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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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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列羅外包裝是金色的錫箔紙, 由條形的硬殼紙托著,表面還貼著一個橢圓形英文貼紙,通體滾圓類似一個咚咚球大小, 精致又小巧。

寶珠將貼紙貼在手背上, 小心地撕開外包裝後, 看到內裏是黑色的巧克力時大失所望。

三歲多時,因人工降雨全村躲去了齊岳後山的那次,權會儒就給過她類似吃的。那時的記憶已全然模糊, 具體發生了她都記不清了,唯記得嘗過的那東西叫“巧克力”,實質的口感苦澀又難吃。

不過這次的玩意看起來很是好吃, 包裝又昂貴精致,黑色巧克力表面還粘著類似花生碎的東西, 於是寶珠嘗試咬了一口, 結果甜而不膩,酥脆可口,很快就吃完了大半個。

寶珠舍不得全吃完, 這新奇好吃的玩意爹肯定也沒吃過, 於是她用錫紙包裝重新裹好,回到家後, 就將剩餘半顆費列羅塞到了跛子的口中。

“國外的東西就是不一樣啊。”跛子咂摸出味來, 嘖嘖稱奇,又有點可惜,說道,“爹不吃這些, 下次寶珠自己吃。”

寶珠:“爹沒吃過, 我就只分給爹一人吃。”

聞言, 跛子笑著抱起寶珠,像小時候那般把她托在肩膀上:“好好好,寶珠乖。寶珠就是咱家的福寶!”

寶珠將十指攤開,擺在跛子的眼前,乘火打劫道:“那福寶能許十個願望嗎?”

第二天傍晚,跛子夫妻倆就提著滿當當的禮物,帶著寶珠上了柳客居道謝。

知青隊的人剛吃完晚飯,正集體圍坐在圓形花圃圈外,暢談詩詞歌賦,好不熱鬧。

夫妻倆把禮餅挨個分發,並且誠摯地向每一個人道了謝。

私底下,他們又給了林小芹五條臘肉和臘腸,這是年前制作的,經過爐煙熏制,熏香入味。

這是成川省的特產。

臘肉的主料是豬五花,需要肥瘦相間的,再配以香葉、五香粉、花椒、辣椒等的配料,淋上少許醬油、老酒,再用適量鹽巴細細抹勻,腌制上半天後掛在爐子上方熏制兩到三天即可,喜歡煙熏口感的可以延長至一周乃至一個月,之後掛在通風口或者窗戶晾上一星期即可。

臘腸的做法則稍稍覆雜點,精瘦肉與肥肉按6:4的比例剁碎,再調以蔥、姜、蒜、辣椒、米酒等配料,腌制上半天,再灌入洗凈的腸衣中,盡量壓緊實,可用細針在壁上紮上幾個小孔,排凈空氣,每隔20—30厘米用繩子綁緊截斷,熏制與風幹的做法與臘肉一致,需要食用時剪下一段即可。

不喜歡煙熏味的人可省略熏制的步驟,直接將處理好的臘肉和臘腸掛起風幹即可。

成川省冬季嚴寒,皚皚的白雪能沒膝,屆時農田無法耕作,因此大雪降臨前,蔬菜多被制作成腌鹹菜,家家戶戶都會在年前囤積不少的臘制品,防腐又美味。

全家人圍坐在燒得熱燙的炕上,炕上安一個矮四方桌,配上幾小碟開胃又下飯的鹹菜、臘肉、臘腸,有條件的再嘬一壺熱酒,暖胃又舒暢。

福平省沒有制作臘制品的傳統,鄭玉蘭會這門手藝,還是因為未出閣時,從村子裏常住的幾個成川人那學來的。他們和傻子那家一樣,都是當年逃荒來的。

成川人嗜辣,酷愛辣乎勁,福平省的人偏甜口,追求“微辣”,嘗點辣沫子味即可,於是鄭玉蘭將配方裏的辣椒量縮減至一成。

家裏的大人小孩都愛吃,每每熏制與風幹時,孩子們都會眼巴巴地仰著頭看。吃飯時,片下點臘腸臘肉,過油煎至兩面微焦,色澤黃裏透紅,泛著誘人的油光,再搭配菜椒或蒜苔炒,便是下飯的上佳。

年後家中吃完了十串,剩餘的十串全給捎來了。

林小芹連連擺手拒絕,但拗不住夫妻倆熱情,加上寶珠說的“小芹姐,你不收下的話,我爹娘回去覺都睡不安生呢。”,且也不是特別貴重的東西,便收下了。

權會儒向來不喜參加隊內的集體活動,吃完了晚飯便獨自一人躲回房間了。

夫妻倆剛想去敲他的門表達感謝,但卻被林小芹阻止了。林小芹說明了緣由後,他們便把他那份的臘肉臘腸交給了她,並交代林小芹一定代為轉達他們的感激之情。

翌日,權會儒起床後,林小芹便將這些話轉達給了權會儒。如她所料,權會儒果然看不上這些東西,並且讓她隨意處置。

林小芹不喜吃獨食,於是便以跛子夫妻倆的名義,給大家變著花樣做了蒜苔炒臘肉、幹豆角炒辣腸,花菜炒臘肉等菜色。

大家都吃得滿嘴流油,覺得這吃法很是新鮮。權會儒被這香味勾得嘗了一口後,當天多吃了一碗飯,於是林小芹暗暗記在心裏,每日往他那份裏多添了點臘肉臘腸。

又過了銥嬅一天,市裏的調查組才到達。調查組一共五人,為任職地方縣委書記的組長與四名成員。

他們參與並出席了徐強的終審。

徐強毒害五十畝水稻秧苗的犯罪屬實,引起嚴重社會不良影響,並給玉河村造成重大經濟損失,因此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剝奪政治權利二十年,並罰款人民幣一千元。

罰款由罪犯本人及其直系親屬共同承擔,由法院強制執行,未償清的金額每月按直系親屬收入所得的50%繳納,若是十年後仍未還清,出獄後以罪犯每月勞動所得的70%繳納。償還金額每年年底重新評估,以市場糧食定價為標準。

由於徐家還未分家,徐老太婆又格外寵溺不成器的小兒子,於是把大部分積蓄都拿來替兒子還債,倒也還了三百塊。

因此大兒媳和他們大鬧了一場,緊接著就分了家,徐大媳婦有能耐,硬是從一毛不拔的婆婆那裏掙得了一份家底。

調查組體察民情,由於村民們強烈反對,加上玉河村近十年的水稻產量居高,汪福貴在位期間又無重大過失,此次錯誤被定位為“失察”之責,汪福貴被罰款伍佰元,跛子被罰款三佰元,兩人依舊任職玉河村的大隊長和放水員。但觀察期為三年,三年內兩人不得再犯任何錯誤,否則將繼續執行撤職處分。

事後,調查組不僅視察了玉河村的整體狀況,提出建設性的指導意見,還對“生根肥”之舉大力誇讚。

“汪同志,引進‘生根肥’是好事,你有頭腦,有膽識,勇於邁步,敢當常平縣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這點值得表演。禾泰縣是福安市的典型,也希望你不要因噎廢食,繼續發展‘生根肥’,爭取將稻谷年產量翻一番,讓玉河村也成為下一個‘禾泰村’,像你說的,帶領村民走向共同富裕的道路。”

縣委書記的一番話重燃了汪福貴的鬥志,他也向來不是輕易被打垮的類型,於是請禾泰縣的技術人員繼續駐紮在玉河村一個星期,與跛子深造起了生根肥的專業技術。

福安市領導也很重視這次事故,從其他市緊急調取了五十畝的秧苗送來,於是村民們沒日沒夜地清除了死苗,翻新了田泥,趕在春季的末尾,將五十畝地重新種滿了。

好在生根肥給力,這批秧苗的品質又佳,遲種下的水稻長勢倒也還行。

三個多月後,五十畝田地的水稻相比去年減產了兩層,但其餘二百多畝的田地產量卻較往年增長了四成,因此,這季度的水稻仍是大豐收。

村民們都誇“生根肥”好,於是,常平縣的其餘村屬,也都相繼開始引進生根肥,爭相請兩人現場指導教學。福安市市長還親自視察了玉河村的水稻種植工作,後授予其《水稻種植先鋒村》的榮譽,玉河村為此張燈結彩,鑼鼓喧天,又是一番熱鬧。

這都是後話。

跛子一家體會了一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事情塵埃落定後的第二天,跛子便帶上全家,上金燈寺還願。被陷害的那兩天,鄭玉蘭就在家中的觀音像前許了願,若是能平安度過此劫,將會上寺裏捐上一筆不菲的香油錢。

因此,跛子在功德香裏足足捐了五十元。

沐浴了一番寺廟的檀香味,又跟著住持誦經禱告了一番,夫妻倆憂心忡忡的心才落了實處。

回到家中,夫妻倆自然也免不了詢問寶珠,她如何能請到權會儒幫忙,但君子一言,八匹馬都難追,寶珠已經和權會儒拉過鉤,肯定要守口如瓶的,於是她只是含糊地說“我和他關系好!”。

夫妻倆本就不了解知青們,事情解決了就好,便也沒多問,少不得大加誇獎了一番寶珠,跛子則落到了實處,實現起寶珠的十個願望,帶她去了小賣鋪大肆“采購”。

雖然被罰款了三百元,家裏積蓄被掏空了大半,但錢沒了可以再賺,人好端端的就成。

倒是小麗對權會儒很感興趣。

小麗:“英子,你當真跟權同志這麽要好?”

寶珠:“是啊。”

小麗:“他讀的書真多,連國外的‘指紋鑒定’都懂。”

寶珠:“是啊。”

小麗:“他真是個大好人,大英雄。”

“是……啊不是……”寶珠覺得大姐這種死讀書的,完全不知道“人心險惡”,需要敲打敲打,又怕“走漏風聲”,於是湊近了小麗悄咪咪地說道:“大姐,偷偷告訴你,你不能往外說去,權會儒他不是個好人!”

“為什麽?”小麗一臉狐疑地看著她,並不相信。

寶珠“口不能言”,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一味地咬定了這件事,因此小麗覺得寶珠自私,怕自己融入了她的朋友圈。

“你不必防著我,我孤僻寡言,搶不了你這些能耐朋友的。”

寶珠:“……”

因此小麗單方面和寶珠堵了好幾天的氣。

調查組走後的第三天,又一樁喜事接踵而來,是針對知青們的。據權會儒家中帶來的小道消息,高考將於今年年底恢覆,於是大家歡呼雀躍。背井離鄉七年之久,大家終於可以丟掉鋤頭,重新回到學堂中了。

但是歡喜之後,隨之而來的是擔憂與惆悵,遠離學校近十年,忽然要重新拿起陌生的課本,十分艱難。

書本與資料極度稀缺,由於國家並未正式發布恢覆高考的通知,也未組織知青們返鄉,因此大家各顯神通,寫信讓家裏人寄點學習資料來,或者自己上縣裏、市裏買些實用的書本回來。

反觀權會儒,他家裏給他寄來了全套覆習資料,包括最新一年的高中課本,歷年高考試卷,名師所出的模擬試題等。

知青們都對他的覆習資料垂涎欲滴,他倒是很大方,借他們隨意抄錄。

於是,這段時間知青們過得格外的充實,每天下活後,除了吃飯睡覺,就是互相抄錄資料,甚至幹活的間隙,都有人趴在田中的阡陌小路上抄,但時間委實不夠用,因此大家商量多買幾根蠟燭,方便熬夜抄寫。

借著這事,寶珠終於和小麗說上了話。這些天,小麗和寶珠“冷戰”,寶珠格外的不習慣,以前回到家大姐都會對她噓寒問暖的。

寶珠殷勤地問道:“大姐,高考的資料,你要不要?”

大姐才上一年級,過了九月份,也才剛開始上二年級,中考都遙遙無期,高考更是如此,這些資料對她應該是沒有多大的用處的。

寶珠也只是想借著這事苡糀,來和小麗緩和一下關系。雖然她也挺懵,向來脾氣好的大姐,這次生氣的點在哪,她想和知青們玩的話自己可以帶她啊!

但是不曾想,小麗竟是同意了。

寶珠本想借林小芹抄錄好的本子回來,小麗卻想每天放學後去柳客居抄。

小麗:“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找哥哥姐姐們問下。”

寶珠:“哦。”

不僅如此,小麗還要求寶珠全程陪同,在她抄錄的時候甚至不能去小芹姐的屋裏待著,只能在她旁邊坐著“冷板凳”。

但好不容易和大姐緩和了關系,於是寶珠格外痛苦地“陪抄”了幾天。

在這期間,她玩了葉子、石頭、蟲子等所有一米內可視的東西,甚至無聊到開始數頭發了。

她還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每每權會儒經過的時候,大姐的坐姿都會格外板正,身子也繃得緊實,似乎很緊張,待得他進屋了後,大姐又會時不時地偷瞄他的屋子。

大概是想驗證權會儒到底是不是個好人?

但是,經由上次那事,寶珠只能將滿腹的疑惑壓下,盯著小麗抄錄的密密麻麻的字眼,腦袋直疼。

好在三天後,清明節到了。

寶珠索要的其中一個獎勵就是“掃墓”,也是她最為期待的一個獎勵。

寶珠已經快七歲整了,經由這事,跛子更加覺得寶珠就是家裏的福氣包,也不再怕孩子被“臟東西”給“汙染”了去,於是便許諾下了這事。

頭一天晚上,寶珠格外激動,巴巴地望著天上的月亮,期待著它唰的一下落下去,太陽再咻的一下升起來。但是,她越是期待,時間仿佛過得越慢,她以為等了許久,但其實連上床睡覺的時間都還未到。

這幾天市裏新秧苗到了,全村上下腳不沾地地忙裏忙外,轉眼到了清明節,總算完成了任務,可以稍微放松些了。

跛子同樣是連軸轉,今晚看閨女如此激動,便抱著她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曬月亮”。四月初的時節,天氣開始轉熱,沈寂了整個冬日的蚊子又開始出沒了,不過也才三兩只“嗡嗡嗡”的叫得歡,咬人的卻不多。

跛子搖著蒲扇,替寶珠拍掉了圍在周邊的蚊子,父女倆許久沒這樣靜靜坐著聊天了,於是講了格外多的貼心話。雞同鴨講,雲裏霧裏的,倒也講得格外開心。

後來話題轉到了寶珠的虎牙上,她張大了嘴巴,給跛子看左半邊虎牙的空槽處,憂慮地說道:“爹,偶幾牙牙還寧不寧幹粗啦啊。”

跛子瞅著也是憂心,寶珠掉的不是乳牙,是長了一半的恒牙,他也不知道這顆夭折的虎牙還能不能第三次長出來。

鄭玉蘭湊近看了看,直白地說道:“懸。以後說不定成豁牙姑娘了。”

跛子責備地看了她一眼,忙安慰道:“沒是的,長不出來的話,爹帶你去補牙,到時候鑲一顆金的好不好?”

聞言,寶珠委屈的小臉又喜樂了起來。

“那就成個豁牙老阿婆了。”鄭玉蘭捏住了寶珠的下頜,仔細看了眼空蕩蕩的牙槽,說道,“牙槽挺正的,好在虎牙發了一半掉的,‘芽’沒發全,估摸著還能長。”

言畢,鄭玉蘭又朝口腔其餘部位看去,警告道:“滿口都是蛀牙,以後不準吃糖了,要是牙齒全被蟲子吃光了,全鑲成金的都不好使!”

邊說著,她邊皺眉,之後認真地往寶珠張大的口中嗅了嗅,眉頭皺得更深了,她疑惑地問道:“英子,你嘴裏怎麽有股屎味?”

聞言,跛子仿佛找到了知音,深表認同地點了點頭,這些天他隔三差五地就聞到了,但怕傷到孩子,又想觀察幾天,便沒提。

現下妻子已經挑明了,他也不再藏著掖著了,撿著委婉的話問道:“寶珠啊,你是不是當真去吃屎了?我在一本書上看到過,國外有一種病叫‘異食癖’,患病的人會喜歡吃沙子,泥土,鐵釘等奇奇怪怪的東西,如果呢,我是說如果,你真的喜歡吃屎的話,這是病,咱肯定得制止,得去醫院看看。”

鄭玉蘭無比震驚:“英子你真去吃屎了?!”

“……”寶珠左右看了眼兩人,被他們異常認真的表情給傷到了,忘卻的傷心事再度被掀起,她“哇——”的一下哭出了聲。

翌日清早,天尚未亮,父女倆就拎上“包袱”,往齊岳村趕去。

往年跛子都是輕裝上陣,帶個鐮刀,帶點紙錢火柴等物,再隨便揣點幹糧就成。但今年領著閨女,東西就多了,禮餅,水壺,水果等都是成倍的帶。

寶珠穿著雙正紅色的雨靴,雨靴面上還印著一只黃色小鴨子,她帶了頂軍綠色的帽子,背著三歲時候用的小竹簍,竹簍裏象征性地放了塊小禮餅。

她手上還拎著一個縮小版的鐮刀,走起路來竹簍上的小鈴鐺丁零當啷地響,還真像那麽回事。

清明時節多雨,半夜時分下過一波了,導致清早的山上霧氣略重,泥路也很濕滑。

山路崎嶇,但寶珠很是興奮,用小鐮刀當做拐杖,打著雞血般跟著跛子,偶爾沒踩穩滑倒了,也能拍拍屁股立刻爬起來。碰到實在陡峭的地方,也只需跛子稍稍一拉,便能爬上去。

跛子看得心疼,本想背著她走過這一段難走的山路,但寶珠??興致正起,便只多留兩個心眼,由著她了。

跛子家的祖墳分布在齊岳後山的各個位置,要爬完半座山才能把祖上的墓祭奠完。一年未曾來人了,墳墓邊長滿了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需要用鐮刀把路上的雜草盡數割盡才能現出原本的路來。

墳包上也長滿了雜草,需要清理幹凈,再將前一年壓在石頭下的黃表紙換下,填上新的,隨後燒柱香,把舊黃表紙連同帶來的紙錢一起原地燒成灰。

寶珠學著跛子清理了會墳包就覺得無趣又累人,於是背著她的小竹樓,拎著個塑料袋,兀自到一旁采摘三月泡了。這個時節的三月泡個大飽滿,咬上一□□汁還香甜,寶珠邊吃邊采,還摘了半袋子。

旁人家的祖墳都是兄弟姐妹一起掃的,因此輕松點,但跛子家素來人丁稀少,所以每年掃墓都只他一人,得花費不少的時間精力。

高家的祖墳也不全是墳包,高太奶奶與太爺爺的合葬墓就格外豪華。

此墓占地一百平米,由青石板和水泥蓋成,墓碑采用花崗石制成,打磨平整光滑,墓碑兩旁還刻著“雙龍戲珠”的浮雕,寓意著祥瑞如意。

墓前挖了一口井,三米長一米寬,水質清澈,常年蓄滿水。古者常言水為財寶,即有招財進寶之意。

這座墳墓的選址和建造是由大師勘測和指導的,因此算是一處“風水寶地”。

可惜,至高太奶奶後,高家便一度雕敗零落。

這座墳墓再度勾起了寶珠的興趣,她跟著跛子在墓地上走來走去,隨後又撿了根小木棍,蹲在井邊挑水玩。後來不知從哪跳來只斜眼的青蛙,她就用木棍戳青蛙玩。

小青蛙似乎沒睡醒,一動不動地浮在水面上,寶珠想起了前幾天爹和她講的“勾魂”的故事,心裏思忖著,那個叫虎子的人吃的也是這種斜眼的青蛙嗎?

跛子除完了一片草後,見寶珠跑到了井邊,忙提醒道:“寶珠,離井遠點,那井深不見底,掉下去了爹也沒法撈你上來。”

寶珠很聽話,立刻丟了小木棍,跟著跛子又除了會草後,就拎著小袋子繼續去摘三月泡了。

這座墳墓太大了,跛子一人要清掃不短的時間,附近又沒有多少野果,於是寶珠跑遠了點。

行至一顆巨大的梨樹下,地上滿滿當當地長了一大叢的三月泡,寶珠眼睛一亮,喊了聲“大豐收”後便興奮地采摘了起來。可惜寶珠只能站在邊緣采摘,裏邊是一個兩米深的坑。

結果采摘了半袋有餘,寶珠的手剛伸到一個灌木叢邊時,忽然瞥見小枝丫上窩著一只小青蛇!

寶珠驚呼出聲,嚇得腳一滑,身子不聽使喚地朝前傾,腦袋跟著朝地摔了下去。

好在灌木叢枝葉扶蘇,縱橫交錯的枝丫擋了擋,寶珠摔得並不嚴重。

冬眠中的小青蛇被她的大動靜鬧醒,迷茫地左右探了探腦袋後,順著枝丫迅速游走了。

與此同時,高大的梨樹上跳下一個小男孩,小男孩十歲左右的年紀,長相很是清秀,身高高於同齡的小孩,身材卻比之消瘦。

他抱著三米粗的主樹幹麻溜地滑下,背起地上裝滿了木柴的竹簍,又將一個裝滿了蜈蚣的塑料瓶子塞進褲兜裏,隨後從另一個褲兜中拿出個白色塑料袋,折了兩根小木棍充當筷子,夾著塑料袋裏的東西吃。

塑料袋裏裝著一小團黑糊糊的東西,有不知名的碎狀物,還有煮熟的青蛙和擠掉了內容物的青蟲等物。

寶珠四腳朝天,頭朝地,聽到有腳步聲,剛要喊救命時,映入眼簾的就是倒著成像的正在吃東西的小男孩。

小男孩似乎是餓壞了,大口大口地把黑糊糊的東西往嘴裏扒拉,寶珠瞧不清,卻獨獨看清了吊在他嘴外邊的一只青蛙腿!

這人和虎子一樣,被孤魂野鬼勾去了魂,在吃些亂七八糟的“佳肴”啊!

“不能吃,會死的!”

寶珠忽然大喊一聲,也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忽然利索地翻了個身,踩住一個石塊,抓住邊沿,像只螳螂一樣三步跳了上去,隨後順手撿了根手臂粗的木棍,對準小男孩的背部就是一棍。

“快吐出來!”

小男孩還沒反應過來聲音源自何處,後背就挨了重重的一棍,隨後像塊烙餅一樣,臉朝下貼住了地面,還未吸進嘴裏的青蛙腿連同黑糊糊的東西一起被嗆咳了出來。

好在他背著一個碩大的竹簍,替他擋了一截,否則這一悶棍下去,非得當場被砸暈不可。

他一回頭,在見到寶珠的那一刻,更是驚得下巴都掉了,隨後獻寶似地把塑料袋遞了過去,委屈巴巴地說道:“我給你吃就是了,別打我了。”

寶珠:“???”

這人正是三年多前被寶珠搶了零食、饅頭的哥哥,如今他長開了,雖比從前更俊秀了,但只與以前有微末的相似度,倒是寶珠等比例長大了,所以他一眼便認出了她!

不過寶珠卻未認出他來,三歲時的記憶已經模糊,但她卻一如既往地喜歡上了這個俊俏的哥哥。

十分鐘後,小男孩終於解釋清楚了,他吃的東西不是孤魂野鬼給的石頭泥土等東西這件事。

“這是把桂圓砸碎了,再摻點番薯,加點蟲子、青蛙煮出來的早飯。”小男孩瞧了眼地上被吐出的“早飯”,很是心疼。

本來早飯就不多,吐了點出來,更是吃不飽了。

“給我嘗嘗。”

寶珠難以置信地嘗了點,又苦又澀還噎喉嚨,她艱難地咽下後,不由吐了吐舌。

小男孩倒不在意,見她不吃了,便開心地把剩餘的早餐給吃完了。

“不好吃。”寶珠如實說道,隨後問道,“我叫高寶珠,你叫什麽?”

小男孩:“梁水生。”

“水生?哈哈哈,因為你在水邊出生的,所以叫‘水生’嗎?”

水生搖頭:“因為我命裏缺‘水’,所以叫‘水生’。”

寶珠:“那你的兄弟姐妹是不是該叫‘木生’、‘火生’、‘土生’了?”

水生點頭:“我大哥命裏缺‘木’,所以叫木生。不過我弟弟妹妹們不缺東西,爹娘取名字習慣了便也這麽叫。”

寶珠由衷讚嘆道:“哇,好神奇哦。”

寶珠又看到了他口袋裏的塑料瓶子,好奇地問道:“你抓這麽多蜈蚣幹嘛?不怕被咬嗎?這東西咬起來可疼了,又紅又腫。”

寶珠比了比小拇指的指甲蓋:“喏,我還是被這麽小的蜈蚣咬到了,疼了三天才好。你抓這麽大的,要是被咬上一口,肯定要痛死了。我家那邊的榕樹一到夏天就開始掉蜈蚣,我爹都叫我跑遠點,說這東西有毒,你不怕嗎?抓它們幹什麽?”

水生:“我娘膝蓋疼,蜈蚣曬幹了磨成粉泡水喝能治病。”

寶珠:“你們這沒醫生嗎?我村子裏的馬伯伯看病看得很好,你可以帶你娘去那看病。”

聞言,水生抓了抓洗得發白的衣角,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寶珠這才註意到他打滿補丁的衣褲,恍然,他家裏應該很窮,沒錢看病。

於是寶珠便想把竹簍裏的禮餅給他吃,結果放下竹簍一看,才發現禮餅不見了。梁水生見狀,便利落地跳下了寶珠剛才摔倒的地方,隨後將她遺落的禮餅給撿了回來。

水生把禮餅遞還給了她,寶珠卻不接,說道:“送給你吃,這是‘禮餅’,很好吃的。”

禮餅比寶珠的臉都要大,香氣撲鼻的豬油香順著包裝縫隙漏了出來,梁水生咽了咽,固執地不肯收下這份“貴重”的禮物:“我不要。”

言畢,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咕叫了兩聲。

寶珠噗嗤一下笑出了聲,隨後撕開包裝,折了一塊餅塞到了他的口中,期待地問道:“很好吃的,是不是?”

水生嚼了兩下,香味瞬間溢滿唇齒,隨後不自覺地又咽了咽口水。

寶珠一把將剩餘的禮餅塞到了他的懷裏,隨後“警告”道:“不許再還給我了!我爹說了,有一種朋友叫‘投緣’,你長得很好看,我高寶珠很喜歡,想和你交朋友,這塊禮餅算是我送給你的見面禮。”

寶珠摸著下巴想了想,又從口袋中掏出了個萬花筒,塞到了他的手中:“這是‘萬花筒’,是我給你的信物,我家住在玉河村,以後你帶著它來玉河村找我玩就行了。”

這一套自然也是她從大電影裏學來的,搞對象需要信物,交朋友肯定也要信物的!

說著,寶珠便教他怎麽玩,順著口看去,梁水生不由被裏頭“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景象給迷住了。

寶珠格外自豪,又炫耀起自家的許多玩具,“勾引”著對方來找自己玩。

但沒呆多久,水生就要回家了,寶珠叮囑了他一句“一定要來找我玩啊!”,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才滿意地回了太奶奶的墳墓。

但才剛踏進了水泥地的範圍,她就猛地一拍腦袋,自己連地址都沒告訴水生呢,玉河村不小,他能找得到自己嗎?

之後的幾個月裏,寶珠果然沒等到水生,但等到了期待已久的龍舟節,也就是端午節。

作者有話說:

抓住了中秋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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