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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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的那天外頭下著濛濛細雨,這雨從昨天下午就開始下,水汽纏纏綿綿的滲進室內裏,不開窗戶都能聞到那股苔蘚發黴的潮濕腥氣。

臥室裏上了年頭的舊空調嗡嗡作響,江愁蹲在地板上打包自己那一堆堆磚頭似的專業書,身後七零八落地擺著幾個同樣的箱子。

現在是上午六點四十,距離他和卓霜約定的八點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在此之前他要把自己的全部家當收拾好。

他不是有意要把這麽重要的事情拖到最後來做,但他這周排到兩個夜班又總在下班的點收到病人,下班回家洗個澡看看論文就睡了,實在提不起多的勁去收拾。

大頭的書和衣服整理好了就只剩下零散的收尾工作。隨著他在這裏生活過的痕跡被一點點抹去,房間變得極其空曠,跟他剛搬進來的那天沒什麽區別。

“你今天搬啊。”

聽到他把箱子搬到客廳弄出來的動靜,室友從另一邊的門裏走出來,望著他開著的房門這樣說道。

“嗯。”

江愁摞好箱子,從口袋裏取出一大兩小三把鑰匙遞給他,“給你,貼了標簽那把是櫃子的。”

去年七月他在網上看到室友招人合租的帖子,看過房覺得還行就和房東簽了為期一年的合同。

如今他提前和房東說好了不續約,室友如果還想再住下去就必須找到新的合租人一起分攤房租。

“下午有人過來看房子,還蠻巧的。”室友拿到鑰匙在手上轉了一圈,“希望新室友跟你一樣懂規矩,不然我真的蠻頭疼的。”

卓霜發消息過來到樓下了,江愁去給他開門。

江愁本以為室友會回自己的房間,沒想到等自己回來室友居然還站在客廳。

“你好。”

卓霜和他簡單打了個招呼就開始上手搬江愁的行李。

今天卓霜沒穿西裝,潮牌的T恤短褲,頭發松松地遮住半邊眼睛,像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

“鑰匙帶了嗎?”

裝書的箱子比裝衣服的要重得多,卓霜一口氣抱兩個下樓中途還不忘和身後的江愁說話。

“帶了。”

除了已經交還給室友的鑰匙,江愁的口袋裏還有另一串帶磁卡的鑰匙。

那天晚上他剛答應卓霜搬過來手上就被塞了串鑰匙,讓人不由得懷疑卓霜到底私底下謀劃了多久。

“其實我可以……”

有了鑰匙一切好說,江愁打算自己叫個搬家公司的車就行了,但卓霜怎麽都不同意,硬是挑了個兩人都有空的日子過來親自幫他搬東西。

“就這些嗎?”卓霜環視客廳,像在分辨哪些是他的他東西哪些不是。

“就這些,家具和電器都是房子自帶的,我自己的東西不多……”看到卓霜越擰越緊的眉頭,江愁改口,“你當初送我的畫我放在謝瑤瑤那裏了。”

他以為卓霜是在在意這個。

居無定所的這幾年裏,除了沈重的書本他沒有任何一樣不便於攜帶的私人物品,而他唯一的掛念,卓霜送給他的十六歲生日禮物他一直寄放在謝瑤瑤的家裏。

之前是害怕江素晴會趁他不註意將其損毀,後來是他舍不得這份珍貴的禮物冒著磕碰的風險隨他一同漂泊。

“改天我陪你去拿回來。”卓霜楞了一下,“你要是喜歡的話以後我會送你更多。”

就這麽點東西,兩個人成年人來回兩趟差不多就搬完了。

卓霜把最後拿下來的幾個紙箱依次放進後座,放完後他拉著江愁的手繞到前面。

“江愁,我們可以回家了。”

·

對於成年後的江愁來說,“回家”是個很遙遠的詞。

大一上學期的末尾,江愁的室友們聚在寢室裏用時常崩潰的破校園網搶火車票,看到從圖書館覆習回來的他也只是讓他把門關嚴實別把暖氣放跑了。

“你不回家嗎?我記得你家不是本地的吧,要回去的話再不搶火車票就搶不到了。”

江愁摘掉圍巾和帽子,把書包掛在墻上,正拿著水壺給自己倒開水,忽然有個好心的室友叫住他。

他們這個專業匯聚了全國高考的尖子生,當中不乏入學以後不會打開水不會洗衣服的高分低能兒,搞得輔導員頭疼不已。

“我不回去。”江愁拿著杯子跟過來看了眼,大部分臥鋪都已售罄,“你們買到就行了。”

九月他辭掉工作,一個人拎著簡單的行李上火車來這邊完成了報道註冊。

和許多半夜想家、一有假期就買票往家裏跑的同學不同,他清楚地知道他不會再回去。

他和江素晴之間曾有過的母子親情在他和卓霜關系被揭露的那一天就什麽都不剩下了。

“不回去你住哪啊?春節期間宿舍關閉的通知都發下來了,到時候這邊一個人都沒有的。”室友怕他搞不清狀況,很好心地向他解釋,“我們放假晚,快過年的點飛機票很貴的。”

“打工的地方、租的房子,隨便哪裏都行,反正不回去。”他望著室友那從震驚過渡到懊悔的表情,搖了搖頭,“我沒有地方可以回去。”

回家的前提是有一個家可以回去,那麽他的家在什麽地方呢?竹園小區那間狹窄的兩室一廳不是家,學校宿舍不是家,謝瑤瑤的公寓更不是家,暫時棲身的地方不是家,沒有記掛的地方不是家,在他過去二十七年的有限人生中唯一能被稱之為家的只有童年時期和外公外婆一起住過的那間舊兩室兩廳。

那種老式筒子樓泛黃的墻壁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電表稍微超過點功率就會跳閘,到了飯點樓道裏總是彌漫著一股油膩膩的飯菜香,放學回來的他推開那扇刷著斑駁綠油漆的鐵門,外公要麽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要麽在屋裏看電視,外婆一定會穿著那條黃白相間的圍裙從廚房裏走出來,笑瞇瞇地問他是不是肚子餓了要不要現在吃飯。

這些溫馨的回憶在日覆一日的反芻中漸漸模糊,像被嚼過太多遍的食物殘渣一樣索然無味。

而且它們總是斷在同樣的地方,比如發現外公中風,被外婆和鄰居強留在家裏的他躲在被子裏聽救護車警笛漸漸遠去,眼淚流個不止的混亂夜晚,比如外婆被查出胰腺癌晚期還要強撐著給他做飯,一天下午她在家裏流了好多鼻血,好不容易止血結果轉頭看到他站在衛生間門口的那個慘淡笑容,再比如夕陽落日下轟然倒塌的一片廢墟,隔壁一片紅墻白瓦的嶄新商品樓,他的家就像是一塊不光榮的傷疤,終於在資本的力量下被強制剜除。

小時候他他翻外公的漢語詞典知道了愁是一個不好的字,他問外公外婆為什麽要給他取名江愁。

外公外婆的反應都是嘆氣,摸著他的頭說以後就會知道了。

長大後的他確實知道了,這個名字是江素晴堅持給他取的,因為他是一個讓人不幸福的小孩,他的出生註定帶著憂愁。

短暫的快樂以及綿延無盡的愁郁,江素晴一語成讖,這些就是他人生的全部縮影。

十八歲生日那天,他躲在狹窄的員工宿舍裏悄悄地列了一份清單。

他詳細列出了自己今後要做的事情,當中大部分是很容易實現的,比如說讀什麽學校,什麽時候畢業,畢業了要在哪家醫院工作,也有不那麽容易實現的,比如他要在30歲左右買一套房子,不用太大但一定要屬於他。

這是他最遙不可及的夢想,哪怕他伸長了手去夠這夢想依舊遙不可及。

他想要一個家,或者說他還能再有一個家嗎?

·

江愁從睡夢中醒來,外頭天還灰蒙蒙地亮著,光線柔和寧靜並不紮眼。

雨還在下嗎?他不知道。

早上卓霜來幫他搬家,他們搬著一大堆東西回來,書放到提前騰出空的書架上,衣服掛進空了一半的衣帽間,之後還有些瑣碎的卓霜叫來了家政,以他早上起得太早的緣由把他按回床上。

本來沒有補覺習慣的江愁閉上眼睛,身體在熟悉香氣的縈繞下不知不覺沈了下去。

這會兒卓霜不在臥室裏,他坐起來時不小心碰掉了枕頭邊放著的文件袋。

可能是某個案件要用的證據,江愁不止一次看到卓霜拿過類似的袋子,就打算幫他撿起來,結果還不等他碰到邊緣就被另一雙指節勻稱的手搶了先。

“我不是……”他下意識就想道歉。

他和卓霜都不幹涉對方的工作,而證據這種東西越少無關人士看到就越好。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我故意的,我故意放在這裏希望你睜開眼睛就能看到。”

臥室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卓霜過來撿起文件袋放在他手裏,“打開看看。”

江愁低下頭,映入眼簾就是購房合同幾個字。

購房……合同?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魏志勳說了半截的話。

聚會那天晚上他來之前傅衡和卓霜在說的就是這件事嗎?

卓霜觀察著他的表情,“交房時間是年底,算上裝修和通風的話大概春天可以搬進去。”

“……你沒有說過。”江愁喉嚨幹澀,“你沒有告訴我。”

買房這種大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決定的,首先需要確定一個範圍然後比對,確定哪邊的樓盤最適合自己。

江愁不敢想卓霜從什麽時候就在考慮這件事,是上個月知道他房子要到期還是更早以前呢?

“確定以前我不敢說。”卓霜牽著他的手,一頁頁地翻開合同,“仔細想想,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在失信。”

江愁不能理解他在說什麽,可是卓霜的眼神讓他沒有發出聲音。

“說好了和你一起上大學結果我一個人提前跑了,說了不會和你分手結果還是把你弄丟這麽多年,作為一個劣跡斑斑的男人我不能只給你輕飄飄的口頭許諾,我得拿出點證據,要你對我更有安全感。”

“我沒有……”

他還記得。江愁眨眨眼睛,讓眼眶裏的熱意倒流回去。

我沒有不相信你。他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帶著點沙啞,“我相信你。”

“嗯,我知道你相信我,你一直相信我,那麽我更不能讓你失望。”

卓霜熟練地翻到附錄那邊的房型結構圖指給他看,“喜歡嗎?”

江愁簡單看了下,這是棟分上下兩層的覆式樓,一樓是日常的娛樂場所,二樓是隱蔽溫馨的書房和臥室。

卓霜指著二樓左邊,輕聲說,“你可以挑一間作為你的書房,這樣的話你在家裏工作也不會被打擾,我就在你隔壁,對了,我還要有一間畫室。”他握著江愁的手往下,指腹摩挲在光滑微涼的紙面上,癢意從指尖一路蜿蜒到心臟裏,“然後我們會有一個家庭影院,你喜歡的那些文藝片我們在家裏就可以看,而且效果不會比電影院差。”

線條單調的黑白平面圖裏加入了卓霜的期盼和願望,在漂浮的想象中變得生動起來。

他們會看的電影,會種的花,會讀的書,在這樣一個下著雨的下午,一切都那麽的唾手可得。

“你大概也發現了,其實在和你覆合以前我不經常住在這邊。我之所以挑中這間公寓並不是因為它有多麽好,僅僅只是因為方便,方便我有個回來睡覺的地方。”

江愁安靜地聽著,聽到這裏時睫毛顫抖了一下。

“嗯,我發現了。”

是的,他在第一次來那天就發現這棟房子太過冷清,冷清到不像是有人長久居住的樣子。

他想過不止一次,在這之前卓霜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做我們這行的要麽出差要麽到處跑,法院離這邊遠,有時候累了不想在外面堵車就直接在附近的酒店開個房睡一晚上,這些都沒什麽影響。”

卓霜專註地凝視著他,“你回到我身邊以後我一直在想,我不想再過這種日子,我想要一個有你的家。”

在江愁那張看似完美無缺的未來清單裏有一個致命的缺陷:他寫了他應該做什麽必須做什麽,卻沒有寫他想做什麽;他規劃好了所有,唯獨漏過他的感情,他的欲()望;他想要一個家又只口不提那個和他組成家庭的人。

他把謎底藏在最深最隱秘的角落,強迫自己習慣孤獨。

現在他不再孤獨不再仿徨,在另一個人的幫助下撬開黑暗的牢籠,讓光明照進來,一切昭然若揭。

他的答案是卓霜,卓霜是他的殘缺和憧憬。

相愛的人組成家庭。他想要的未來一直都只和這個叫卓霜的人有關,只有卓霜才能完成他的願望。

“我也想要。”江愁當著卓霜的面拿開那份礙事的合同,然後盡自己所能地擁抱了他,“我也想要一個有你的家。”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烏雲散開,乍露的太陽融化在背脊上,流淌開濕漉漉的溫熱,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液體。

熱度倏地冷下來的那一刻,江愁迷蒙地看著玻璃外的天空,是一片很好的日光炤耀,塵埃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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