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的每一天都覺得，畢業是遙遙無期的事，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所有人又都哭著感慨時間過得好快。

學校沒有舉辦什麽正式的畢業儀式，最後一個科目考完後，初中生活就潦草地結束了。有的人連再見都沒來得及說，就已經是最後一面。

李子敬在畢業那天晚上，臨時組織了他們班的散夥飯，由於實在太臨時，最終真正能聚到的，也只有半數不到。

曲頌自然是去了的，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依舊沒有看見那個想見的身影。

中考前的最後一個晚自習，她跟後座的同學相互查漏補缺，整個晚上她都把椅子轉過去坐著。這麽一來，她只要眼睛往左邊一瞥，就能看到程楓。

但她每次做好心理建設，精心設計自己不經意的目光，看過去時都屢屢撞上程楓直勾勾的對視，於是每次都心虛地逃開。

餘光裏的程楓手撐著下巴，一整個晚上都在看她，目不轉睛地。

“曲頌，過來啊！”她的思緒被李子敬扯回來。

她回頭看都已經落座的同學們，“來了。”

飯桌上，大家吃著聊著，相互問問各自未來的計劃，暢想十年二十年後的人生。

曲頌沒有主動搭話，只在別人問起她時隨意回答，或者在大家笑到一處時，勉強附和。

正熱鬧，坐在旁邊的陳煜輕戳曲頌的手臂。

“這個給你。”

他手上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還有一個小小的禮物盒子。

看著曲頌疑問的眉頭，陳煜解釋道：“這是表哥讓我給你的，他今天晚上不來了，托我轉交。”

曲頌看著那個眼熟的信封，有些意外。回到家之後迫不及待地拆開。

“曲頌：

畢業快樂。

同學錄我就不寫了，不是故意不寫你的，是所有人的我都沒寫。

我很想繼續和你當同學，但你想去的地方對我來說太遙遠了，所以還是聽我爸媽的，繼續回禾興念書。上了高中要好好照顧自己，可能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但我相信你依舊不會被外界左右，一直做單純又善良的女孩吧，你想要的一定會實現。

這條手鏈是送你的畢業禮物，實話說是情侶款，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所以你可以不用戴，但也希望你不要扔，我相信它會給你帶來好運。

去追逐你想要的吧，我一直都在你身後。

我們應該會再見吧？”

曲頌打開禮物盒子，裏邊是一條很簡約的斷節式銀手鏈。

人就是在意識到自己真正失去的時候，才會懂得遺憾吧？

其實一直到剛剛的晚宴結束，她都沒有畢業的實感，直到此刻她看完程楓的信，想著這一年多裏和他的一切，心就像被揪著般。

根本沒有在一起，卻像分手一樣。

就像他從禾興回來之前曲頌從未見過他，如今再天各一方，又真的會再見嗎？她甚至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跟他講，說喜歡程楓，可是自己除了逃避又做過什麽呢？

她蜷縮著，哭得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眼淚是什麽時候停的，也不知道自己盯著地板發了多久的呆，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

她撐著因為久坐發酸的腿艱難地站起來，走到電腦跟前，開機動畫暗下來時，她透過屏幕依稀能看見自己腫得都睜不太開的眼，記憶裏好像從來沒有哭成這樣過。

其實還沒想好要跟程楓說什麽，但她現在就是非常想跟他說說話。

“為什麽不自己把東西給我？”

他應該睡了吧。

程楓睡意正濃，聽到震動聲，發出一聲不耐煩的鼻息，從床頭撈過手機。

看到消息，覺得意料之中又有點意料之外，他猜到曲頌會給他發消息，但他覺得可能又是“謝謝你的禮物”或“東西我收到了”之類的客套話。

“我怕你不收。”程楓回。

“我會好好收著的。”

“你什麽時候去禾興？”曲頌很快又問。

“明天早上就走。”

看到程楓這麽說，她又開始鼻酸了。

“那以後還能聯系你嗎？”

想了一下，她又補上：“在你沒遇到新的喜歡的人之前。”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小說裏面那種不負責任的渣男，忽冷忽熱，只想搞暧昧不願給人名分。

但她不是啊，她願的，她如今願給程楓名分的。

她想過了，如果她和程楓一直互相喜歡，現在在一起跟以後在一起又有什麽區別呢？

曲頌一直都覺得自己很理智，偷偷暗戀程楓的這一年，她不停地在和自己作鬥爭。為了證明自己不會變成被愛情沖昏頭的傻子，甚至每想程楓十分鐘，她都會懲罰自己多做一套題。

最後發現，區區早戀，對她的成績好像構不成什麽威脅。

程楓睡意全無，這樣主動的曲頌太反常了，他對曲頌早已像那個寫小說從沒人看的今姓作者一樣，野火把期待燒盡，做好了單機到底的準備，但此刻曲頌的話讓他看到了春風吹又生的曙光。

“當然可以，但我只會喜歡上比你更好的人。”

程楓突然大膽，想逗逗她。

曲頌：“更好的人，那你應該很快會遇到。”

猜到了曲頌的反應，程楓在被窩裏偷笑。

“我根本不會遇到。”

“為什麽？”

“因為你最好。”

曲頌猝不及防，馬上就到了可以說土味情話的地步了嗎？

她當然不知道，程楓對她的喜歡是多麽的熱烈和赤誠，不管經受了多少冷落，心中有多少委屈，只要她招招手，程楓便會不顧一切向她跑去。

是要是她，從前的一切都可以一筆勾銷。

因為在程楓心裏，曲頌就是最好的。

他們聊到很晚，本來曲頌想著第二天去送送他，但他說是跟媽媽和姐姐一起，又作罷。

她的勇氣還不足以支撐她見程楓的家長，而且早班機，自己也根本起不來。

曲頌一下床就先去打開電腦，然後再去衛生間洗漱。

程楓八點給她發了一條“要飛了”。

十分鐘前又給她發了一條“我到了”。

她用嘴叼著牙刷，騰出手來敲鍵盤，“我才醒，到了就好。”

在變成網友的日子裏，她和程楓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相互分享一些瑣碎的日常也變得有趣起來。

中考成績出來前，曲家、許家和李家難得約到一起，帶那三個小孩兒出去畢業旅行。

他們去了沿海城市，爸爸媽媽們熱衷於打卡各種網紅景點、購買紀念品。而三個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卻總愛在烈日當頭的時候，站在沙灘上比賽誰先被曬黑；傍晚時分坐在海邊看日落，各懷心事又緘默無言。

他們即將要面臨這麽多年以來，真正意義上的分別。

雖說就算不在同一個學校，不在同一個城市，寒暑假也是可以見面的。但原本朝夕相處的三個人，一年裏見面的時間突然變得屈指可數，總會讓人傷感。

坐在沙灘上發呆的間隙無意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那串銀色手鏈，曲頌又想起程楓。

她出發前有給程楓留言說自己要去旅行，還沒等他回覆就下線了，這麽些天都沒有跟他聯系。

好想有個手機啊。

許言言也在望著遠方出神，曲頌看著她，有點想向她坦白自己喜歡程楓的沖動。

“看著我幹嘛？”許言言感受到了旁邊久久的註視。

曲頌總覺得現在跟程楓這樣的相處，有點對不起許言言，但是說出來好像就更奇怪了，於是支吾了半會兒，還是說不出口。

“沒有啊，我在隔著你看李子敬。”

李子敬黑人問號臉：“你沒事吧？暗戀我呢？”

一起傳來的還有許言言的哈哈大笑。

“因為你這樣醜的臉不多見。”曲頌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沙子，“行了，一起看海的心願達成！回酒店吧，明天還要趕飛機回家呢。”

許言言也跟著站起來：“達成！下一次一起去看沙漠！”

“下一次才不跟你倆去，我要找個女朋友讓她陪我去。”

“就你？”

“你真會說笑話。”

“不管怎樣你有早戀的苗頭，我馬上去告訴你爸媽。”

兩人說完轉身就跑。

“你們怎麽又來這套啊！真服了！”

李子敬來不及抖落身上的沙子，起身追上去。

第二天一回到家，曲頌就直奔電腦。

“今天也不是查成績的日子啊。”宋蕓看著女兒的背影小聲嘀咕。

才登上去，消息聲就響個不停。

“註意安全哦。”

“你到了嗎？”

“你在那邊是不是不能上網。”

“我今天陪我媽去看牙。”

“貝貝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都不怎麽吃東西，多多和芬芬倒是胃口大增。”

“還沒回來嗎？”

“曲小狗，我好無聊。”

……

曲頌劃了好久才看完他這些天斷斷續續發的消息。

預期中的被牽掛得到證實後，她心情大好，歡快地敲下四個字。

“我回來啦！！！”

轉眼也到了查成績的日子，曲頌雖然對達到明華高中往年的錄取分數有著九成的把握，但還是在查詢的那一刻緊張得不行。

結果是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爸爸媽媽！成績出來了！”

她激動地跑到客廳大喊。

曲立國和宋蕓在客廳也是坐立不安，曲頌又不讓他們跟她一起查，聽到女兒這樣的語氣，應該是還不錯，跟著她到電腦前看，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下來。

“你太棒了！媽媽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我的女兒太優秀了！你就是我們的驕傲！”

曲頌嘴開心得嘴都要咧到太陽穴。

“這樣我去明華應該就沒問題了！”

她說完看到爸爸眼裏閃過一絲不合時宜的黯淡，但她沒放在心上。

宋蕓害怕女兒看出什麽來，趕緊打圓場。

“對對，那個，我們這幾天好好研究志願，小頌這樣的成績去哪裏都沒問題的！”

努力了這麽久，真是辛苦自己啦，原來苦盡甘來是這種感覺啊。

她回想起自己寫的每一套卷子，背的每一個公式和單詞，突然很想感謝過去的日子裏一往無前、刻苦認真的那些曲頌，是她們的堅持成就了這一刻的曲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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