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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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墻上貼著請勿喧嘩的告示,但醫院這種地方是很難真正安靜下來的,哪怕到了深夜這個點住院大樓也依舊燈火通明,護工和護士進進出出,走道上站滿了或麻木或焦慮或面無表情的陪床家屬。

內科病房外頭,一位相貌英俊的男士如護花使者那般陪在唐琳身邊,卓霜先和唐琳打了個招呼,再簡單地叫了他一聲爸。

爸?江愁一楞,目光不斷地在這兩人身上來回。

仔細看的話這位先生和卓霜確實有幾分氣質與輪廓上的相似,但卓霜上次不是說自己的生父已在國外定居嗎,怎麽會和唐琳一同進出?

“你就是江愁嗎?”唐琳略一欠身,得體地問候道,“麻煩你專門跑一趟了。”

即使年齡擺在這,她也比江愁見過的絕大多數女人漂亮,尤其是舉手投足間那股貴婦人式的禮貌驕矜,讓人很難把她跟卓霜敘述中的那個瘋女人聯系起來。

江愁拿不準她想幹什麽,“我是。”

“別緊張。”唐琳微微一笑,下一秒又恢覆到電話裏那副倦怠又冷淡的腔調,“吳鑫,人我給你叫來了,你有什麽話就直說。”

被叫到的吳鑫趕忙上前,“江醫生您好,我是卓總的助理,您叫我小吳就可以了,後面兩位是卓總的律師,今天請您過來是想談下遺囑的事情。”

江愁自己就是醫生,看到腎內科幾個字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沒什麽好談的。”

早知道這個江醫生難搞不知道這麽難搞的吳鑫硬著頭皮往下說,“卓總現在就在病房裏,他想單獨跟您談一下。”他著重強調了單獨兩個字。

江愁沒搭理他,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卓霜,卓霜同樣在看他,“不想的話我們現在就回去。”

好不容易叫來的人說著要走,吳鑫冷汗都要出來了,恨不得拿眼睛瞪穿那個搗亂的。

“卓總他……”

在場這麽多人,江愁的眼裏只有卓霜,“卓哥,現在幾點了?”

卓霜低頭看了眼腕表,“差五分鐘十點。”

“我們十點半能回去嗎?”

“能。”卓霜身體放松地往後靠,“到時間我就去停車場把車子開出來,我就想著不會太久只停了一個小時。”

吳鑫慌得要死了,“江醫生……”

江愁像是才註意到這裏還有個人,“半個小時,趁這個機會和他把話說清楚。”

病房的隔音就這樣,外頭的人說什麽裏面的人聽得一清二楚。聽到江愁願意跟自己談話,病床上的人立刻拼了老命坐直身體,熱絡得近乎討好地同他寒暄,“阿愁,你來了。”

“卓先生,我沒想到你還活著。”

江愁盯著他看了有一會,最終選擇了實話實說。

說實話,自從春節那次不歡而散以後江愁就把這個人完全地拋之腦後,連一絲一毫念想都沒有留給他,這會再見面卓振寧顯然過得不是很好,上次還有的那點精氣神這會一點都沒剩下,整個人完全垮了,躺床上再蓋床被子都不怎麽顯身形,單薄得像張紙片。

沒想到你還活著,言下之意就算你怎麽還不去死。要是還健康著的卓振寧聽到這種大不敬的諷刺話,就算沒有當場一耳刮子下去也該勒令滾回去反省,然而他現在四肢水腫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更別提抖狠打人了。

“我……我做了移植手術。”卓振寧表情僵硬地沖著江愁笑了下,慈愛的效果沒出來多少,反而因為人瘦得脫相平添幾分驚悚,“外頭的腎源,花了一大筆錢從家屬那買來的。”

大概是天無絕人之路,卓振寧被他拒絕的隔天就等來個車禍遇難者的腎源。

配型結果是HLA三個點,一般四個點醫生才答應做手術,但卓振寧等不了這麽久,腎炎轉腎衰,做了幾年透析和保腎治療,依賴性加各種心腦血管並發癥,以現有醫學條件來看確實該到極限了。

他的那顆壞腎像定時炸彈一樣每天滴滴噠噠地提醒他還剩下多少時日,在這種旁人不能想象的恐慌中他簽了各種術前協議,橫豎拼一把上了手術。

“手術剛做完那一個多月還不錯……”

江愁沒管他那不自然的臉色,自顧自地拖了把椅子到跟前坐下。

“我不是你的主治醫師,你跟我說這些沒用,你要跟我說什麽就說吧,說完了我好回去,他還在外面等我,我不想讓他等太久。”

他是誰他們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卓振寧跟被人按了靜音鍵似的,半張著嘴巴望著他,最終默然地把腦袋扭到另一邊,“我今天把你和唐……唐阿姨叫過來就是想商量一下,我的那些東西要怎麽分給你們兩個。”

“我不要。”江愁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非常平靜地接了一句。

“你怎麽能不要?!”卓振寧急得連聲音都變調了,“爸爸就你一個孩子,還能害你嗎?你來之前我就在想,車子你挑一輛去開,A市的房子你不住那邊就賣了,再是錢和股票……”

江愁目光落在果籃裏的橙子上。這果籃不知道是哪個缺德鬼送的,他粗略看了下,裏面起碼三分之二都是腎臟病人不能吃的品種。

“卓先生,你急著對我好僅僅是因為卓霜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卓振寧一口氣卡在嗓子裏,臉色鐵青,老半天都沒緩過勁。

那件事發生以後,他因為對唐琳有愧便答應她和她父母不會再有其他女人懷著孕找上門。誰知道唐琳居然不聲不響地給他戴了這麽大一頂綠帽子,掏心掏肺養大的卓霜不是他的親兒子,這會他快死了還一點都不避諱,帶著奸夫上門耀武揚威。

天可憐見,要不是還有個江素晴幫他生的江愁,他這輝煌又放縱過的一生竟然連個種都留不下,真是想想都讓他感到可怕。

江愁很無所謂地搖了搖頭,“卓先生,我又沒跟你做過親子鑒定,你怎麽這麽確定我是你的親兒子?萬一我也不是呢?”

“……做過的。”

“什麽時候?”

江愁擡眼看他,卓振寧艱澀地說,“我買通你室友……拿了兩根你的頭發,找了兩家機構做測試,結果都是99.9%吻合,你確實是我的親生兒子。”

“原來是這樣啊。”江愁呵了一聲,沒有把失望表露得太過直白,“我是你的親兒子,真不幸。”

他這綿裏藏針的態度刺得卓振寧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聽爸爸的跟他斷了,把姓改回來,爸爸活不長了,等爸爸死了什麽都是你的,我的錢肯定大部分都是留給你,唐琳那個女人最多那點零頭,從今往後你不需要看他們母子的臉色,房子車子什麽的你自己就能買得起……律師就在外面,你只要答應我,我立刻把他們叫進來現場立遺囑做公證。”

江愁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卓先生,你真的很幸運。”

原本沈浸在自己想象中的卓振寧活似被潑了盆冷水的禿毛雞,木楞楞地望著他,看他不像是把自己這些“肺腑之言”聽進去了的樣子,登時有點急了。

“阿愁……”

約莫是坐夠了,江愁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褲子上不存在的褶皺,“你現在是我們醫院的病人,內部有規定,我不會對你說什麽難聽的話,畢竟我現在是升主治的緊要關頭,不想沒事找事吃個投訴,可是呢卓先生,我不是卓霜養的菟絲花,我有工作有社會地位,他唯一能掌控我的場合我猜你也不那麽樂於聽到,只能說都是我自願的。”

卓振寧這種浪蕩子怎麽可能不懂他指的是什麽場合,聽到自己的親生兒子坦誠自己樂意在床上被那個野種操,他渾身的血液都沖到腦子裏,眼前不住地發黑,“江愁!你要點……”

他怒吼到一半忽然想起外頭還有不少人,為了面子硬生生終於打住,兇狠憤怒地瞪著江愁,“江愁,你聽我的,跟他斷了,不然外頭的人都會罵你不要臉。”

“卓先生,我很要臉,不要臉的人從來都是你。”快走到門邊的江愁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我是同性戀,但是我和卓霜的關系至始至終專一純粹,我從不指望卓先生你這種人能理解什麽叫忠誠,遺囑你愛怎麽寫怎麽寫,麻煩不要隨便插手我的事情,你不配。”

·

江愁進去以後病房外頭的走廊上只剩下一群各自為政的閑散人士,彼此之間劃出一條條涇渭分明的線:身為卓振寧遠房表親的吳鑫滿臉覆雜地聽唐琳和她現在的老公紀先生在那用英語小聲快速地交談,另外兩個律師非常有職業道德地用沈默把自己從這場覆雜的家庭糾紛中拎出去,而身為他們的同行,卓霜靠著墻用手機親自寫明天要發給客戶的報告還寫得心不在焉的,中間單詞拼錯好幾次被系統糾正。

“就是他嗎?”

卓霜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收起手機稍微站直了一點,不是特別鄭重其事,但也絕對算不上敷衍怠慢。

來和他搭話的是他的生父,那位神秘的紀先生。

這位紀先生在國外做投資生意,兩年前不知道抽什麽風突然回國參加了一次同學會和剛離婚的唐琳再度有了聯系。經歷了一段失敗婚姻的唐琳沒有立即和他在一起,兩人以朋友的身份相處了半年,升級為情侶以後唐琳向紀先生坦誠卓霜的存在,紀先生接受,兩人又交往了一年多,直到上上個月才在西雅圖完成登記成為夫婦。

紀先生十年前有過一段短暫且失敗婚姻,和前妻沒有子女,對於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兒子十分驚喜,當然驚大於喜。

雖然是血緣上的親父子,但是兩人畢竟沒有一起生活過,對彼此都不算很熟悉,每次見面都只比陌生人稍微好上那麽一點。

權當是為了破冰,紀先生給卓霜留了自己的聯系方式,主動按月為單位給他寫郵件簡單匯報自己的生活。

“嗯,我在郵件裏說的那個人就是他。”

他們的慣例是卓霜在收到郵件的一周內挑近段時間裏發生的要緊事寫一封類似的回覆過去。

這幾個月裏卓霜的郵件裏頻繁提到一個叫江愁的年輕人,身為一個新手爸爸的紀先生當然不會錯過兒子字裏行間難得的喜悅。

他本身也不是強求血脈傳承的人,不然不會到了這個年紀還孑然一身,他只是有點難以接受這個叫江愁的孩子的身份。

因為要照顧病人,走廊上的燈光很暗,就是勉強能照亮路的程度,望著病房門後的明亮燈光,紀先生苦笑,“你真的很瘋狂,如果你是裏面那個男人的親兒子,那你們的關系……”

卓霜瞥到窗外的急診樓,眼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就是亂倫。”

他承認得太過坦然,剎那間紀先生啞口無言,甚至有種自己產生了幻聽的錯覺。

“我很清楚,他也是,十年前我們就做過決斷了,不論我們最後能不能在一起我們都不會因為這種理由分開,既然現在他又一次選擇了和我在一起,我就不一定能辜負他。”

過了會,約莫是強迫自己想通了,紀先生聳聳肩,非常無所謂地說,“然而你是我兒子,和裏面個遲早要死的玩意沒有一毛錢關系,你們的愛情沒有任何道德倫理上的問題。”

雖然不一定要得到長輩的祝福,但得到總比得不到好,卓霜露出自己慣常的散漫笑容,“這麽說的話我和他結婚也沒有問題了?”

他的笑容中很有點得寸進尺的狡黠,仔細看的話和紀先生其實是很相像的。

至於他口中的結婚不是說著好玩,再過幾個月呼聲一直很高的同性婚姻合法化就會出結果,如果通過的話最快明年三四月份他們就可以去登記。

紀先生疲倦地捏了捏眉心,“要辦婚禮的話提前跟我和你媽媽說一聲,我們好提前安排回國時間。”

十點一刻,江愁提前了足足十五分鐘從病房裏出來,卓霜過去很自然地攬他的肩膀,順便偷偷地親了下他的臉頰。

紀先生不動聲色地把他們的親昵看在眼裏,等到膩歪完了才氣定神閑地伸出手,“你好,我姓紀,喊我紀叔叔就行了。”

“紀叔叔……你好。”想到自己剛和卓霜種種的行為,江愁有些局促地和他握手,“我……”

“我知道,你是江愁,我兒子一直和我說你的事情。”在征求了唐琳的意見後,紀先生看著面前的兩個年輕人,“我們剛下飛機沒多久,現在時差還沒倒過來,不嫌棄的話一起吃個夜宵?”

他問的是江愁,出來婉拒的卻是卓霜,“我們明天還有工作。”主要是江愁明天要值班,卓霜沒把話說得太明白,點到為止就行了。

既然他們有事,紀先生沒再勉強,“那我們也回酒店了,改天你們有時間再約。”

縱使不親近為人子女的總該盡點孝道,尤其是和裏面那個玩意比起來作為父親的紀先生可謂是盡職盡責。

卓霜從口袋裏摸出車鑰匙,“我送你們一程。”

繞了點路把唐琳和紀先生送到酒店,望著那兩人離去的背影,卓霜沒有急著發動車子,而江愁懂他的心思,靠著椅背跟他聊天。

“卓振寧讓我跟你分手,說他害怕他把全部身家留給我以後你和你媽看中我的錢過來謀害我,還說我現在是你包養的菟絲花,讓我拿錢自立,不要再被你左右。”

“那你怎麽回答的?”

卓霜望著後視鏡裏江愁的倒影。

在家裏親熱到一半被叫出來,又跟一個很不喜歡的人談了一場心力交瘁的話,江愁漂亮的眼睛半閉著,神態像是倦極,唯獨語氣還很輕快,“我直接告訴他,捐了或者買個金鑲玉骨灰盒,他的錢他愛怎麽花怎麽花,不關我的事,而且我喜歡被你左右,他管得著嗎?”

卓霜看他心情還不錯還有開玩笑的餘裕才暗自松了口氣,“他要死了,一個將死之人說的話不用太放在心上。”

他在國外的那幾年怨恨過唐琳和卓振寧,後來對唐琳的怨恨漸漸淡了只剩對卓振寧的鄙夷。

現在這些近似於怨懟的情緒全散了,畢竟他都穩穩當當地抓住了未來。他的未來有愛人、婚姻、事業、朋友……所以他有什麽和一個半截入土病人計較的必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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