好吃。權會儒看不上是他眼瞎,小芹姐你一定會找到很好很好的人的!”

“謝謝寶珠的祝福。”

林小芹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和一個七歲的小孩講這些做什麽?便繼續做飯了。

寶珠第一次見到林小芹這般難過,很是為其打抱不平,冥思苦想下忽然福至心靈,留下一句“小芹姐,我會給你報仇的。”,便跑了出去。

寶珠才剛跨出屋子,就被權會儒給喊住了,他的心情格外好,完全沒被表白之事影響。

“小鬼,臨別送你幾本書,要的話就來選。”

要!

白送的東西為什麽不要?

寶珠不愛看書,也不懂書,但小麗熱愛讀書,除了課本,她還會讀許多課外讀物,因此跛子給她買了不少書,於是寶珠便順道跑回家喊小麗。

半路上,寶珠恰好遇見了雲母,雲母正抱著她那臟碗吃飯,黑糊糊的一團散發著酸臭味,明顯是前幾天的飯菜。

寶珠和雲母打了聲招呼後,再次福至心靈,於是湊著她的耳朵交代了點話。

怕雲母沒聽懂,寶珠覆述了三遍。

隨後,兩人分道揚鑣,寶珠回了家,雲母上了徐強家。

小麗被寶珠拉來了柳客居,她盯著書架上的精裝書犯了難。她家的書皆為稻草紙印刷的,紙頁偏黃,還夾雜著黑斑,摸起來厚重又粗糙。

但這裏的書不同,封皮精致,內裏裝訂的全是白紙,頁面光滑平整,薄而韌,字體印刷清晰自然。

小麗識的字略少,僅是書名便夾雜著生詞,這些書皆不適讀於她這個年齡段。

她挑挑揀揀,仍是選不出個所以然,感覺到後背有目光駐足,臉頰瞬間發燙,正打算隨意拿兩本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越過她,從書架的最頂層拿了三本書給她。

這三本書分別是《傲慢與偏見》、《飄》、《巴黎聖母院》。

權會儒蹲下身,與小麗平視:“小鬼的姐姐,其他專業書籍你暫時用不到,這三本可以當做閑暇時的消遣,偶爾放松一下,才不會讀成書呆子。”

小麗雙手托著書,紅著臉糾正道:“我叫高麗紅。”

“讀透這三本書,對你也大有裨益。”權會儒餘光瞥見了門口的一道倩影,意有所指道,“想象的愛情是幻想,現實的愛情摻雜著地位、金錢、□□,高麗紅,以後擦亮眼睛,不要被虛幻的表象迷惑了。”

“福安大學挺好,以後可以試試。”

權會儒出了院門,徑直坐到了紅旗牌轎車的副駕上。林小芹呆站在他的房門口,雙手緊緊地攥住裙擺,眼淚啪嗒啪嗒地無聲往下落。

她換了一身紅色的旗袍,這是她上學時最喜歡的一件衣服,來玉河村七年之久一回都未曾穿過。旗袍襯得她凹凸有致,但權會儒卻連一個正眼都懶得給她,甚至含沙射影地說她是“黃粱一夢”。

穿軍服的兩個高大男人很快將東西收拾好了,一應物品被整齊地擺在後車廂。

距離下活還有一個小時,權會儒討厭擁堵,對這偏僻的鄉村也毫無留念,正是要避開人群悄悄離開。

出發前,權會儒搖下了車窗,朝寶珠招了招手,寶珠不明所以,裝作沒看見,心虛地轉頭就走,結果立刻就被兩男人“押”到了副駕旁。

權會儒的手指搭在車窗上沿,說道:“小鬼,十年後,期待在福安大學遇見你。”

寶珠:“……”

權會儒:“搬行李。”

寶珠:“???”

權會儒揮了揮手,兩男人立刻上了車,油門啟動後,轎車轟隆隆的像只猛獸一般,迅速駛離了。

權會儒舒適地靠在真皮座椅上,右手捏了捏眉心,嘴角不經意勾起一抹笑意,竟是連自己都未察覺。

小麗站在不遠處,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待得車子消失不見後,她走到了寶珠的身邊,堅定地說道:“我以後一定會考上福安大學的!”

福安大學是福平省最頂尖的綜合性院校,全國排名第六十三。如果說考上大學是千軍萬馬走獨木橋的話,考上福安大學,就要把獨木橋削成筷子粗細。

寶珠尚未從上一個對話中回神,又被小麗莫名其妙的一句志向敲得摸不著頭腦。

但將兩個對話串聯起來後,她恍然大悟,仿佛被強行餵了一口屎的表情,接過了小麗手上的三本書:“我提前適應一下搬行李。”

臨了又補充道:“在福安大學。”

小麗:“???”

俗話說得好,惡人自有天收,天若是不收,自己扛上鋤頭。

權會儒這人,大惡沒有,小惡比比。

紅旗牌轎車剛駛到村門口,就被田春花攔截了。

“儒哥哥,不辭而別可不厚道呀。”

田春花朝擋風玻璃砸了一塊磚,玻璃立刻開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網,甜甜糯糯的嗓音終結於她如沐春風的微笑裏。

權會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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