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水流速度太過湍急,才落入水中,就被水流迅速裹挾著往下游而去,不出幾刻,沈蜜兒就已經離她方才落水的山崖相距甚遠。

河水刺骨冰涼,幾次嘗試穩住身子往河岸邊游去,卻又被離岸的浪湧推回,觸不到河岸。

不可避免地嗆了幾口水,河底的暗流將她的身軀往下拉扯,止不住地往下沈。

胸腔裏湧起強烈的求生欲望,她拼命地想要往上游,手腳卻已經漸漸沒有力氣了。

視線陷入一片黑暗。

絕望、森冷,還有籠罩一切的孤寂。

她就要這麽死了嗎?

十五年的生活好像走馬燈,從後往前一幕幕快速輪轉。

畫面的最後,是謝忱、謝忱,還是謝忱。

在小溪村陰晴不定的謝忱,令她厭惡的高高在上的太子謝忱,還有…還有連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在河陽城被斬斷的浮橋前,謝忱望向她最後漆黑幽深的那一眼。

不知為何,這讓沈蜜兒恍惚間想起來,謝忱臨行前,她與他才吵了一架,他們好像還在冷戰來著。

後來、後來呢?

她想不起來了。

身軀被河底徹骨的寒意浸透,思緒漸漸銹鈍,就連腦海中謝忱的身影也模糊不見,胸腔中的最後一點空氣被擠壓殆盡——

鋪天蓋地的寂靜。

渾濁而暗潮洶湧的河底,唯有腕間的那一只滿綠玉鐲流轉淡淡的光。

她的手腕突然被攥緊了。

有人從她身後緊緊地拉住了她。

然後是不斷地上升、上升,有四面八方的新鮮空氣向她湧來。

……

時間仿佛過去了許久,鼻尖縈繞著的是極淡的,令她熟悉的氣息,似乎還裹著一層水汽。

好冷。

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男人堅實的脊背硌著她的身體,沈蜜兒有些費力地睜開雙眼,

晦暗的光線映照出謝忱線條分明的側臉輪廓,她伏在謝忱的肩背,謝忱背著她往前走。

他的步伐很快卻很穩。

雨水傾盆,接連的雨點砸落在她與謝忱的臉上身上,沈蜜兒銹鈍的意識一點點變得清晰——

她沒有死。

是謝忱救了她。

身體先她一步雀躍起來,衣衫被雨水浸濕,野風拂過,潮濕黏膩的布料貼在肌膚,又泛起陣陣深入骨髓的涼意。

謝忱似乎是察覺到她醒了,他微微向後側過頭,問道:“冷不冷?”

謝忱低緩的嗓音久違地在她耳邊響起,沈蜜兒頓了頓,她壓抑鼻尖的酸澀,下意識地輕輕搖了下頭。

反應過來謝忱看不到自己此刻的動作,她的胸腔中充斥著嗆水過後的滯澀,動了動嘴唇,剛要回答他,就聽謝忱的聲音從前面低低傳來:

“很快就到了,再忍一會。”

謝忱似乎已經帶著她走了很遠,路的前方是處村落,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

她回頭望了一眼,天幕之下渺渺蒼蒼,幾乎見不到來時的河岸。

蒼茫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她與謝忱兩個人。

傾盆而下的雨水將來時行路的痕跡抹去,又將他們衣衫上沾染的河底泥沙沖洗幹凈。

謝忱的體溫隔著衣衫傳過來,兩人的體溫匯到一起,似乎抵禦了一部分寒冷。

“謝忱,你累不累?”

她聽見自己低啞幹澀的嗓音響起,她咳嗽一聲,見到不遠處依稀有座破落的廟宇,她道:“要不要先去前面的廟裏避避雨?”

“再往前走走。”謝忱神色平靜道。

沈蜜兒蓬勃而有節律的心臟跳動貼著他的脊背。

他在她膝彎間的手緊了下,又將她重新往他背上托了托。

隨著謝忱的動作,沈蜜兒這才察覺到自己渾身的力氣都已經在河底的掙紮中耗盡了。

連日來的饑餓讓她的體力無法得到補充,手腳都有些癱軟。

她沒什麽力氣地伏在謝忱寬闊的肩膀,低低地“嗯”了聲。

不過,這些都已經變得不要緊了,她還活著,這就太好了。

喧嘩的雨幕好像將周遭所有的一切聲音都隔絕,耳邊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只剩下彼此有節奏的心跳聲。

沈蜜兒鼻尖的酸澀再也抑制不住。

很久之前,星夜蟬鳴之下,謝忱也是像這樣背著她,一步一步走回小溪村的家裏。

記憶與時空交疊,她與謝忱之間好像什麽都變了,卻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謝忱又背著她在雨中走了很久,為了節省體力,他們誰都沒有再說話,氛圍寂靜,卻莫名讓沈蜜兒找回了久違的安定。

沈蜜兒將額頭擱在謝忱肩上,感受到自己的力氣逐漸緩過來了點,他們終於走到了那處村落。

此時已近黃昏,天色已經徹底暗淡,風雨愈加大了起來,沈蜜兒敲響了一戶屋裏已經燃起燈燭的院落大門。

門很快被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婦人,她懷裏抱著個約莫兩歲的孩子,迎面見到沈蜜兒與謝忱兩人,面帶疑惑和提防地打量他們一眼。

沈蜜兒輕輕挽起一個笑容,向年輕婦人說明想要借宿一晚的請求。

女主人聽罷猶豫一瞬,她又瞥了一眼沈蜜兒的穿著,眼中的戒備似乎消退了一些。

沈蜜兒先前的衣裳不能穿了,現在身上穿的還是圖蘭在帳內丟給她的婢女服飾。

現下南邊在打仗,許多大戶人家都攜家帶口逃到北方去了,府中的仆婢有被遣散的,或是與主家在戰亂中失散的。

女主人瞧著沈蜜兒渾身濕透又蒼白著一張小臉,看著也怪可憐的,她剛要讓他們進屋,見到沈蜜兒身旁的男人,動作卻又頓了一下。

沈蜜兒反應過來,謝忱身量很高,沒什麽表情地站在那兒的時候,周身冷冽的氣勢是挺能唬人的。

沈蜜兒略微有點疑惑,謝忱他平時不是挺會裝的嗎?怎麽現在連裝都不願意裝一下了。

她拽了一下謝忱的衣袖,然後向女主人解釋:“他是…我的兄長。”

謝忱聞言看向她。

這戶人家的女主人沒有懷疑她與謝忱的身份,謝忱的衣衫上也沒有暴露他身份的紋樣飾物,但沈蜜兒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卻還是下意識地…想要保護他。

謝忱柔和了神色,向這戶人家的女主人道:“多有叨擾。”

女主人目光在沈蜜兒與謝忱之間看了兩眼,很快會過意來。

眼前這個冷峻的年輕男人看向他身邊女子的神情,這哪裏是兄妹之間會有的?

女主人嘆口氣,沒有點破,讓他們進屋去了。

她也是成過婚的人,哪裏看不出來,這兩人哪裏是兄妹,分明就是一對有情人。

這樣的天氣流落在外,興許還是對趁亂私奔的苦命鴛鴦。

……

女主人將家裏的柴房給他們過夜,這間柴房是這戶人家的男主人偶爾夜間打獵時休憩用的。

屋內窄小,只擺得下一張窄榻靠在土墻邊上。另一面墻上,掛著件足有一人高的厚重蓑衣,還有些打獵用的工具。

沈蜜兒與謝忱在火盆邊將身上濕透的衣服勉強烤了個半幹,女主人給他們送來饢餅和酒,說是家裏的男人因為大雨下地去護著秧苗了,因此家中沒有開火做飯,讓他們簡單吃些墊墊肚子。

謝忱將吃的都讓給她,沈蜜兒也沒推拒,她這三四天都沒怎麽好好地吃過東西,她現在真的好餓。

屋內燭火暗淡,屋外風雨交加。

沈蜜兒將外酥內軟的饢餅一口口咬碎咽下,暖意終於從腹中一點點蔓延向四肢百骸,身體這才像活過來一般又重新有了力氣。

她將最後一口吃的咽下去,滾燙的淚珠卻再也收不住。

一顆顆淚水從眼眶滑落,劃過臉頰與鼻尖,又滴落在泥土地上。

謝忱原本靠著墻闔眼休息,燭火將他略顯冷硬的臉部線條映照地柔和,垂下眼睫的神色看起來似乎有些疲憊。

聽見她低低的啜泣聲,謝忱睜開眼,他的神色和緩下來,向她伸出手,然後將她圈進了他的懷抱。

謝忱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氣息再次縈繞在她的呼吸間,這幾日的仿徨與無措似乎終於有了歸處。

沈蜜兒再也忍不住眼淚,在謝忱懷裏發洩般哭了出來。

謝忱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語調低而緩地輕道:“不會再有下次了,我向你保證。”

他修長的手指拂過沈蜜兒微微潮濕的發絲,將她貼在額頭頰側的發絲一絲不茍地理順,然後她被他帶著躺下,謝忱環抱著她的雙臂收緊了,他的語氣又似歉疚,又似安慰:

“我們的蜜兒勇敢、堅強,又聰明,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謝忱捉起她的一只手吻了吻,低低道:“你無需擔憂一切,只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不管怎麽樣,我都會來到你身邊。”

沈蜜兒漸漸止住了眼淚,也許是太累了有些哭不動了吧……床榻太過窄小,她與謝忱的身軀緊貼著,屋外密集的雨點打在窗戶與屋檐,靜謐的滴答聲響持續不斷。

沈蜜兒幾乎有點惘然,總覺得恍惚間她又回到了岷州山腳下那個多雨又潮濕的小村莊。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她的手被謝忱握住。

他與她十指交扣。

謝忱的低語在她耳邊響起:“還有,蜜兒,生辰快樂。”

沈蜜兒徹底聽楞了,她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今日是她年滿十六歲的生辰。

她母親早早就離她而去,沈蜜兒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過生辰了,胸膛中異樣的情緒飽脹著,叫她的眼睛又酸澀起來。

她有心想在謝忱面前掩飾自己的窘態,於是她轉移視線向窗戶外面望去,窗外夜色漆黑下著雨,月色都被雲層遮擋住。

但是…今夜的子夜一過,一切又將迎來一個新的開始。

眼淚還是很沒出息地流了出來,沈蜜兒用手背拭去淚水。

耳旁傳來一聲謝忱無奈的嘆息:“怎麽又哭了啊…蜜兒……”

謝忱的聲音越來越低,沈蜜兒擡起眼向他看去,卻先一步在鼻尖嗅到了一絲極其淺淡的血腥味。

在燭火的映照下,謝忱俊美的面龐卻顯得毫無血色,他的眼睫垂下,昏黃燭火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濃濃的陰影。

沈蜜兒的心提了起來,身體先她一步反應過來,她伸手向謝忱的脊背探去,卻在他已經變得幹燥的衣衫上摸到一手濕漉漉的鮮血。

沈蜜兒豁然反應過來——那可是黃河啊,掉下去九死一生的黃河,河底暗藏了數不清的暗流與漩渦,但自己卻被謝忱毫發無傷地撈了起來。

“你…你,”她手忙腳亂地向謝忱身上摸去,語氣是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焦急,似乎是想急於確認些什麽:“謝忱,你還有哪兒不舒服!?”

作者有話說:

最近很喜歡整一些宿命感的活,誰還記得……很久以前,謝忱也是奇幻漂流到蜜兒家門前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