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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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謝忱的緣故,沈蜜兒一晚上翻來覆去地沒睡好,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朦朧地睡著了一會。

小溪村早起的人家已經起了炊煙,沈蜜兒卻把腦袋蒙進了被子,仿佛這樣就能短暫地忘卻昨晚的難堪,心中的酸澀好似化為實質,流淌在四肢百骸。

沈蜜兒憤憤地捶了一下被子,葉澄這個人實在太壞了。

過了一會,沈蜜兒卻又忍不住在心裏為他說話,葉澄偶爾也有很好的時候。

可他昨晚卻又那般冷淡,整得跟陌生人似的。

沈蜜兒在被窩裏滾了兩下,順勢下定了決心,她往後再也不要主動對葉澄好了。

院外忽然傳來砰砰砸門聲,見無人應門,敲門聲越發急促,大有要將門敲塌之勢。

砸門聲聽得人心慌,沈蜜兒捂了捂耳朵,不情不願地下榻,披上了衣衫,將院門打開一條小縫。

待看清了來人,沈蜜兒臉色一沈,立刻就要將院門關上。

門縫裏卻突然橫伸出一只男人的手臂,狠狠一撈,阻住了將要闔上的院門。

沈蜜兒一眼便認出了此人正是先前在如意樓,那個帶頭捉她、戲耍她的紀府手下。

只是,這時候要再把門關上已是不能了,因昨夜沒睡踏實,沈蜜兒本就有些蒼白的面容愈發白了一瞬。

常平一手將院門撐著,揉了揉被門夾到的手臂,皮笑肉不笑地掃了幾眼沈蜜兒。

“下手可真夠狠的啊。”

見眼前的沈蜜兒如假包換,就是那夜在如意樓被老爺瞧中的倔強小美人,常平愉悅地勾了勾嘴角。

也算是老天開眼,賜他一番奇遇,若是他沒在紀府門前撞上那前來告發逃奴的窮小子,怕是也沒法這麽快就能找到人。

“蜜兒姑娘,沒想到吧,我們又見面了。”常平咧嘴朝沈蜜兒笑道。

沈蜜兒瞧見常平那張臉就覺得傷眼,她朝常平身後看了一眼,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跟了幾個小廝,擡著輛青頂小轎。

沈蜜兒下意識地有些慌張,但很快想到此處畢竟不是如意樓,她冷靜下來,皺起眉問道:“你們來做什麽?”

常平見到眼前的沈蜜兒明明心裏慌得不行,面上卻還要故作鎮定的模樣,不由在心中讚許紀老爺挑美人的眼光。

這沈蜜兒果真挺帶勁的。

常平伸手拍了拍身後的青頂小轎,“咱們紀老爺瞧上你了,要納你為妾。”

“咱們紀府家大業大,紀老爺對自己的女人那更是沒得說,定保你下半輩子榮華富貴,衣食無憂。”

常平瞥了眼沈蜜兒那張如花似玉的臉,痞道:“怎麽著,蜜兒姑娘,給個準話,要是樂意的話現在就上轎子。”

沈蜜兒聽得楞了一瞬,隨即沈下臉色。

她對成親都並不熱衷,更是從沒想過給人做妾。

常平說話的語氣,仿佛她能被紀老爺看中,倒像是擡舉她了一般。

她深覺受辱,肅了面容,一字一句道:“我不願意。”

沈蜜兒就要將院門闔上,面上冷冷,滿是拒絕之色。

常平咬了咬後槽牙,他哪能讓沈蜜兒如願,使力抵著門,道:“沈蜜兒,咱們老爺樂意給你體面,你可別給臉不要臉!”

他早料到沈蜜兒是個不能輕易服軟的,若非紀老爺有言在先,要沈蜜兒心甘情願地乖乖求著去當妾,他豈能在這跟沈蜜兒費嘴皮子?

他不懂紀老爺的那一套,反正常平他只認把人搞到手,實實在在地摟在懷裏才是正理。

若是依著他的性子來辦,直接將人綁上轎子,側門擡進府裏,拜見正妻之類的縟節全省了,直接把人往榻上一扔,一夜過後,事情不就自然而然地成了?

常平深吸一口氣,“在這翠江縣,我們老爺想要摸清一個人的底細,那可太容易了。”

“你家有幾口人、幾畝地、平日裏做什麽營生,我們紀府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蜜兒姑娘,你若執意如此,那鎮上的綢莊,往後可不會再收你家的蠶繭。”

“還有你那未婚夫葉澄,聽你們村的人說,似乎是紀府的逃奴罷。”常平笑得無賴,威脅道:“蜜兒姑娘,你自個掂量掂量看,反正我們紀府有的是多種辦法讓你乖乖就範,要不然現在就順道兒跟我回去?”

沈蜜兒聽了常平的長篇大論,氣得手都發抖,這世道還沒有強行拉人去做妾的道理,紀府明擺著就是以權勢壓人。

小黃狗感知到主人憤怒的情緒,警覺地守在沈蜜兒跟前,從喉嚨中發出警告的低吼聲。

常平的威脅很是直白,因著紀老爺和岷州縣尉的姻親關系,紀府在翠江縣是堪稱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凡是開門做生意的,都不樂意沾惹麻煩,光是讓綢莊不敢收她家的蠶繭這一條,紀府應當是很輕松就能做到的。

更何況,常平方才還提到了葉澄……

沈蜜兒抿緊了唇,臉色更顯蒼白。

常平見沈蜜兒不語,以為她被唬住了,心道也不過如此,他上前一步,欲再多說幾句,將沈蜜兒徹底拿捏住,好完事之後將人帶回紀府領賞。

誰料沈蜜兒腳邊的大黃忽的躍起,牢牢地咬住了常平的手腕。

常平痛叫一聲,手腕頓時血淋淋的,他將手臂大幅度地迅速甩了好幾下,才將小黃狗甩下來,洩憤地朝它補了幾腳。

沈蜜兒心急如焚,趕緊上前將小狗護在懷中。

沈蜜兒現下是紀老爺心尖上的人,常平動不了她,他伸出完好的那只手,兇神惡煞地朝沈蜜兒點了點,對身後擡轎的小廝沒好氣道:“走!”

……

方大柱一瘸一拐地從碼頭走了回來。

卸貨的工頭見他受了傷,當即不留情面地將他趕了回來,碼頭上賣力氣的後生太多,根本就不缺他一個。

媳婦沒撈著,連謀生的活計也丟了。

方大柱捏緊了拳頭,他將這一切都歸咎於沈蜜兒。

要不是因為沈蜜兒一直不同意跟他成親,他怎麽會去紀府?怎麽會丟了活?

方大柱臉色陰沈地走到村口,遠遠便認出了為首的常平,他下意識畏縮著垂下了頭,生怕被人認出來再打上一頓。

他退到路邊,一直到紀府的人走遠,他才擡頭朝那頂青頂小轎深深地看了一眼——

方大柱想起昨日紀府的人向他打聽沈蜜兒的事情,瞬間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從走的方向來看,常平他們確實是從沈蜜兒家的方向出的村子。

又是沈蜜兒!

怪不得沈蜜兒看不上他,原來早就暗地裏攀上了紀府這根高枝兒,他卻被沈蜜兒玩得團團轉。

方大柱深覺自己被沈蜜兒愚弄了,他被怒火支配,不知不覺間就邁步走到沈蜜兒家門前。

院門沒關,他朝裏一看,卻見沈蜜兒半坐在院裏的水井邊檐,懷裏抱著小黃狗,修長的脖頸半低,不知在出神琢磨些什麽。

沈蜜兒身形纖細窈窕,平日裏總是挺直的背脊微微弓起,一打眼看去,竟莫名有些蕭索,惹人憐惜。

方大柱滿腔的怒意瞬間熄滅大半,剩餘那半全都化作了嘴邊的酸言酸語,他恨極了這樣容易心軟的自己,也沒管沈蜜兒聽沒聽,他把該說的不該說的,一並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口:

“沈蜜兒!我瞧你整日裏心比天高的,原來是惦記著去紀府!那紀老爺年紀都快趕上我爹了,你也下得了口?”

方大柱言語十分難聽,但沈蜜兒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給他,仿佛只是將他當做空氣,這讓方大柱更覺挫敗氣惱。

他搜腸刮肚,忽然想到了什麽,不懷好意地開了口,抑揚頓挫道:

“哦,忘了告訴你,葉澄已經被紀府的人帶走了。”

“若是他運氣好,能從紀老爺手裏活下來,你興許還能在府裏瞧見他。”

方大柱覷著沈蜜兒的神色,見沈蜜兒終於有了反應,他心裏平衡些許,在醋意的驅使下,更是毫不掩飾臉上的惡意:

“你說葉澄若是在紀府裏見著你,會是什麽表情?”

“方大柱,你滾出去。”沈蜜兒擡眼道,語氣冷靜地駭人。

方大柱被沈蜜兒清淩淩的眼風一掃,莫名激靈了一下,他回過神來,嘴硬道:“沈蜜兒,為什麽葉澄可以,紀老爺可以,我就不行?”

沈蜜兒眉目含怒,拿起笤帚就往他身上狠抽。

沈蜜兒似乎是專挑他有傷處的地方打,方大柱原先還沒上心,哎喲了幾聲發覺沈蜜兒下手真挺狠。

因著紀府的緣故,方大柱不敢再沾惹沈蜜兒,生怕再觸著紀府的黴頭,再一個,沈蜜兒抽人實在太疼,他不由就退到了門後。

忽然,沈蜜兒停手了,方大柱還以為是沈蜜兒心疼了,他心懷希望地擡眼看去,卻楞住了。

方大柱第一次見著沈蜜兒露出那樣的神情,他順著沈蜜兒的視線看去——

沈蜜兒家門後頭的那一大片桑樹林,被毀了大半。

大部分長勢不錯的桑樹被攔腰砍斷,還有的桑葉被薅下來大半,落了滿地狼藉。

方大柱見沈蜜兒臉色一霎就白了,扔下掃帚,繞過了他,快步往外走。

“蜜兒,你去哪兒啊?”

方大柱脫口而出地擔憂問道,問完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腳步卻又不自主地跟上沈蜜兒。

“我去報官。”

沈蜜兒轉頭瞧了他一眼,語氣冰冷而沈靜:“你別跟著我。”

方大柱的腳步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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