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回到哲市，程楓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了曲頌家樓下。曲頌下樓的時候看到程楓正戴著黑色棒球帽站在光照不見的黑暗裏。

曲頌走過去主動抱住他，動作輕而溫柔。

“累不累？”

“嗯。”程楓像終於卸下了身上的包袱，乖乖地把下巴擱在她肩上。

“你爸爸好些了嗎？”

“好多了。”

“那就好。”曲頌隔著帽子安撫他。

“周五你走之前都沒來得及收拾課桌，你們老師發了很多卷子呢，但你應該沒空寫吧，等過後有時間了我再給你補課。”

“嗯。”

“對了，最近許言言也在陪張巍覆習呢，他成績也進步了好多。”

“挺好的。”

“你怎麽啦？”曲頌看他回答著，實際卻毫無興致，“出了什麽事嗎？”

程楓不回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然後在貪戀到不能再貪戀之後抽出身來。

黑暗裏，只有他黯淡無光的深眸。

“曲頌，我要轉學回禾興了。”

這樣的氛圍讓曲頌的驚呼也變得小聲，“怎麽這麽突然？什麽時候？”

“明天就去辦手續，晚上就走。”

程楓暗啞的嗓音帶著酸楚和苦澀，卻又是不做抵抗的沈著冷靜。

“你什麽時候做的決定？”她想問的卻是，你為什麽從沒跟我提過就做了決定。

“昨天晚上。”

“那你什麽時候再回來？”

“不知道。”帽檐遮住了程楓的整張臉。

……

“所以你今晚是來跟我告別的嗎？各種意義上的。”

她知道程楓的意思，也知道程楓說不出口，不如自己給自己個痛快。

“對不起曲頌。”

誰要聽你的對不起，為什麽我靠著你那句“一切都會好起來”捱過了這麽久不敢說不敢問的日子，最後依然被蒙在鼓裏聽你丟給我一句對不起。

“你不喜歡我了？”她的喉頭和眼眶都在發熱。

“喜歡。”程楓還是不敢看她。

“但還是要說對不起，對嗎？為什麽你每次離開在我這兒都是先斬後奏？”

程楓沒說話，曲頌接著道：“程楓，我不管你有什麽狗屁苦衷，但希望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麽。”

因為哽咽，剩下的話她頓了好久。

“你又一次拋下我了。”

曲頌說完，轉身跑回家。

或許程楓早在做打算，在每一個並肩走著他卻失魂落魄的時刻，在每一次約好又不得不丟下她趕去機場的時刻，在每一個謊稱去衛生間回來卻滿身煙草味的時刻。

曲頌多少猜得到，程楓跟她分手多半與家裏有關。

她猜是程楓爸爸並沒有好轉，需要他寸步不離地照看，或者是公司的事情需要他學著打理等等，但這些在曲頌心裏，都構不成分手的理由。

他憑什麽覺得自己不能陪他熬過去呢？

比起難過，曲頌更多的是生氣。

直到曲頌完完全全消失在巷子裏，程楓的頭都不曾擡一下。

默了許久，他坐在臺階上從口袋裏掏出煙和火機。

曲頌的問話還依然在他腦子裏回響，但剛剛她的表情他卻絲毫不敢看，程楓害怕自己一對上她紅通通濕潤著的眼睛，就忍不住心軟失控，讓全世界都去他媽的吧。

想到這兒，他開始自嘲地笑自己，早前還說曲頌理智，但現在冷冰冰跟曲頌提分手，讓她連難過都猝不及防的是誰？

上周五，他送曲頌回家後，準備出巷子上車回家收拾東西去機場。就在巷子口，聽到了有人叫他。

“程大少爺。”

暗處走出來一行人，領頭的人也是那個說話的人，穿著劣質的花襯衫，留金色的寸頭，像個剛吃完牢飯的獼猴桃。

他扔掉手中燃盡的煙蒂，把口中最後一股煙悉數吐到程楓臉上。

“又來送你的小女友回家啦？”

“你哪位？”

最近找他們家茬的人很多，他們有時會圍在程家大門口，有時會直接到學校門口堵他。因為家裏長期留在哲市的就他一人了。

程楓看他們挺眼熟的，估計之前也來鬧過事，但家裏出事以後驟然冒出的對家太多，他並不太認得。

“我哪位？這就得問你親愛的爸爸了。”男人嘴角露出難看的邪笑，“但我是誰不重要，今天主要是想給你看點有意思的。”

他示意身後的壯漢把東西拿上來，壯漢打開預先就準備好的視頻，點擊播放。

空曠的巷子裏驀地傳來女人放縱的靡靡之音，不堪的畫面沖擊著程楓所有的感官，因為他清晰地看見那是曲頌的臉。

程楓一下子把手機砸爛在地，揪著花襯衫男人的衣領，眼眶裏像燃了火，胸腔喘著粗氣。

“你他媽想怎樣？”

“這就激怒你了？虧我還準備很多款的，護士服水手服什麽都有，你女朋友的臉真的很百搭，想要嗎？我可以打包發你……”

男人話音未落，程楓就把拳頭狠狠揮向他的臉。男人被打倒在地，程楓撲上去，像發了瘋一樣一拳一拳往下砸，像是要致他於死地。

男人周圍的幫手並未上前相助，而都舉起手機對著程楓拍，仿佛等的就是這一刻。

巷子裏亮進一束車燈，程楓被閃得停下了動作，程桉踩著高跟鞋從車上下來，後頭還跟著幾個穿西裝的人。

她大步走去拉住程楓的手臂：“起來。”

程楓的理智被姐姐拽回來，穿西裝的人上前扶他，他這才借著力站起來。

程桉單膝點地，側蹲在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男人旁邊。她指著男人的臉，紅色的指甲跟他臉上的血跡相映成趣。

“李金濤，你要敢傷害他和他的小姑娘，你的女兒也是一個下場。”

男人本因疼痛瞇起的眼瞪得渾圓，程桉跨過他，跟那幾個仍在舉著手機的人說話。

“我們應該見過吧？我的老員工？”

幾人未料到程桉能認出他們，悻悻地收回手機。

“建議你們威脅人之前，先看看自己有沒有足夠的籌碼。不然就試試，看看法律和道德最後會站在誰那邊。”程桉轉頭，“王律師陸律師，麻煩你們了。”

留下律師和保鏢，程桉載著程楓率先離開了巷子。

“手沒事吧？”

副駕駛的程楓有意縮回紅腫的手，“沒事。”

程桉嘆了口氣：“你不會看不出來那個視頻是AI換臉吧？他們不是第一次用這招了，就是為了激怒你，然後錄下你打人的視頻拿來當威脅爸爸的籌碼。”

“我知道。”

他知道，但不妨礙這群人渣依然欠揍。

“沒事，你姐姐我在這兒呢，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謝謝姐。”

程楓看著窗外呼嘯而過的城市夜景，腦子裏想的都是曲頌。他不擔心自己，他只是害怕自己的女孩會因為他受到傷害。

一想起曲頌的臉出現在那種畫面裏，他胸腔就不自主地冒出一陣陣怒火。

如果說家裏的變故是他轉學的根本因素，那這件事就是最直接的導火索。

他絕不允許曲頌受到任何牽連，可是除了離開，他竟想不出任何辦法。

這決定是愚蠢的，但大概也是最有效的。

等到程楓起身離開曲頌家的巷子，天已經蒙蒙亮了，小巷被薄暮籠罩，程楓坐了一夜的臺階只留下一地煙頭。

程楓的轉學手續辦得悄無聲息，他沒有告訴任何朋友，除了無意從家人談論中得知的陳煜。

當然還有曲頌。

程楓走的那天晚上，陳煜和父母一起去機場送他。

父母和程桉在交談，陳煜坐在程楓旁邊，跟他一樣一言不發。

男生之間的情感說很簡單，要想表達出口的時候，內心活動卻往往比女生們更覆雜。他知道程楓家裏的事，但一直沒聽他主動提過，就不便再問，單純地陪他坐著。

程楓低著頭，每十幾秒就會摁亮手機看看屏幕，然後又摁熄看向遠處。

“她應該在上晚自習。”陳煜說。

“嗯，我知道。”他把手機放回外套側兜裏，不再拿出來看。

“程楓，我們該走了。”程桉叫他，“小姨小姨父，你們也回去吧。”

“好，去吧，記得幫我們問候你爸爸媽媽。”

程楓起身跟著程桉往檢票口走，期間轉過來想對陳煜交代點什麽，終於還是什麽都沒說。

所有人都知道程楓離開，是在一星期之後。

“這麽突然啊，一聲不吭就走了。”

“對啊也沒跟我們說一聲。”

“曲頌，那你倆以後不就是異地戀了？”問這話的是許言言，“這不一夜回到解放前嘛……”

“他跟我分手了。”曲頌語氣平平。

其他人都被震驚得說不出話，本是低著眼擺弄袖口的陳煜也因此擡起頭來。

曲頌並不奇怪他們的反應，於是自我安慰的笑笑。

張巍問：“因為異地戀？”

“或許他有他的苦衷。”

曲頌苦笑著挑了下眉，故作雲淡風輕。

一直沈默不說話的陳煜嘆了口氣。

“唉，你們倆。”他接著說，“你想不想聽聽那個‘苦衷’。”

曲頌盯著他看。

“為了保護你唄，他家的事情你們應該知道一些，那些人最近很猖狂，除了堵到他家門口，也盯上你了。”

“……”

“具體我不太清楚，聽我爸媽說，他們動不了他爸，所以想從他這邊下手，而你不就剛好是他的軟肋。”

“他們做了什麽？”曲頌問。

“不清楚，他大概也不會讓你知道的。”

沒人敢吱聲。

許言言偷瞄曲頌難看的臉色，轉移了話題。

“這些人無法無天了？法律管不了他們嗎？”

“商場上的事，我們哪知道，反正他們家現在舉步維艱。”

陳煜想幫程楓說好話，希望曲頌能理解他的處境和做的決定。曲頌不然，她格局沒這麽大，也無法理解。

她並不懼怕那些人，也不能原諒程楓一腔孤勇的英雄主義。

回到家，曲頌撥通了程楓的電話。

電話剛接通，曲頌就開始質問他。

“把我們的感情當作犧牲品，這就是你保護我的方式嗎？”

程楓沒回答。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曲頌還有好多話想說，但又不想讓程楓聽見她已經開始抽噎。

她捂著出聲筒，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隨著大顆滴落的淚珠，她說了最後一句。

“就這樣吧，以後不要聯系了。”

曲頌掛了電話，程楓看著手裏被自己捏皺的病危通知，紅著眼走回了搶救室門口，父親還在裏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