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麽變成這份樣子的？到底發生了什麽？”

托尼幾乎是下意識的, 就想去靠近。通過拉進距離來，來看得更清楚一些。

來確認那個虛弱得仿佛一塊布滿裂痕水晶的人，真的是她。

對於他的靠近, 巴基警惕地後退了幾步。

“你把她放下，我的裝甲可以檢測她的狀態。”

托尼語氣中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生硬, 喉嚨裏好像卡了一塊橫骨，只能生澀得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往外蹦著。

隨著巴基的動作，他懷裏那人的手, 不自覺地垂落下來。

那只手吸引著托尼的視線，無力且蒼白，不斷有混亂的信息沖擊著他的大腦。

康娜是九頭蛇, 她殺了彼得, 毀了這座城市, 而現在她要死了。

一個念頭比一個沈重, 壓住他的背, 讓他產生出奪路而逃的沖動。

一定是這裏的空間太狹窄了, 他快呼吸不過來了。

他降下面罩, 半張著嘴試圖吸入更多的空氣，但視線卻似乎被那只手死死黏住，怎麽都挪不開。

史蒂夫來到巴基身邊, 與那雙充滿警惕和血絲的眼睛對視, 他語氣中帶著溫和和安撫：“交給我們，我們不會傷害她。”

巴基望著史蒂夫那雙眼睛, 就好像透過無數歲月和時間。

最終，他緩緩地蹲下身，松開手，小心把康娜放在地面上。

托尼調整著自己的情緒, 單膝跪地，小心掀開一些那塊毯子。

露出裏面的人來，躺在毯子裏的她就好像已經沈沈睡去，胸前的血跡就好像盛開的玫瑰，一朵朵點綴著她的蒼白。

擡起手腕處的掃描器，讀取她的身體信息。

上面跳動的數據讓托尼瞳孔略微收縮。

【掃描結果：身體多處器官缺失，血氧含量過低，身體基因崩潰。】

輕微起伏的心跳曲線就好像隨時都停擺的時鐘，辛苦地一點點畫出起伏。無聲宣誓著一個生命最後的掙紮。

史蒂夫側頭，耳機裏傳來娜塔莎的聲音：“這裏情況有些不對勁，房屋內一個人都沒。”

“我這裏也是，隊長，托尼。你們那邊情況怎麽樣。”巴頓也發現了同樣的情況，這裏除了那些九頭蛇和哨兵之外他沒發現一個普通人。“找到美杜莎了嗎？”

史蒂夫轉頭看著躺在地上，連胸口起伏都變得格外困難的人。有些艱難的開口：“找到了，找到康娜了。”

托尼的身子忍不住顫抖了一下，念頭和細節忍不住在他腦海裏湧現，天才大腦的敏捷和猜測讓真相似乎近在咫尺，但他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膽怯。

不敢去剝開真相前最後的阻隔。

“巴基…巴基？”

托尼有些恍惚，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直到星期五發出提示，他才忙不疊的低下頭。

康娜迷茫地睜開眼睛，那雙平日裏狡黠靈動的眸子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紗，沒有一絲神采。

“你在哪裏？”她張開有些幹裂的唇輕聲道：“你怎麽不說話…好黑啊…”

托尼趕忙呼喚他的名字，擡手在她面前輕輕晃了晃，只是她的眼神卻顯得空洞沒有焦距，面對托尼的試探，沒有絲毫反應。

她好像看不見了，也聽不到了。

康娜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已經進入極限，這很有可能是身體最後一次的回光返照。

她還有東西要交給巴基，她從星空中獲得的坐標和九頭蛇的名單。

九頭蛇大部分可以清除的對象已經被她清除了，而剩下的大多是不能動的，九頭蛇滲透各方勢力的人數太多了，一次過強行鏟除造成的動亂不可小覷。

她沒時間了，剩下的只能交給巴基去處理了。

康娜艱難擡起手，摸索了一會，終於摸到了一只有些冰冷的機械手掌，她想要把一直攥緊在掌心裏的東西放到對方的手裏。

她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了，她努力的擠出這些話：“這……裏面是蟲族的坐標和九頭蛇的名單…還有，不要告訴他們。”

當康娜伸手時，托尼也下意識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搭在自己戰衣上，脆弱得隨時都會雕零的手。

那躺著一張黑色的芯片。

這個動作似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還想擡手說點什麽，卻不知道扯動了哪裏。

下一刻，就猛烈咳嗽了起來。

鮮血不斷從喉嚨裏湧出，她整個身體都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空洞的眼睛映照上血色，她的喉嚨似乎被倒流的鮮血嗆到了，下意識排斥卻又無力卷曲起身子。

她感覺到有人試圖扶起她，試圖清理她口腔裏倒灌的鮮血急救，她用最後一分力氣，伸出一根手指勾住那人的一根手指。

想告訴對方不用白費力氣了。

只是這一刻康娜有些疑惑，扶住自己那只已經是金屬的手臂了，為什麽這只也是金屬的？

她已經沒辦法提出疑問了。

托尼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輕輕摸索著用胡子刮蹭著冰冷的掌心。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臉上，試圖用觸感告訴她自己不是巴基，自己是托尼斯塔克。

只是康娜已經感覺不到了。

生命氣息就好像從指縫漏出去的煙霧，本就無痕，更別提挽留。心跳變成一條刺目的直線。

托尼怔怔地看著已經完全失去生命氣息的康娜，突然間，他不知所措。

他按住康娜的手，試圖用體溫重新讓她的手溫暖起來，但…這無濟於事。

……

夜晚，斯塔克大廈已經不能住人了，他們今晚都搬到了新的覆仇者聯盟基地。

這裏還是根據康娜的建議選的，偏遠，不接近市區，並且藏匿在森林裏 。

覆仇者們都安靜地坐在大廳，沈默且臉色凝重。

托尼把那張芯片放進電腦時，他想過很多，他猜裏面藏著或許是罪證，或許是真相，他做了許久心理準備才決定打開它。

裏面有樣東西，一份星際坐標圖，一份九頭蛇的名單，還有一個是J。

他想象過這個真相有多殘忍，他已經他已經準備好了，但他還是低估了。

J展示出那些屬於康娜的真實資料時，整個客廳都安靜了。仿佛那是一個靜音降噪的按鈕，按下後就只餘下屬於康娜的聲音。

她蜷縮著躲在衣櫃裏，輕聲闡述著自己的計劃，她一字一句地羅列著某個殘忍的未來，竭盡全力試圖扭轉那個答案，把那些都嫁接到自己身上。

用一種冷靜又清晰的語序，安排著自己的死亡。

明明每一個字都沒有多餘的情緒，落在眾人耳朵裏卻好像每一個字都浸染著鮮血，平地驚雷。

那個縮在狹小衣櫃裏的孩子，讓大家有種沖回斯塔克大廈的沖動，就好像他們在玩捉迷藏，現在去打開衣櫃，說不定他們能在那裏找到她。

但上午，他們才看著托尼，抱著她已經冰冷的屍體走出斯塔克大廈。

娜塔莎努力試圖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淚水已經止不住的落下。

特工們對心理側寫都有一定了解，很輕易就能看出，視頻裏康娜的狀態很不對勁，她在用藏進衣櫃這種方式試圖去逃避和尋求安全感。

她清楚地記得那一次和康娜的聊天，她的房間幹凈得仿佛沒有住過人。或許她一直都沒在床上睡過。

隨著視頻的一點點播放。越來越多殘忍的真相就那樣□□裸地展示在他們面前。

她說：“我今天看著彼得蹲在墻角哭，他真的好傻。不知道除了正經醫院還有黑診所和小診所這種東西，再不濟可以綁架個醫生來幫忙。好吧，我看不過眼，所以讓巴基給他請了個醫生。”

坐著角落的彼得右手揉著頭發，眼睛通紅一片。

那時候他被一個好心的醫生帶回了家，對方治好了他的傷勢，還告訴他一些有用的建議，最後是J聯系上了他，他才決定去斯塔克大廈阻止美杜莎的。只是後來，他只記得自己被康娜開了槍，他都以為自己死定了。

只是睜開眼睛，他發現，他沒死，但康娜死了。

或許當時自己再聰明再厲害一點，就能發現，能阻止她了呢。

“我好像沒辦法給巴基的手臂換個新皮膚了。”畫面裏的康娜撈起衣服，露出纖細的仿佛一彎就會折斷的手骨。“我現在看起來像個餓鬼，明明我已經吃得很多了，但還是不長。”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就像一根被點燃的蠟燭，在計劃逼近時，瘋狂燃燒自己的生命，就是為了給所有人搶回來一次機會。

“總感覺自己做了很過分的事情，托尼的庫存都被我炸掉了。我不是一個好小孩，建議托尼生一個更省錢的，我好像還答應他要告訴他我妹妹的事情。算了，如果我到時候活著再說吧。”

托尼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名貴的酒液被一飲而盡，獨屬於高純度酒的辛辣順著喉嚨一路向下，堵在他的胸口，堆砌起一層層火焰，要把他焚燒殆盡。

他不需要一個孩子，付出這樣的代價來拯救這個世界。

托尼想要繼續張嘴大聲指責她，就好像那天在斯塔克大廈裏看到那個坐著輪椅不要命的蠢貨一樣。

但他視線變得模糊，悲傷又一次奪走了他的聲音，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很清楚，她早就算計好了。

她早已經安排好一切，包括自己的死。

因為知道自己的死亡，為了發揮最大的價值，她利用自己的死，再次把他們捧上高臺，摧毀他們路上的荊棘阻礙。

托尼都要懷疑她的屍體裏是不是能燒出舍利子。她會或者當場在背後長出翅膀變成天使。

明明這個世界對她一點都不好，憑什麽到最後還要讓她來做這一切呢。

如果他們沒有發現，是不是她就要背負上那些其實根本不存在的罪名。

被人們憎恨著，被他們憎恨著。

他之前猜測，以為年前紐約之戰的一槍是一個局。

事實證明，那確實是個局，是她從九頭蛇手裏把自己的命搶回來的局。

她用拙劣到不行的理由暴打了一頓那個九頭蛇隊長，因為她的這個舉動，胸口被刀子貫穿後，被丟進禁閉室裏得不到治療。

她在裏面掙紮了天，在裏面用最簡陋的工具一針一針活生生把自己的傷口給縫上了。

因為每次外出任務都出紕漏，被反覆送到試煉場進行生死廝殺。

從J收集到的康娜實際狙擊水準，她其實幾乎可以說是百發百中。不然也不能隔著遙遠的距離精準命中他的打火器。

但當槍口對準他們的時候，她一次都沒射中過。

她就是個用最拙劣騙術行騙的騙子，卻輕易的騙過了所有人。

托尼突然記起那天她坐在天臺邊問自己：“如果，我做了一些很過分的事情，你們還會繼續信任我嗎？”

夜色模糊了她的面容，他此時此刻居然清楚地記得她眉眼裏的眷戀與悲傷。

明明那麽清楚，當時為什麽忽略了呢？

她明明是在大聲地向自己求救啊。

或許再多追問一句，她就不會死，就不會把什麽都背在自己身上。

覆仇者們沈默著看著視頻一點點播到結尾，視頻的最後是她穿著一套印著特別蝙蝠標志的外骨骼。

她假裝出一副很酷的樣子，但又在下一刻笑了出來。

站在鏡子前，她問那個叫202的AI。

“好看嗎？像不像一個超級英雄。”

那個叫202的AI回答沒有被錄進去。

但他們都知道，它一定說的是：“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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