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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人生幾度秋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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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已過,慶王李佑堂下了朝,挪著步子慢悠悠晃到養心殿前。常喜站在廊下,眉頭本已皺成一團,忽地看見他來了,趕忙換上一副笑容迎了上去。

“王爺金安。”常喜一邊打拱,一邊笑道,“有日子沒見王爺上養心殿來了,尚未恭喜王爺晉位,臣這廂給您道賀了。”

佑堂揮手一笑道,“罷了,小王早前做個郡王,常掌印卻也不曾看低了我,待我如故,這番情誼小王自會記在心裏。”他沖緊閉的殿門一努嘴,“又是誰在裏頭長篇大論?多早晚能完事?”

常喜面露一絲苦笑道,“這可說不準,龍顏大怒,才剛把個豇豆紅筆筒子都摔爛了——可是有人捅了馬蜂窩嘍。”

佑堂眼皮連跳了兩跳,吐著舌頭道,“嗬,本王來的又不巧了。為的什麽事?”

常喜趨近幾步,低了聲音道,“昨兒翰林院給皇上進呈了一份本朝佞臣列傳,裏頭頭一個就是楊潛。”

“這是正經事啊,翰林院早該做了。”佑堂轉著手上的玉扳指,閑閑笑道,“可是為他們寫的不好,難不成如今還有人看不透時局,敢為楊潛說話?”

常喜搖頭輕嘆,道,“皇上的心思,臣也只是猜度,若說的不準,王爺一笑,咱們哪兒說哪兒了。臣覺著,皇上一則是嫌他們慢了,楊潛已伏誅三年,這傳文卻才呈報禦前;二則是該傳涉及楊潛三十年為官履歷甚少,卻詳錄皇上定其罪時的各項諭旨,是何居心,不可問矣。三則皇上原說楊潛此人尚有微勞可載,只是貪鄙成性、怙勢營私、狂妄專擅。王爺想想這話什麽意思,咱們皇上要看的佞臣傳又該是什麽樣子?”

佑堂瞪圓了眼睛,沈吟良久,方恍然道,“錄其微勞,是謂皇考寵信找個緣由;詳書其營私專權貪墨成性,是謂當今裁度有個依憑。皇上要的是有據有理,要的是後人看到楊潛卑劣,卻不是一張張裁決聖旨。這麽簡單的事,翰林院這些個書呆子竟會顛不破?真還不如我這個滿腦子漿糊的傻王爺了。”

常喜禁不住一笑,又忙收斂住,擺手道,“王爺睿智,豈是那群文蠹可以相較。他們純是猜度不出聖意,馬屁拍在了馬腿上!只是這裏頭又牽扯出一號宗室,皇上愈發疑心不滿而已。”

“宗室?”佑堂眼皮跳得更緊,挑眉道問,“該不會是小瑛和駙馬罷?”

常喜忙搖頭,笑道,“王爺寬心,那二位最是韜光養晦,再不牽扯這些舊事。原是祁山王世子在裏頭攪和了一道,他可不是娶了楊淇的長女。皇上惱恨他們不識時務,更恨一個女子還能挑唆夫君,下了旨要世子休妻吶。”他見佑堂神色一松,當即一笑轉了話頭,道,“這些小事王爺不必操心,只是咱們公主眼下也正忙亂,您聽說了罷,嘉太妃病勢沈重,公主每日進宮侍疾也未見好轉,說句不中聽的,怕是今歲的冬天熬不過去了。”

佑堂此時心中稍安,點了點頭,不免嘆息道,“老人兒又少了一位,大限將至誰也躲不過,早些去尋了皇考作伴也未嘗不是好事——就只是那二位關系也不大親近……”他哂笑一陣,又道,“看來我今兒且見不著皇上了,受累掌印幫我掃聽著裏頭,我先去仁壽宮瞧瞧小瑛。回頭完事再過來。”

待到佑堂晚間回至府中,卻是才進院子,王府長史便迎上來問安道,“王爺今日回來的晚,可是有什麽事耽擱了?”

佑堂一路走,一路解著披風系帶,道,“嘉太妃快不行了,我去仁壽宮陪小瑛說了會子話,剛巧駙馬也在,有日子沒見便多聊了兩句。怎麽,白天又出了什麽新文?”

長史道,“皇上剛下的旨,已將承辦佞臣列傳的一幹翰林院編修、檢討交刑部嚴加議處。”他看著佑堂頗有些震驚的容色,奇道,“王爺從宮裏回來,竟不知道這事?”

佑堂倒吸一口氣,緩緩搖頭道,“從仁壽宮出來,我就沒再往前頭去,想著皇上心情不好,不必再去觸黴頭。看來皇上的心情真不是一般的不好,這點子事體也鬧得這般大。”

說話間,倆人已至書房,那長史上前除了佑堂的披風,又親自伺候他一番盥洗,奉上新茶,才頗為感慨道,“這便是臣要提醒王爺的,最近還是少和旁邊府裏走動,這楊家的事一時半會還沒個完。要說本朝最大的馬蜂窩怕就是楊潛二字了,但凡沾上這個名字,皇上總是要龍顏不悅一陣。王爺還是多加小心為上。”

佑堂有些不屑,一陣厭煩感掠上心間,“這叫什麽事啊,一個死了幾年的人,還真成了乾寧朝的火藥桶了。”他用杯蓋緩緩蔽著茶葉,見那瑩瑩細葉被燈光一照,顏色便顯得不那麽通透,微微泛著黃色,像是秋日行將墜落的枝葉,倒也應了時下滿城落木蕭蕭的景致。他略一凝神,只聽見遠處水榭那邊傳來杳杳歌聲,似是府中歌姬在吟唱著新排的曲子,反反覆覆只聽得一句:霜降水痕收,淺碧鱗鱗露遠洲。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

他出神了片刻,直聽得心緒低迷,擡望眼看向窗上映著的斑駁樹影枯枝,良久長長嘆道,“又是一個多事之秋……”

乾寧七年冬,嘉太妃薨逝於仁壽宮。妙瑛雖與母親並不親厚,也難免悲傷,楊慕白日陪她進宮哭靈,晚間只在房中守護,夫妻二人許久未曾日夜相伴,倒借此機會成全了彼此一番親近之意。

從宮中歸來,妙瑛卸了妝束,懷抱手爐斜倚在榻上,望著楊慕端坐案前,代她手書地藏本願經文。窗外日影漸漸彌散,室內光影搖曳,二人相對無話,也不知過了多久,妙瑛方低聲道,“母妃去了,從今以後宮裏再沒有至親之人,我也可以和你一樣,只在這府裏安靜過日子,無須應酬閑雜人等。”

楊慕擡首,略微活動著有些泛酸的脖頸,溫言道,“也好,若能獨善其身也算了卻我們心中所願,總之你要如何,我都陪著你。”

妙瑛淡淡笑道,“怎麽說的這般灑脫了,我還以為你又要說——是你帶累了我那些話,正想著要如何反駁呢。”

楊慕擱下筆,搖首道,“既是實情,無須贅述。我便是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早些實現你的願望。”

妙瑛默然片刻,凝眉輕聲問道,“我的願望?那又是什麽?”楊慕見她神思有些恍惚,也不知她是否真的已忘記,遂微微一笑道,“你曾說過,想要得些自由,想去親眼看看山河壯闊。我知道這不吝於奢望,也是我承諾不起的。可我們尚且可以平靜相守,倘若不再有風波,這府邸也可算做一隅世外桃源,端看人心夠不夠安寧而已。”

妙瑛驀然想起那日登臨山間許下的心願,耳邊便縈繞起彼時自己的暢往之言,這中間隔著不長的時間,卻好像隔了幾重遼遠的天際,如今憶起,竟好似來自上一世的飄渺記憶。她心中泛起苦澀,只懶懶道,“你如今愈發的遁世了,該說你有魏晉風度呢,還是太過沖虛閑散。只別忘了,你尚有塵世之職未盡。”

見楊慕蹙眉不語,她便輕聲笑道,“綠衣跟了你也有一年光景,偏生趕上國喪未除,母妃薨逝,總沒有個好時機。其實她若真有了身孕,原也不算什麽,我自有辦法讓她平安生產。大家子裏頭誰還沒有個不小心的時候,不過睜一眼閉一眼罷了。”

楊慕不防她提起這話,一陣尷尬,半晌低聲問道,“子嗣一事,你仍是不改初衷麽?”

妙瑛心中一緊,十根手指死死的扣住手爐,垂目道,“是,我早說過了,此刻更不會改變心意。”

楊慕一時語塞,只覺得一顆心隨著忽明忽滅的燭火,一點點的沈將下去,沈到一處幽暗的所在,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許久過去,仍是無言以對。他在恍惚中想要告訴妙瑛,自己從未與綠衣圓房,從前不會,將來亦不會。然而卻又有些驚怕,她會不會再度為自己尋覓良妾,那樣的日子他又該如何自處。他自謂無法令妙瑛從喪子之慟中釋懷,心中唯剩自責。沈默半日,也只得再度提筆,繼續去抄寫那些無法減輕他心中苦楚的經文。

東暖閣中的地龍燒得正旺,一尊掐絲琺瑯蓮紋熏爐中徐徐吐著碧絲,皇帝剛用過晚膳,常喜便將消食的普茶奉上,一壁為皇帝將今日的奏疏挪至面前幾案上。

過得須臾,有內侍進來回稟,“才剛宗人府來回,祁王世子已將休妻書報上府衙,只是那楊氏如今病重,娘家又已沒人,暫時先令其搬到王府後院,待得病勢好轉再遷出府去。”

皇帝一壁喝茶,聽罷不置可否,常喜便示意那內侍退下。隔了一會,皇帝忽然嗤笑一聲,道,“祁王世子倒是有情有義,若不是他老子逼著,未必肯休楊氏。”

常喜躬身道,“世子爺年輕,不識時務,皇上寬宏大量不與他計較罷了。”

皇帝吹著杯中熱氣,望了常喜,似笑非笑道,“你不用和朕兜圈子,替人討情,什麽寬宏大量,你心裏多半腹誹朕冷酷無情棒打鴛鴦是真。”

常喜一楞,訕訕笑道,“皇上這話說的,臣不敢應。臣一介內臣,哪兒知道什麽鴛鴦不鴛鴦的,更不敢非議皇上您吶。”

皇帝笑得一笑,道,“朕懲處給楊潛列傳之臣工,那駙馬近日可有動靜?”常喜道,“不曾,都尉近來只陪著公主,除卻進宮哭靈,連府門都不曾出得。想來早前也未曾參與過這樁事,臣派去公主府的人來回,每每都說都尉如今安之若素,心如止水。”

“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楊家的人還有不死心的。”皇帝頜首輕笑,指著常喜,道,“朕說你憐惜鴛鴦不假——那公主府的人來回朕,可和你說的不大一樣。楊慕適逢嘉太妃病重,於府內毫無憂戚之容,尚與公主談笑自若。如此沒有心肝之人,自然無謂為父奔走,當是能安之若素。”

常喜呆了一呆,心中將那秘奏之人從頭到腳罵了一遍,見皇帝笑言過後,不再提此話,也只好略過不答,著意服侍皇帝批示奏疏。

過了好一陣,窗外刮起了北風,將那窗欞吹得簌簌發響,皇帝聞聲擡眼看了一眼,覆又凝神於案前的字裏行間。片刻之後,常喜聽到皇帝聲音清冷,低語道,“北風卷地百草折,豐年好雪,當是祥瑞之兆。”

作者有話要說:  快完結了,深深,深深的開心,又深深,深深的懷疑,我還能不能寫出一個好看點的故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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