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舉目風光長寂寞

關燈
出西直門一路向西,路面平緩,垂柳夾道,行過幾處村鎮,便進了玉泉山山麓,道路漸漸變得迂回陡峭。山中雖較城裏春日遲遲,此時業已林木蔥蘢,窪地處隨處可見山泉流淌,泉水清澈可鑒,水底鋪綴碎石,水藻浮沈其間,以手觸之,清寒若霜,冷冽如冰。

楊慕策馬緩緩騎行於山路之上,看著不遠處的玉峰塔影,聽得古剎鐘聲自雲外裊裊傳來,不由得一陣心蕩神馳,耳畔似有一個孩童清脆的笑聲回響,我要替爹爹去看看無限秀美的江山。風煙疊翠,高泉裂帛,青山嫵媚,碧水含情,他曾在心中暢想過許多次眼前這幽然旖旎的景致,及至親身所至,卻絲毫激蕩不起欣喜之情,也不過在心底無聲的嘆一句,物是人非,時不與人同。

妙瑛自進入山門,便棄車上馬,錯後一步跟在楊慕身後,此時見他一襲青衫,只用碧色絲絳束發,愈發顯得背影消瘦寥落。她驅馬上前兩步,遙指半山腰一處涼亭,道,“陪我上去看看罷。”

二人當即下馬,拾階而上,行了一會兒才到了亭中。俯看腳下,巍峨皇城、富饒京畿盡收眼底,遠處更有延綿壯闊的西山,橫亙起伏的山巒籠罩在日光之下,被鍍上了一層淡淡金色光暈。

相伴無言,耳畔惟有夾著青草氣息的軟風徐徐拂過,發出輕緩纏綿的聲響。良久過後,妙瑛一揮手中的馬鞭,指著山下萬丈紅塵,道,“不登高,不知何謂江山如畫。文臣謀略,武將謀攻,為爭一個朝野留名,也為爭一個與這壯麗山河共存的功名。”她轉顧楊慕,幽幽嘆道,“我到今日,方有些明白你父親那類人心中存的襟懷,他們未始沒有對朝廷、對家國的抱負,只是身在其中,漸漸地為時局、為欲望障了雙目,便再難跳脫,全身而退。我猜想他臨去時一定明白,青史是成功者寫就,敗即為賊,那麽也只好從容赴死,不必遺憾。只是你呢?你的才學、心智、品性就此埋沒,你可曾有一刻的不甘?”

見楊慕凝眉不語,她覆又輕笑道,“倘若你願意,應當知道如何向皇上獻上忠心和誠意,他會樂得接受昔日政敵之子投懷,也許還會讓你往後的日子過得不必這麽辛苦,這麽委屈。”

靜默許久,楊慕終於輕輕一笑,平靜道,“我做不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於我而言,已是難全。今生歧路難行,可也得掙紮著行下去,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我是個愚頑不識時務、不懂變通之人,有時候也恨自己無謂的固執,可我已經是這樣的人,我自己也沒有辦法。”

他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妙瑛忽然雙目湧上一層水霧,迷離中望著他淡然悠遠的容色,默默頜首,良久緩緩道,“我都知道,不過要再聽你親口說上一說。歧路難行,可總還是我們兩個人一道向前走著。也許再過三五年,皇上平息了心中憤怨,忘記了你我二人,我們尚有機會得些自由。到那時,我們也許可以過些向往已久的恬淡生活,也許可以攜手踏遍萬裏河山,以另一種方式做一回這江山的見證者和主人。”

楊慕此際回首,倏然望見妙瑛眸中一片拳拳愛意,一抹深深眷戀,便覺得一陣清甜的餘味縈繞在心頭舌尖,雖滿是感激歡愉,也只好輕輕頜首,應以一笑道,“好。”

二人相攜立於山間,舉目望向天際飛霞流雲,雖各懷心事,卻也不免在心中一同感嘆,自由二字的滋味,並非如他們希冀的那般容易嘗到,也許眼下這一片舒朗明媚的山林便已是他們此生能擁有的,最好的天地。

寒食上巳已過,端午將至,京城漸漸步入初夏時節。宮中端午宴在即,妙瑛知楊慕不欲出席,索性報上二人皆染了風寒,不便前往,自己鎮日陪著楊慕在房中作畫下棋,閑談自娛。

一日晚飯過後,楊慕與妙瑛自在房中翻看宣和畫譜,耳聽得窗外傳來春雷轟鳴之聲,轉瞬間風煙漫卷,廊下已是一片雨聲漣漣。

楊慕膝上突然一陣刺痛,不禁輕蹙起眉頭,妙瑛一瞥之下,已知其宿疾發作,忙放下手中的書,喚人去取熏籠。須臾,綠衣捧了兩只手爐進來,送至楊慕懷中,又自去打了熱水,潤濕巾帕便要為楊慕敷腿。

楊慕輕輕一擋,搖頭道,“放著,我自己來罷。”綠衣低著頭,臉上忽地一紅,瞥了一眼妙瑛,輕聲道,“都尉可是嫌棄我粗手笨腳,我輕些就是了。”楊慕並無此意,待要勸慰她兩句,擡眼正看見她漲紅的面色,不免錯愕,一時只疑心是自己適才的話說的重了。

妙瑛看在眼裏,心頭一緊,知道那懸而未決的事今日大約要有個終局,便含笑對綠衣道,“先放著,你出去罷,我正好有話對誠義說。”

綠衣聞言,突兀擡首,臉上已一片血紅,卻是未敢再言語,默默的退了出去。

妙瑛取過燙好的巾帕,卷起楊慕的褲腳,敷在他微微發顫的膝上,“綠衣是好心,她服侍了我這些年,算是極可心可意的,當日又肯不顧自己,照顧安兒,我正想著該如何報答她呢。”

楊慕絲毫不疑有他,點頭道,“是該如此,她年紀也不小了,不如你做主為她尋一門合宜的親事,旁的倒罷了,只是對方的人品性情要好,肯一心一意待她方是上選。”

妙瑛淡淡一笑道,“哪裏那麽容易呢?偌大京城,難不成我滿世界的相看去?不如從眼前尋一個。”她停了話頭,垂目低聲道,“這便是我要和你說的,請你納了她。”

楊慕驀地一怔,恍惚間只以為自己聽錯了,觀妙瑛的樣子又不像是在玩笑,楞了許久才道,“我以為我們之間已不用這般……試探了,我從沒想過納妾,何況國朝駙馬也沒有納妾的先例可循。”

妙瑛低眉應以一記苦笑,旋即擡眼正色道,“我沒有試探你的意思,是說真的。”楊慕凝眉,猶自不解道,“我卻不懂,為何你要這麽說?”

妙瑛淡笑道,“因為我已決定,此生不再誕育子嗣,但我終究是楊家長房長媳,不能不為你楊氏著想。我知道你對父母做過的承諾,也知道你不願食言。綠衣跟了我這麽多年,便如同我的妹妹一般,所以請你今後也善待她,不要委屈了她才是。”

楊慕雖聽得心亂如麻,仍是急切道,“你為何不肯再誕育子嗣,是因為我麽,我……是我哪裏做的不好,還是,還是你希望我能向皇上懇切陳情,希望他能憐憫我,賜我一官半職,讓我能在宗親面前有些體面?你那天那般問我,我就應該想到的,原是我太過令你失望……”他說到最後,聲音已是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妙瑛心中一片慘傷,搖首道,“你別亂想,並不是那樣。我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你能體諒。”楊慕心中滿是疑惑,抓了妙瑛的手,問道,“什麽苦衷,你說出來,我一定能明白的。”

妙瑛沈默良久,淒然一笑,低聲道,“還能有什麽,我不過是再也承受不了喪子的傷痛,我不敢,也不能再冒一次險。我知道安兒的事不過是意外,可那樣的心痛,我實在受不得了。”

楊慕半晌竟是無言以對,亦慘淡笑道,“原來是這樣……我又何嘗不是,可我們總得往好處想,若非如此,該如何尋到生的樂趣呢……”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歉然,幾許愛憐,誠摯言道,“你我夫妻一心,實不必再多出一個旁人來。我不信你不懂我的心意。何況就算你好心為楊家著想,皇上也不會應允此事。我已不見容於主君,何苦還為這些事再去觸怒龍顏,當真是自尋死路了。”

“你不必擔心這個。”妙瑛將心一橫,冷靜道,“此事我已奏報皇上,他應允了。”

楊慕面色登時蒼白一片,不可置信地望了妙瑛,雙唇顫了幾顫,才緩緩問道,“你早已奏報皇上,你一早便已想好了,只是如今才來告訴我,就是心意已決了?”

妙瑛頜首道,“是,我心意已定。今日並非詢問你的意思,而是,”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賜妾予你。”

這四字一出,楊慕先是一楞,隨即霍然起身,面上早已變了顏色,蒼白中尚帶著少有的慍怒,他強按下幾欲拂袖而去的沖動,冷冷道,“納妾一事,臣無意為之,只好多謝公主美意,請公主恕臣不能領受之罪。”

妙瑛淡淡一笑道,“我並不會降罪於你,皇上自然也不會。可你總要清楚,來日你百年之後,膝下無一子承嗣,九泉之下該如何見你父親,還有對懷有殷殷期望的母親?你既應允過,便該做得到,孝之一字何意、何解,你自當比我清楚!你執意不從,就是罔顧他們對你的囑托,當日他們為你取字誠義,當是希望你信守承諾,永無食言之時。”

楊慕身子晃得一晃,面容慘淡無光,但覺得一口氣血翻湧而上,她這般句句緊逼,竟是非要他應允方肯罷休,原來一生一代一雙人只是他一廂情願的遐想,原來她早已厭倦了他慘淡的境遇,也許獨善其身才是她日後所思所行所想。他心中悵然若失,自覺無力再這般相對下去,索性勉力扯出一記清淺的笑容,微微頜首,轉身無言離去。

“誠義,你須得答允我。”妙瑛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此事我已和綠衣明說過,她自然願意,倘若你不答允,她日後便無立足之地了。”

楊慕步履凝滯,心中一陣氣苦,卻終是不知該向誰去訴苦,向誰去撒氣,亦只得苦笑道,“你一番苦心,我不敢辜負,何況這其中還有個清白無辜之人。我應允就是,餘下的事,你怎麽安排,我都聽命。”他強忍著胸中起伏說完這幾句,便不再回首,舉步倉惶離開寢閣之中。

出得院中,已是風停雨住,月涼如水。空氣中飄浮幽幽桃李芬芳,淡淡青草恬香,稀稀落落的幾顆星鬥伴著一彎細若黛眉的新月,將他孤身一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這場景依稀有幾分熟悉,他恍惚記起,不久前,也是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他曾和妙瑛攜手相伴同行於月下,兩個人的影子靠得那般近,時常會重疊在一處。不過短短月餘,這月下的影子便只剩得他一人。他忽然明白了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這句詩裏描述的境遇,原來自己正好比那無處停棲、無處傍身的孤鳥。

楊慕黯然一笑,一笑過後,那地上的影子仍是一動未動,良久之後,便像是一縷孤魂般,隨著茫然落魄的主人,向遠處搖搖晃晃地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