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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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晨的翠江縣,薄霧尚未散去,小蠶娘沈蜜兒背著兩筐蠶繭,趕早兒來到了鎮上的綢莊。

“小沈姑娘,你可算來了,趙李兩家的主顧,都點名要你家的蠶繭繅絲呢!”

綢莊的管事錢阿嬤遠遠瞧見了沈蜜兒的身影,上前幫著卸下沈蜜兒身後的背簍。

“多謝錢阿嬤照顧我家生意。”沈蜜兒說的是翠江縣的本地鄉音,口音並不十分濃郁,但搭上她軟軟的語調,聽著便叫人覺得可親的很。

沈蜜兒的臉頰和發絲猶帶了點大清早趕路帶的水汽,使得她本就清麗的外貌瞧著更加青翠欲滴。

沈蜜兒卻只是不甚在意地胡亂抹了把臉,朝錢阿嬤笑道:“阿嬤放心,這兩筐春繭我挑揀過,品質也是上好的。”

錢阿嬤聽了面上也笑,卻不急著回答,低頭不著痕跡地翻看蠶繭的品相。

沈蜜兒送來的這兩筐蠶繭,且不說它們色澤潔白有光澤,光是看繭型的大小和齊整度,便知其繭層厚重,繅絲起來容易,蠶絲長度還不俗,恰如沈蜜兒本人所說的那般,品質的確上佳。

錢阿嬤滿意了,眉眼間也帶上了真心實意的笑:“小沈姑娘養蠶用心,我是一向信得過的,”

她想起沈蜜兒獨自養家不易,言語間也帶了些許松動:“小沈姑娘,你開個價吧!”

沈蜜兒心中欣喜,面上卻繃得緊緊,她張口道:“這兩筐一共五百文,不能再少了。”

五百文,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這兩筐春蠶繭是她的心血,說不定也是這個春日裏,家中唯一占大頭的進項了。

錢阿嬤沈吟了片刻,沈蜜兒養出的蠶繭品質上好,趙李兩府的女眷們對於他們莊上絲織品極為熱衷,他們綢莊在中間少說也能賺個好價錢,她兩邊都要籠絡住。

“那便這麽定了。”錢阿嬤點了頭,自有夥計將這兩大筐子蠶繭搬進去,另外取了半吊錢拿給沈蜜兒。

沈蜜兒一手接了錢,一手又接過錢阿嬤掏出的十條絲綢帕子。

這絲綢帕子是光面的,沈蜜兒照常拿回去刺繡加工,一條只賺十五文錢。

待刺上了繡樣,拿回給綢莊賣出時候便是翻了數倍,六十文、七十文一條繡帕的都有。

銀錢雖然不多,但錢阿嬤願意給她這個賺錢的門路,沈蜜兒很感激。

鎮上小販的叫賣聲逐漸密集起來,綢莊也陸續進了客人,沈蜜兒不欲打擾錢阿嬤她們招呼客人,便道:“錢阿嬤,那我先回了,改日再來。”

錢阿嬤卻將她喊住,從兜裏掏出一把松子糖,真心實意地塞給了眼前的小姑娘,長輩似的叮囑道:“回去路上吃。”

這松子糖是錢阿嬤拿來哄小孫兒的,沈蜜兒不愛吃糖,但她也知道錢阿嬤是一片好心,是將她當小輩關照,便也不推拒,爽利地接過,謝了錢阿嬤。

錢阿嬤是綢莊的老員工了,彼時綢莊的東家還是沈蜜兒的母親。她還見過沈蜜兒小時的樣子,像個雪團子似的招人疼。

可惜造化弄人,沈蜜兒母親生了重病,沒撐多久便去世了,沈蜜兒家中能賣的都賣了,這家綢莊自然也易主了。

遠遠望著沈蜜兒遠去的纖瘦背影,想到她小小年紀便要撐起她和弟弟的家,錢阿嬤不由暗自搖了搖頭。

沈蜜兒離開了綢莊,卻不知道背後有人在替她心疼惋惜,她手裏有了錢,腳步也輕快許多。

那綢莊早前確實是母親的產業不假,可那畢竟已是過去式了,再惋惜也沒有用,還不如想辦法趕緊攢錢,以後再將母親的綢莊給盤回來。

沈蜜兒本不是那怨天尤人的性子,生活的瑣碎也容不得她沈溺在過去的懊喪裏,平日裏的吃穿用度、阿弟讀書的束脩、種桑買蠶種的開銷,樣樣都要錢呢。

更何況,家中如今還多添了個傷患。

沈蜜兒這般思索著,不由在豬肉攤子前停下了腳步。

豬肉攤的老板認得她,熱情地招呼道:“小沈姑娘,要點什麽?”

沈蜜兒咬咬牙,開口道:“鄭叔,給我切四兩五花。”

“好嘞。”鄭叔手腳麻利,將切好的五花肉用油紙包了,還細心地捆上絲線,不會弄臟手。

五花肉肥瘦相間,瘦肉部分可以做成炒肉絲,不過這對她家來說是比較奢侈的做法。

沈蜜兒一般都將五花的瘦肉單獨切下,剁成肉沫,可以做湯餅吃,也可以做成肉沫燉蛋,口感那叫一個紮實。肥肉就用來熬豬油,攤烙餅吃可香了,就算只是用它炒個菜葉子也能聞出肉香,也算是改善夥食了。

這年頭物價攀升不少,光是這四兩豬肉便花去她二十幾枚銅板,沈蜜兒苦著臉,心疼不已,如今家中多了個人,還是得想辦法弄些其他的進項。

沈蜜兒到鎮上本是來賣春繭的,現下卻還添了新的支出使她頭疼,於是任憑街上小攤上售賣的物什兒多麽吸引她,什麽胭脂釵環糖餅兒的,她一律低頭不看,只是埋頭趕路,在正午之前便走回到小溪村中家裏。

“吱呀”一聲推開家中老舊的木門,沈蜜兒一打眼便見到家中主屋榻上臥了個少年,那男子聽見門的響動,支起身子,漆黑明亮的眸子也朝她看過來。

見來人是她,少年似乎松了口氣,微微勾了勾唇,溫聲道:“回來了。”

雖然是同她打招呼,但沈蜜兒一想到她主屋的臥榻被他給霸占了,就忍不住牙癢癢,只是沒好氣地“嗯”了聲,算作回應。

見少年似乎打算起身,沈蜜兒到底沒忍住,朝那少年說道:“藥在爐上煨著,我去給你端來,你別動彈了。”

沈蜜兒說完便轉身朝廚房走去,不去看身後之人的反應。

她的心中莫名有些煩亂,只因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她小時長輩之間定下的娃娃親對象,是當時說走就走,與她闊別十載有餘的未婚夫葉澄。

不容她多想,爐上的漆黑藥汁咕嘟沸騰起來,沈蜜兒心裏記著大夫的叮囑,將火勢減小,用文火熬了一盞茶的功夫才熄滅爐竈,將藥汁從陶罐中舀出。

“喏,喝吧。”沈蜜兒將一只豁了口的陶碗遞到葉澄眼前,端來時溫度剛好。

葉澄姿態頗為優雅地接過,仰脖一飲而盡。

看他整的這架勢,到不像是在尋常喝藥,反倒像是風流名士,沈蜜兒很不計較形象地撇了撇嘴。

這藥是用來治傷的,苦的很,葉澄再怎麽姿態雅致,到底還是被苦到了,眉頭緊緊地皺了一下。

沈蜜兒心中一動:“張嘴。”

沈蜜兒將剝了外殼的松子糖遞到他嘴邊,少年有些楞怔,下意識地將糖含入口中。

這糖提純不足,入口是發澀的甜,這味道不太令他喜歡,但經年來的教養不允許他將吃進口中的食物吐出去,他囫圇將糖咬碎咽下,舌根此時才泛上來一陣粗糙的甜味,沖淡了方才極苦的藥味。

“多謝。”

“不謝,要錢的。”

沈蜜兒瞧了一眼葉澄俊美的臉,轉過眼去,強迫自己硬下心腸。

葉家過去在他們村子裏就靠經商有點小富,看葉澄細致修長的手指,便知他平日裏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這可好,如今為了銀錢,淪落到去紀府當貴人們消遣時看的角鬥打奴,沒被人打死算他命大。

當時他血呼啦擦地滾進她的院子,她還以為是家裏遭賊了,但當她看到他身上紀府打奴窄袍中掉出的蓮紋玉佩,和他手腕上的那道傷疤,就明白過來,這人是葉澄,她曾經的娃娃親對象。

早些年,是葉家主動向沈蜜兒母親提的親事,可誰知母親去世後,沈蜜兒家道中落,葉家卻要舉家搬遷去別的城鎮做生意。

沈蜜兒還記得,當年在村口,年僅五歲的她眼淚汪汪地送走葉澄,當時七歲的葉澄可是拍著胸口信誓旦旦地跟她說,等他們在城中安頓下來便會時常回來看她。

可誰知一晃十年過去,葉家了無音訊,沈蜜兒只當這門親事不作數了,誰知,幾日前葉澄卻回來了,還帶著一身的傷,合著是上她這兒養傷來了。

光是替他請大夫看病,便花去了她二兩銀子之多,要知道沈蜜兒這些年省吃儉用摳下來的家底,也不過才七兩多銀子!

這醫藥費,她是一定要向葉澄收回來的。至於他們之間的婚約,且看吧,她沈蜜兒本也不是恨嫁的人,要是葉澄再不像話,婚事就一筆勾銷好了,反正她占理!

瞧著沈蜜兒板著一張小臉,義正辭嚴地跟他談錢的樣子,謝忱一時有些詞窮。

他學的是君子齊家治國之道,他身邊之人也是一樣,即便是談論錢財,也要彎彎繞繞好一會才能切入正題,鮮少見過有人這麽光明正大地談錢,他頓了一下,朝沈蜜兒頷首道:“這是自然。”

沈蜜兒瞧他態度還算端正,便也覺出自己方才話說重了些。

她也並非一點情面都不講的人,便軟和下語氣,問道:“從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那日請村口孫大夫來看時,孫大夫邊搖頭邊替葉澄處理了傷口,末了挺惋惜地對她說,葉澄的腦後有淤傷,頭部受過撞擊的病人,從昏迷中醒來後,會忘記一些事情也很常見,讓她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他們小溪村村裏人是看著沈蜜兒長大的,沈蜜兒家裏是什麽情況他們都清楚,平日裏能幫得上的地方都會幫襯上一些。

他們都挺可憐沈蜜兒孤苦,如今沈蜜兒好容易將從前的未婚夫等來,人卻是受了重傷的,還可能記不清事,甚至將沈蜜兒給忘了也說不準。

沈蜜兒原本還將信將疑,但當她瞧見葉澄醒來睜開眼之後露出的略微迷茫的神情,她便信了大半,對葉澄也多了幾分憐憫,失去了從前的記憶,那不成傻子了嗎?

少年聽了沈蜜兒的問話,低頭沈吟了一會。

自他從昏迷中蘇醒後,謝忱逐漸明白過來,多半是因為他換上的窄袍中夾藏著的信物,農家女沈蜜兒將他錯認成了棄她多年的未婚夫。

不過這卻也正中謝忱下懷,如今他身份敏感,在這村中養傷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才不會太快被歹人尋到蹤跡。

只是,這對沈蜜兒實在有些不公,但他自認是知恩圖報的人,沈蜜兒是他的救命恩人,待他回朝,他定會重謝恩人。

謝忱對現下的身份適應狀態倒是良好,憑借他的頭腦,再根據這幾日從沈蜜兒和孫大夫那得知的信息,他略整合了下便信口道:“我記得七歲那年,葉家舉家搬遷到容城,不過後來家中出了變故……”

少年口中所說,幾乎與沈蜜兒所知的相差無幾,沈蜜兒也因此對他的身份沒有絲毫懷疑。

說罷,少年適時低頭,纖長的睫毛斂去眼中神色,抿唇看向自己身上紀府打奴制式的衣袍。

後面的事,沈蜜兒也知道了,無非是小少爺因生活所迫流落到紀府去當打奴,卻險些被打個半死的事。

沈蜜兒也不是心腸多硬的人,看向少年的眼神也多了些同情。

她心裏明白,小時候的事也不能全怪葉澄,畢竟他那時也只是個七歲的小孩子,如何能左右的了大人們的決定?只是他長大能自己做主以後,卻也不來尋她,叫她苦等,實在可恨!

謝忱斟酌著對沈蜜兒的稱呼,開口道:“不如,蜜兒妹妹再同我講些過去的事,興許我過幾天就能想起來了。”

沈蜜兒倒是絲毫不覺得葉澄叫她“蜜兒妹妹”有什麽奇怪,畢竟他從小時候就是這麽叫過來的,也沒覺出少年是在套自己的話,只覺得他語氣還挺真誠。

沈蜜兒一向吃軟不吃硬,於是她便也耐下性子,在腦海中搜尋起幼時的記憶,沈蜜兒眼角瞥到少年右手手腕處的那道狹長傷疤,情不自禁地彎了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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