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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下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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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玉蘭鬧出的動靜不小, 鄰居們陸續圍觀了來。

地下一灘混著羊水的糞水,臭氣直沖顱頂,大家齊齊捂住了口鼻, 嘴裏念叨著“臭死個人!”, “這咋回事啊?!”, “這三人是誰?你們認識嗎?”等話。

鄭玉蘭紮著馬步,提著臀,小心地捂住了肚子, 求救道:“我快生了,嬸嬸們,快幫幫我!”

大家這才了然。家裏的年輕人都下隊裏幹活去了, 留在家裏的大都是五十歲以上的婦人,哪個又不是生了好幾個崽的人?

於是立刻有了計較, 有兩人去喊穩婆了, 其餘的人則扶著鄭玉蘭進屋裏躺下,燒熱水的,煮剪刀的, 洗毛巾的……一群人擠在屋內, 摩肩接踵的,卻慌而不亂, 分工有序。

寶珠被派去喊跛子, 但陳利民家實在太遠了,單用腳跑的話,中途不休息都得跑上一個小時,於是寶珠轉而跑去了汪隊長家, 拜托汪姨騎車送自己。

小麗幫不上什麽忙, 就跪坐在床旁高高的腳墊上, 雙手緊緊地握住鄭玉蘭的手,不斷念叨著“娘”。宮縮陣痛,疼得直冒冷汗的鄭玉蘭一滴淚還沒掉,小麗已經哭得像只小花貓了。

其實,昨晚小麗翻來覆去的根本就沒睡著。早上娘開過自己房間的門她知道,那祖孫三人來家裏鬧事的動靜她也聽見了,但她實在太害怕了,才沒出去幫娘,於是只打開了一點門縫,悄悄地瞅著門外。

不久,招娣也醒了,學著她的樣子,蹲在她的身下探出了腦袋,盡管她還太矮小了,順著這個方位啥也看不清。

盯著鄭玉蘭慘白如紙的臉,小麗極是後悔,娘罵的沒錯,她就是“又怕鬼又怕賊”的窩囊廢。

……

招娣則遠遠地躲在了角落裏,視線跟著來來往往的人走動,滿臉無辜無措。

門口的三人自知理虧,又在對方的地盤上把人家孩子給氣出來了,立刻像三只耗子般,麻利地溜走了。

結果才跑了沒幾步,就被追趕而來的花花咬了一大口。老人家抱著孫子跑得快,婦女落後兩步則被咬到了屁股。

花花咬到了就不松口,她“哎喲”一下罵出聲,隨後抓起了地上的石頭就把花花打飛了,肉墩墩的屁股被咬下了一大塊肉,她也顧不上疼,捂著屁股,一瘸一拐地跟上了。

花花“嗷嗚”一聲,被砸痛了,猶豫著來回張望,幾秒鐘過後又盡職盡責地追了上去,不到二十斤的小身板吠出了狼犬的氣勢。對方不想和它多糾纏,只關顧著跑,於是花花一路把他們追出了村子這才罷休。

有人得了閑空,想起了三人來,正要出來責問緣由時,他們早就跑沒影了。

這一胎又是個女兒。

跛子火急火燎地帶著寶珠回來時,門口已經被打掃幹凈,孩子也降生了。見是女兒,他滿懷期待的心一下落了空,但還是強顏歡笑,拿出了家裏的禮餅感謝幫忙的人,又給穩婆包了紅包。

“恭喜啊,跛子,又喜得個千金呀。”

“女兒好呀,女兒貼心。”

“瞧這模樣多好看?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唇的,以後指不定比英子長得都好看呢!”

……

鄰裏鄉親的幫襯點不算啥,但跛子大方,收了禮餅大家夥也高興,於是紛紛撿好話恭喜。

還有個阿婆幫忙把一家人的晚飯都做了出來。

送走了所有人後,角門一關,等熱鬧的聲音散去,安靜的氛圍著實讓人落寞。

喝完了奶,孩子就被抱去隔壁小孩房了,她睡的是招娣的嬰兒床。招娣大了,往後就和小麗、寶珠一起睡大床。嬰兒床被搬去了隔壁,夫妻倆似乎沒打算夜裏照看剛出生的嬰兒。

吃完了飯,才不過傍晚,夕陽都還沒落下,跛子就關上了房門,和鄭玉蘭鉆被窩去了。

寶珠隔著門縫喊了幾句“爹”,沒得到回應,只聽見房間裏輕聲細語的交談聲,就腦補出了“鉆被窩”的場景。

小麗收拾著碗筷,招娣則像只小跟屁蟲一樣,幫忙打下手。

寶珠無聊,便也鉆回了房,雙手靠在嬰兒床邊沿,每隔一會兒就用手指頭戳一下四妹的臉蛋,滿是好奇。

四妹雖然被洗幹凈了,但身上的胎脂還沒褪去,看起來依舊臟兮兮的,但耐不住她長得俊,寶珠便喜歡她。

雖然剛出生的嬰兒難免像個小老頭,非同父同母的孩子一個月前長相都出奇的一致,但寶珠卻第一次發現了差別。四妹的眼縫很寬,鼻梁不矮,臉型像是個鵝蛋,是她瞧見過的嬰兒中的佼佼者!

寶珠這才恍然,原來不是每個嬰兒都長得一樣,是有區別的!大概分為兩類——美的和醜的。

雖然不是男娃,但四妹長得好看呀!寶珠不明白爹娘為啥不開心。

相比於招娣剛出生的時候,寶珠對四妹的態度尤為不同。她也不出去玩了,整晚瞅著四妹睡覺,一會兒喊她“順娣”,一會兒喊她“迎娣”……總之帶了“娣”、“弟”、“男”的名字,挨個喊了過去。

時常四妹睡得正香,卻被她東戳一下西碰一下的給鬧醒了。四妹醒的時候寶珠就喊鄭玉蘭來餵奶或者換尿布,半夜三更直打哈欠仍舊不願意睡覺,借著屋頂漏下的一束月光,周圍烏漆墨黑的也不知道能看清什麽,反正像是在看啥稀世珍寶,看一眼就少一眼似的。

鄭玉蘭不堪其擾,於是在淩晨三點再一次被寶珠喊醒時,毅然決然地把孩子抱回了自己的房中,順帶搬回了嬰兒床。

於是,世界安靜了。遲遲不肯睡的寶珠也終於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睡意,貓著腰爬上床歇息去了。

然而,還不待寶珠驗證關於四妹名字的猜想的時候,第二天就迎來了牙婆。

在農村,生不出男孩的家庭不僅會被嘲笑,還會被欺負。男人是家裏的頂梁柱,等爹娘老了,全靠男娃才能養老送終,各家都希望自個的香火能夠傳承下去。“傳宗接代”可以說是上下五千年,幾十個朝代的更疊下,不論貧窮還是富貴,亙古不變如跗骨之疽的妄念。

兒子肯定還是要繼續生的,但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跛子家條件雖然算是不錯,但指不定下胎還生出個閨女來,到時候繼續往下生的話,壓力就會很大了。況且人多力量大,就算下一胎如願生了個兒子,能生的話也得繼續生的,家裏多幾個男娃那才是好的。

於是,夫妻倆商量了一晚,決定將這個孩子給送走。當初徐老太婆一家幹出的“壓兒子”的缺德事,他們也不想去計較了,既然孩子已經生下來了,再如何也不能長出個把子來,最近焦頭爛額的也沒心思去計較這些。

牙婆來時,兩人千叮嚀萬囑咐,一定給孩子找個家境不錯的人家,並且一分錢不願意收,還反手給了她三塊禮餅。

難得收了個如此可愛的嬰兒,牙婆也高興得很,連連回著“會的會的。”、“您倆就放心吧!”等話。

不過為了圖個吉利,牙婆便給了他們一分錢。在牙婆抱著四妹要離開的時候,寶珠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死死攔住牙婆不讓她走。

鄭玉蘭去拉她回來,她就躺在地上打滾撒潑,哭天搶地的不讓四妹被帶走。

但跛子很快把她強行抱回了屋裏,四妹也就順利被帶走了。

小麗則抱著招娣一起躲在房內,拴實了門,直到吃飯了,鄭玉蘭喊了好幾遍才把兩人喊出來。

鄭玉蘭的胎盤被做成了一盅燉湯。胎盤又名紫河車,溫腎補精,益氣養血,富有極高的營養價值。農村裏家家戶戶生完了孩子後,都會把胎盤留下,給家裏人補充營養。跛子家也不例外,鄭玉蘭每一胎的胎盤都被做成了吃食。

燉得爛熟才最易把營養物質逼出,於是這幾年她都是依著這種做法。

可這次寶珠說什麽都不願意吃了,這是她喜愛的四妹的胎盤,她才不願意吃!

往後的一個月,家裏的氣氛一直很凝重。做了這個決定便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也沒啥好後悔的,但夫妻倆就是不自覺地擔心起孩子來,怕她被送養到窮困潦倒的家庭去。

雖然他們交代了牙婆一定給孩子找戶好人家,但何嘗又不清楚,蒲口那邊正是因為窮才每家每戶買童養媳的,他們也不過是圖個心理安慰,自欺欺人罷了。

另外兩周的假是汪隊長額外批給跛子的,但一個月過去了,仿佛真如陳利民村裏人說的那般,他們家搬去了省外。

在這期間,跛子不僅連半個人影都沒蹲到,甚至幾次翻墻進院,用鉗子把他家門鎖給撬開了,但除了來不及收拾的吃食發黴腐爛長蛆發出惡臭,三兩老鼠被跛子開門的動靜嚇得亂竄外,就只剩下由於長時間沒人灑掃,迎面撲來的厚重粉塵了。

這天,汪隊長親自上門來,正是為了放水員這事。

老汪年紀大了,多幹一個月就腰酸背痛的是一回事,兩家關系好,跛子又是個明事理的,期間沒少往汪家送東西來,便也不大在乎,但村裏人各個都有了意見。

放水員這活待遇高福利好,誰不眼紅?俗話說,在其位謀其政,跛子一邊占著名額,一邊卻幹著自家的事,擱誰心裏都不平衡。一個月已經是最長的時限,再多的假汪隊長也批不出來了。

鄭玉蘭一錘定音:“幹!為啥不幹?汪大哥,明天跛子就去隊裏報道,堵上他們的嘴!”

千載難得的職位,哪能說不幹就不幹?不幹了一家人喝西北風去?

汪隊長也是帶著勸說的意思來的,被搶走的孩子是孩子,家裏的三個就不是了?人還是要往前看的。

見跛子猶豫,鄭玉蘭反倒幹脆利落,汪隊長再一次誇讚了這個雷厲風行的女人。

一個月過去,鄭玉蘭也看開了。整天悲天憫人的也不是個事,日子還是要繼續往下過的。

可陳利民卻像只成了精的耗子,跛子剛上活去的第一天,他就尋著味來了。

陳利民依舊整得衣冠楚楚,溫文有禮地說道:“玉蘭,小東在我那過得比你這開心,我是來轉戶口的,他不願意跟我一起來,你個當媽的應該不會拒絕孩子的請求吧?”

他的鬼話鄭玉蘭才不會信,她巴巴地往他身後瞧了數眼,果然沒瞧見孩子。

不過,鄭玉蘭非但沒有同意他的請求,反而放狗咬他,於是,他的衣冠不再楚楚了,被花花追著跑了好幾條街,褲腳都被咬破了好幾塊,狼狽不堪的哪裏還有半分從容樣?

陳利民走後,鄭玉蘭終於卸下了偽裝,她脫力地靠著墻根坐下,地上很涼,月子又剛過,她的身子還很虛弱,極是畏冷,但身上的冷抵不住心中的冷,哪還顧得上這些?

小麗去上托兒所,寶珠跑去玩了,家裏唯餘下一歲的招娣。她從始至終一直躲在房中,見陌生人走了,許久都沒聽見動靜後,才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

鄭玉蘭獨自坐在地上沒理她,她就手腳並用越過高高的門檻,進了廚房想給娘倒一杯水喝。

鐵皮暖水壺放在案桌上,招娣矮,舉起手才堪堪碰到桌沿,於是她搬來了個小凳子,踩在上面去拿暖水壺。

水是剛燒的,暖水壺中蓄滿了開水,招娣沒料到這重量,手一滑,連人帶壺摔倒了。

劈裏啪啦的一聲巨響,鄭玉蘭趕忙沖了進來,一眼便看見招娣摔在碎了一地的玻璃內檔中,玻璃表面鍍了汞,明晃晃的銀光甚是唬人。

招娣光著的雙腳都被開水燙紅了,她瞅了鄭玉蘭一眼,嚇得忙用雙手撈碎片,清理著現場。

鄭玉蘭把她抱起的時候,她的雙手已經被碎片割裂了,手掌鮮血淋漓的,被割開的口子又多又深,招娣仿佛不怕疼般,只是畏懼地看著鄭玉蘭,解釋道:“娘,水,給你倒水水,摔跤了,我,我錯了……”

招娣的口齒比寶珠要清楚不少,寶珠這個年紀的時候,說出的話只有跛子這個親爹能聽得明白,當然,鄭玉蘭時常想,怕是他胡亂猜的吧?那囫圇樣能聽明白真是見鬼了!

鄭玉蘭氣得夠嗆,見閨女是想給自己倒水喝,也不好發作,只能簡單地撕了塊布先給纏上止血,就抱著她準備去馬醫生的診所。

正好跛子落了東西回來取,見到招娣這模樣也是嚇了一跳。

鄭玉蘭剛出月子,月初時吹了點冷風,加上月子中殫精竭慮的,便落下了頭疼的毛病,這些天又連著下了一個星期的梅雨,更加不得好,跛子可不敢讓她再出門去。

左右隊裏的事不著急,來不及的話大不了晚上加班把活趕完,於是跛子接過了招娣,匆匆忙忙地往馬醫生那趕去。

期間,招娣不斷盯著越來越遠的家門看,門口空蕩蕩的,始終不見娘出來,她不由得有些失落,直到看不見角門了,才幹脆趴到了跛子的肩膀上。

來了診所,馬醫生立刻給創口消了毒,又撒了小半瓶消炎藥粉,才給一圈圈地綁上了繃帶。腳上只是被濺起的開水燙紅的,問題不大,不用處理,實在疼的話抹點豬油就好。

全程招娣也只是皺著眉頭,碰到實在痛的時候,也只“嘶”了幾聲,倒吸上幾口的涼氣。

邊處理著,馬醫生邊忍不住誇讚道:“這孩子皮實,割得這麽深都不帶哭的。”

跛子笑道:“招娣比較懂事,不像寶珠,擦破了一點皮都能嚎上半天。”

開始時聊的話題是自己,招娣還能興致勃勃地聽著,可不一會兒,話題就轉到哥哥姐姐的身上了,招娣一臉落寞,跛子只以為她是痛的,於是抽空安撫了兩句。

小東被帶走了,怕勾起傷心事,龍鳳胎裏聊的便多是小麗。小麗學習好,在托兒所裏便已嶄露頭角,老師拋出的問題時常只有她一人能回答上來。她比較緬甸,不會主動舉手去回答問題,但是老師喜歡她,於是經常會點她的名。每天她的眉心都會被貼上小紅點,於是,一個寫過的舊本子上滿滿當當的貼的全是她得過的小紅點。

寶珠則是以“可愛”出名的,全村上下找不到一個比她更好看的孩子了,堪比大電影裏的娃娃演員,雖然她有時略顯頑劣,但憑著這張臉便能得到不少縱容。

在這之後,夫妻倆發現招娣越發的懂事了,不僅會在鄭玉蘭做飯的時候幫忙燒柴,掃地和拖地等事也樣樣在行。小小的模樣,看著還虎頭虎腦的,但做事卻格外清楚。

於是,除了小麗,鄭玉蘭又得到了一名家庭生活中的“得力幹將”。小麗上托兒所的時候,招娣就獨自幫忙,放學後,兩人就一塊兒幫忙。

鄭玉蘭很是欣慰,於是經常拿招娣來教育寶珠,希望她能以此為榜樣,為什麽不拖出小麗來呢?主要是每次寶珠都以大姐比自己年紀大嗆回來。

雖然每次寶珠都當她是放屁,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鄭玉蘭還是堅持不懈地希望能夠感化她,這個四體不勤但五谷卻分得挺清的閨女讓她很是苦惱。

但寶珠卻看得通透。醜醜哪裏是更懂事了呀?她不過是害怕同四妹一樣被賣掉罷了,爹和娘都不疼她,她不得好好表現呀?

但大姐越來越把自己悶在家裏,整天不是幫娘幹活就是埋頭讀書寫作業,成績是一天天的好了,為啥?娘疼她,鐵定不會把她給賣了的。寶珠用她不大的腦仁思考了一圈後,猜想大概是因為小東,興許她怕哪天親爹又找來了,娘不會像選擇小東一樣堅定地選擇她吧?

然而,家裏爹說了算,爹又最疼她了,於是寶珠依舊無所畏懼。鄭玉蘭越是看不慣她,她就越是胡鬧,犯渾氣她。因此,每天跛子下活時,少不得聽妻子告狀,聽多了,他也只會打著哈哈明面上訓斥幾句寶珠,一點實際的懲罰不見落的,轉眼寶珠提了啥要求,又胡亂滿足了。

丈夫寵,鄭玉蘭也拿她沒轍,於是大多數時候,只能默默記下這筆賬。

三天後,天氣終於放晴了,久違的太陽灑下,照得人暖洋洋的,氣溫也像坐了直升機一般,竄得一下回歸了正常清明時節該有的燥熱。

雖然不比正夏時分那毒辣的日頭,但它不像往年爬緩坡一樣一節一節地升溫,忽然竄起的溫度讓人肝火郁結,於是不少人拖家帶口地去了下沙趕海。

忙活了快一個月後,幾百畝稻田的秧苗終於插好了,這個季度最忙碌的時節過去了,於是汪隊長主動給村民們放假三天,大家夥輪流休息,也去吃好玩好,工分照發。於是,大家夥期待又興奮,幹勁十足。

跛子被安排在第一批休息,想帶家裏人散散心,恰好鄭玉蘭的頭疼也像是被曬化了,招娣手上的傷口也結痂了,於是他帶上全家隨大流去了下沙。

下沙海是常平縣著名的海,是政府在環境方面的門面宣傳。此地碧水藍天,沙地燦金,政府雇了專門的人管理維護,因此海面沙灘上看不到垃圾,沙地也被一層層細細地篩過,少有硌腳的小石塊,政府每半年還會派專業人士來做一次大保養。

因此,不僅常年有外地人慕名而來,本地人也極愛來,屆時帶上幾個鏟子和桶,一家人游泳抓海鮮,熱鬧又開心。

下沙離玉河村甚遠,大多數人家裏沒車,選擇徒步走,單程需要花上十來個小時。於是多數人淩晨三四點就爬起來了,披著月光就往下沙趕,路上帶點幹糧,餓了隨便對付兩口,這樣等下午到了的時候,還能玩上好幾個小時。晚上就隨便找處地方睡下,等第二天一大早再回家。

下沙附近是有旅館和餐館的,掛價比市場價要貴上一層,因此本地人大多是不光顧的,也只有那些慕名而來的外地人會舍得花這錢。畢竟能夠大老遠來這玩的,家裏也定不是窮的,偶爾花上一筆不礙事。

跛子家有自行車,於是天亮了才出發。

寶珠和招娣小,坐在前頭橫杠上,鄭玉蘭則抱著小麗側身坐在後座上。一家人迎著春風,有說有笑地趕往了下沙。

今日鄭玉蘭梳妝打扮了一番,常年盤起的頭發散下,梳了雙尾麻花辮,尾巴處綁了兩根蝴蝶結,化了點淡妝,穿了身新裁剪的知青同款的藍色布衣,倒比村裏的真知青們更顯知性美,盡管她大字不識一個。

一個月來,這是她第一回 露出了笑顏。

一家人很是風光,路上頻頻吸引著旁人的目光,稱讚的多是鄭玉蘭的容貌,九成新的鳳凰牌自行車反而失了風采。

兩個小時後,跛子一家就到了下沙。

跛子把自行車停在了一顆大榕樹下,裏三層外三層地用鐵鏈子鎖在了三人合抱的樹幹上,這才放心地帶著全家下了海。

還未到正夏,海水還是冷的,於是大多數人在沙灘上玩,只有星星點點不懼冷的人下了海。

沙地上裏藏著蛤蜊、小螃蟹、蟶子等小型海鮮,靠岸還有塊巨型石頭墻,墻面坑坑窪窪的,串聯著四通八達的小洞,像張碩大的長了麻子的臉,裏面藏著的多是腳坶指大小的小螃蟹。

石頭墻周圍是灘不到十平米的小水窪,水面淺,水也渾,其中還散落著三五奇形怪狀的大石子,供孩子們踩著來到墻前抓螃蟹。水坑不過沒到大人膝蓋處,獵物又屁點大,於是此處多是小孩聚集,墻面上的小螃蟹比沙灘上的要好抓多了!

寶珠不屑於這沒難度的墻,右手抓著把木鏟子,左手拎著個小木桶,蹲在沙灘上,狡兔三窟似的把這一片的沙灘挖出了密密麻麻的洞來。

偶爾碰上小漲潮,被浪花當頭砸下。鹹澀的海水味道並不好,寶珠舔了舔,便嫌棄地吐了吐舌頭。她隨手一抹,便把滿臉的水珠給抹開了。

只是太陽毒辣,不一會兒濕漉漉的頭發就被曬得半幹,白花花的“鹽”便鋪散在她的腦袋上,薄薄的像是披了一層糖霜。

小麗則帶著招娣去了石頭墻那,兩人和寶珠一樣拎著同款的小木桶和鏟子。

這都是跛子前幾天削的,正好有人去齊岳村,就托他帶回了一個矮木樁,正好夠做些小工具。

沙灘上的螃蟹要比石頭墻裏的大上不少,足足有一個拳頭大,才不過一個小時,寶珠就抓了滿滿的一桶,裏邊除了螃蟹,還有花蛤、八爪魚等,以及一只曬成了幹的死鹹魚,可謂是收獲滿滿。

孩子們在玩,夫妻倆也沒閑著,難得來下沙,也湧上了點童趣,挖螃蟹,埋腳,踩水……玩得不亦樂乎。

只是海風大,沒一會兒鄭玉蘭頭疼的毛病又犯了,跛子叮囑了下孩子們不能下海,只能在沙灘上玩後,就帶著她避到了停著自行車的榕樹底下。那裏背著風,又曬不到太陽,有不少人累了就躲在這休息。

寶珠快步跑來,把滿滿的桶塞給了跛子後,就又迫不及待地跑去玩了。

她沒了抓魚抓蝦的興趣,接近正午時分,太陽越發的毒辣,海水的溫度也漸漸升起來了,寶珠便跑海水裏玩。爹交代過,海裏有鯊魚,游太遠的話會被鯊魚給吃掉,於是她很聽話的只是在離岸邊不到十米的位置游著。

此處人多,像下餃子一樣,沒一會兒,她就嫌擁擠,撒歡跑了好一段路,總算周圍再沒看見幾個人了。

放眼望去,零星分布的也不過三個人。

然而,當她收回目光,準備下海玩時,卻在十幾米遠外看見了招娣。她只露出了一顆小腦袋,在海面上浮浮沈沈的,十幾米遠的距離讓她的腦袋像是一顆皮球。寶珠能夠第一時間認出她,是因為她梳著沖天辮。

招娣長得不好看,整日又梳著男孩子才梳的沖天辮,顯得更難看了,但鄭玉蘭圖方便,又不能像男娃一樣把她的頭發給剪了,於是就給整了這個造型,耐臟又不容易淩亂,很是合適。

小麗文靜乖巧,不需要搞這樣奇葩的造型,寶珠則死活不願意梳,也只有招娣能隨了她的意了。

寶珠迅速游近了,可是在離招娣還剩三米遠的時候卻停下了。一個月前的記憶還歷歷在目,如放映的電影般,一幀一幀地交疊湧出。

這一瞬間呼吸都似乎不順暢了,她小小喊了聲三妹,咕嘟咕嘟的嗆水聲卻仿佛化作了實體的泡泡,堵上了她的耳廓,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小,周遭似蒙上了一層紗布,白茫茫的一片。

終於,在招娣的腦袋沈了一半的時候,寶珠如夢初醒,火速游了過去。她不敢抓招娣,便潛到了海裏,像平日裏爹背她的那樣,肩膀頂著招娣的跨,將她的腦袋頂到了海面上。隨後像只猩猩般,一手扶著招娣,一手扒拉著海水,雙腳配合著劃動,一步一步地往岸邊“走”去。

出水的一瞬間,招娣劇烈咳嗽,嘔出了不少海水,隨後雙手死死地拽住了寶珠腦袋上的兩個小揪揪,胸口上下迅速起伏著,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發出猶如垂暮老者呼吸時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不到十米的距離似乎被無限拉長了,寶珠感覺肺都要憋炸了,卻還是踏不到實地上,雙眼在鹹澀的海水裏睜久了,也開始刺痛發脹。

有那麽一瞬間,寶珠想撂挑子走人,直接把招娣給丟下。這個念頭一經想起,便如魔咒一般揮之不去,每“走”一步,寶珠就邪惡地幻想著把三妹丟下餵鯊魚。

也許正是這個念頭,支撐著寶珠一路“走”回了岸上。等雙腳踏上了實地,寶珠如鯨魚出水般,瞬間彈了起來。

她拖著招娣疲憊地走回了岸上,像只曬幹了的鹹魚一般擺出了個大字型躺下。招娣嚇壞了,爬到她的身上不斷地呼喚著“二姐”,見寶珠不回應,後怕地哭了起來。

由於哭得太狠,又喝了太多海水的緣故,很快吐了寶珠一臉,酸水混著鹹海水,臭氣熏天。寶珠幹嘔了下,跟著也噴了招娣一臉,頂著三妹回來的路上,她也灌下了不少海水。

當下吐出了不少,發脹的肚子總算是舒服了。

死亡與被死亡的恐懼再度侵襲了寶珠,想起那日胖小孩一家追上門來的場景,寶珠便再三和招娣叮囑著:“不能和爹娘說知道不?不然的話,你也會被賣掉!”

她想不出熨帖的理由來,便拿招娣最畏懼的事來恐嚇她。招娣聞言也不敢哭了,一個勁地點頭,只是溺水後的臉愈發慘白。寶珠還不放心,於是和她用小拇指拉勾:“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變了吃大便!”

最後大拇指“蓋章”,算是成了!

小麗做事很專註,帶著招娣來到石墻那後,就兀自抓螃蟹去了。招娣太矮了,能夠到的墻底一點兒螃蟹都未寄居。寶珠又從來不帶她玩,到處都是歡聲笑語,很是熱鬧,招娣被吸引著提著桶和鏟子跑到了沙灘上玩。

招娣很快和一些大小孩、小小孩們玩了起來,可是,玩得太過盡興,待她回神時,已經跑得太遠,看不到一家人的蹤影了。她害怕極了,於是也顧不上玩了,胡亂走著,希望能找尋到熟悉的身影,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這偏僻的地方來。

跛子很少帶她出門,才剛滿一歲的她也還沒下過江,驚慌之餘哭哭啼啼地就往海裏走,最後被海浪卷到了十幾米遠外。

幾百米內零散分布的三兩人,都未註意到這邊有個小小的孩子溺水了。

寶珠也沒問招娣在這溺水的緣由,一會兒一腦門子官司,一會兒擔憂恐懼,滿心只想著瞞天過海。

於是就招呼著招娣一塊兒躺下,曬鹹魚般正面曬完曬背面,曬了足足半個小時,總算是曬了個半幹,渾身不再濕漉漉地淌海水了。完事後,她又替自個和招娣把身上的“鹽”給拍下了大半。

太陽漸漸爬到正中,懸掛於頭頂,寶珠找回了招娣遺失的木桶和鏟子後,就牽著她走了回去。

已經是正午十二點了,夫妻倆四下找不到兩人,詢問了一圈才問出點蹤跡,據一路上人的指點尋來的時候,在半路便碰上了走在路上的兩人。

兩人無事,於是又免不了一頓罵。夫妻倆都沒發現兩人的異樣,只以為是孩子貪玩跑遠了,於是簡單地吃完了幹糧後,準備玩到下午四點,再“卷鋪蓋”回去。

當然,整個下午,寶珠和招娣都玩得心不在焉的,要不是爹娘盯著,他們想裝得像點,壓根連玩都不想玩。小麗平日裏就少鬧騰,下午也不免無精打采。於是夫妻倆就將回程提前了半個小時。

結果,招娣雙手結的痂被海水泡得軟爛了,又疼又癢的,甚至還化了點膿,滲出了點血絲。她的十根手指有六根留下了如蜈蚣盤踞一樣奇形怪狀的長條疤痕,由於當初傷口太深,導致新長出的皮肉向上微微凸起。現下傷口又豁開了點,還被海水泡得發白起皺,竟是瞧著比一月前更加駭人!

直到到家的時候招娣喊疼,夫妻倆才發現這事。但天已經黑透了,馬醫生肯定關診所了。看著也只是發了點炎,不甚嚴重,家裏的消炎藥還有剩,於是鄭玉蘭只簡單地用碘伏清洗了下傷口,又灑上消炎藥粉,才給招娣的雙手重新裹上了紗布。

勞累奔波了一天,晚飯一家人簡單地吃了點,迅速地洗漱了下,就爬上床歇息了。

結果才剛睡下,跛子不放心秧苗,就又爬了起來,也不顧鄭玉蘭的勸阻,穿衣去了隊裏。

左右也才晚上九點,開著船巡視一圈最多兩三個小時,遲點睡不打緊,否則他難以安眠。

只招娣疼得睡不著,睜著雙眼瞧著屋頂,實在疼時就倒吸一口涼氣,仿佛這樣可以緩解疼痛。

只是她的兩個姐姐都睡得深沈,沒人聽見她的呻/吟。

寶珠是被搖醒的,夢中,她不斷地遇到麻煩事,後來又成了一個不倒翁,遭瘟地被一群平日裏不對付的小孩來回搖晃著。寶珠含糊地罵了一句,隨後一腳蹬了出去,把小麗給蹬醒了。

寶珠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小腦袋左右搖晃著還沒清醒。

招娣坐在床頭,見小麗醒了,似找到了主心骨,手腳並用地解釋道:“大姐,搖,房子在搖。”

小麗四下看了一圈,果然見房子在小幅度地晃動著,高家舊宅的木頭框架三不五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咿呀”聲,後知後覺的暈眩感讓小麗都有些站不穩了,但她立刻下了床,光著腳跑到了隔壁把鄭玉蘭給拍醒了。

招娣像只跟屁蟲一般緊隨其後。

平日裏鄭玉蘭睡眠淺,往往一點動靜都能醒,但今日玩得太累了,不由得睡得沈了些,醒來見到地震了,大駭之餘立刻帶著兩孩子沖了出去。

她一手牽著小麗,一手抱著招娣,跨出門檻時見隔壁寶珠正坐在門檻上,於是招呼著她一起跑,邊跑還邊重覆高聲喊著“地震了!大夥快起來!地震啦!”

高家舊宅裏的鄰居陸續醒了,到處都是哐哐的腳步聲,鄭玉蘭帶著兩個孩子跑到了角門處時,才感覺到了寶珠並未跟上。

回頭時,果然見寶珠還坐在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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