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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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謝瑤瑤接了部改編的醫療劇,劇裏她要演一個出身單親家庭,從小品學兼優卻在高考那年和母親徹底決裂的女醫生。

為了演好這個角色,她有償雇傭正兒八經醫學院在讀的江愁和自己同吃同住大半個暑假,日夜觀察他的生活習慣不說還拿著劇本強迫他和自己對戲,美其名曰就近取材。

某個下著傾盆大雨的夜裏,謝瑤瑤拿出一瓶低度氣泡酒,強拉著累了一天的江愁在客廳沙發上陪自己聊天。

江愁知道她不安好心,可從小到大養成的習慣讓他不那麽擅長拒絕她的軟磨硬泡,漸漸地就隨她去了。

一開始的話題還算正常,基本上是她說,江愁端著杯子聽——他偶爾會喝一點酒,倒不是多喜歡這個味道,只是太累的話酒精能讓他睡得稍微沈一點,不那麽容易驚醒。

看他慢慢放下了戒備,謝瑤瑤膽子越發地大,聊著聊著就朝某個方向去了。

“江小愁,你想不想修覆一下你和阿姨的關系?”

江愁酒量一般,這種十幾度的酒兩杯下去就不太行了,不然換平時的他一定會在她剛開頭的時候就把她的這點小心思扼殺在搖籃裏。

謝瑤瑤仔細觀察著他臉上的紅暈,看他閉著眼睛沒說話,像是睡著了,便接著往下說,“這幾年我一直試著做她的工作,跟她說時代變了,同性戀在其他國家慢慢地合法化,沒準再過一段時間我們國家也能登記結婚,她看著不像是生氣或者很難接受的樣子,說不定……”

“謝瑤瑤,別做無用功了,她不反對只是因為她喜歡你,跟我沒什麽關系。”看她越說越離譜,江愁倏地睜開眼睛,冷淡地打斷道。

“她永遠不會原諒我的。”

謝瑤瑤看著簡直想把他打醒,“你們是親母子啊,說什麽永不原諒……你笑什麽?別笑了,給我把話說清楚,不然你今晚別想回去睡覺。”

江愁收斂笑容,靜靜地凝望著她,“你真的想知道?”

“不然呢?”謝瑤瑤伸出根手指戳在他臉上,“快給老娘說。”

江愁躲開她的手。

“謝瑤瑤,我告訴你的話你能答應我以後別有事沒事在她面前提我嗎?”

有些事他做好了一輩子爛在心裏的準備,沒有告訴傅衡,沒有告訴魏志勳,他誰都沒有告訴。

最好誰都不要知道……他本來是這樣的打算的,然而可能是外面的雨聲太過煩人,也可能是他有點醉過頭,他的心防不像往日那樣嚴密,輕而易舉就被謝瑤瑤撬出了一條縫。

“不僅僅是同性戀的問題,謝瑤瑤,我和她之間鬧成這樣不僅僅是同性戀的問題。”

他不止一次想過如果他和卓霜沒有更深的那層關系,江素晴會恨他恨成那樣嗎?

“不是性取向是什麽?難道是你要讀醫學院的事嗎?”謝瑤瑤嗤之以鼻,“我將來生個小孩能考上你的學校我一定買20串鞭炮掛起來從這頭放到那。”

“我和卓霜是……”他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個字。

謝瑤瑤臉上不讚同的神色一下子變成了驚駭,“你開玩笑的吧,這種事情不是只有和洋蔥新聞裏……怎麽可能?”

“謝瑤瑤,我從不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你說他是你的……”對上他近乎冷醒的目光,謝瑤瑤驚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哥哥,雖然是同父異母的那種。”江愁替她補完了,“而且分手以前我們就知道,不僅知道還上床了。”

這次謝瑤瑤徹底說不出話來了,她看著他,眼神好似在看一個從未了解過的陌生人。

“我的天啊……”她虛弱地感慨,“你真是,你可真是……”

“你覺得很惡心嗎?”

“不不不,我怎麽可能覺得你惡心,我就是太驚訝了。”謝瑤瑤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過了會,她又猶猶豫豫地問,“一般人都會很難接受吧?”

“可能我和他不是一般人。”

江愁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在發現了照片的秘密以後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卓霜如果要因為這個和他分手怎麽辦。

不想分手,想要繼續被這個人觸碰,被拋棄的話他一定會痛不欲生。

他的道德感仿佛天生就比其他人低下,兄弟亂倫這種大部分家長都不能接受的事情,他不僅做了還毫無悔意。

“所以我媽媽她才是對的,我這種人不值得原諒,你不要太操心了。”

“但是你們現在分手了……”

“是啊,分手了,分手了又能怎麽樣,我沒打算悔改,再給我一次選擇我還是會喜歡他。”他無力地拉了拉嘴角,那神情格外的冷厲,“不止,重來多少次都是這樣……所以別管了,我沒救的。”

沒救的。謝瑤瑤就這麽眼睜睜看著他給自己判了死刑。罪無可赦,不可翻案,總而言之他就是這個意思。

其實你並沒有看起來這麽不在意對不對?她想這麽說,可話到了嘴邊又怎麽都說不出口。

·

時光荏苒,謝瑤瑤主演的那個醫療劇收視率大爆,直接把謝瑤瑤從勢頭正好的新人捧成了新生代小花領頭羊。

謝瑤瑤星途璀璨,綜藝電視劇,甚至大銀幕觸電,生活豐富充實多姿多彩,而另一頭江愁的生活就要平淡得多,上課、考試、實習、研討會等等等等。

八年的光陰眨眼間過去,江愁偶爾回想起那天夜裏的對話,和卓霜的聚散離合像一場過於美好的夢,因為太美好,美好得不像他這種人可以擁有的,所以慢慢地在記憶裏失真,變成了洇散的潮濕水墨,但唯獨卓霜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這個認知從他十六歲那一年起就被刻進了每一寸骨血裏,讓他每每想起都刻骨銘心。

這又怎麽樣呢?這能讓我放棄嗎?他反覆詰問自己,得到的答案都是不會,他不會放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選擇成為一個被道德倫理所不齒的下作變態,但至少在那時他不是孤身一人,他愛的人和他做出了同樣的抉擇。

他和卓霜,他們明知不可為卻還是把他們的關系推向了深淵的盡頭,以及最不可挽回的境地。

這段短暫而絢爛的關系讓他在這麽多年裏給自己戴上了一重又一重罪人的枷鎖,像囚徒一般將自己鎖在過去的一畝三分地裏,眼見的全是曾山清水秀過的枯槁風景,同時也斷絕了其他人的全部念想,令他遲遲無法開始新生活。

他等過卓霜——頭兩年是不抱希望地等,後面全是麻木枯燥地捱。他以為自己會像一個無期囚徒一樣蹉跎掉一輩子的光陰,然而卓霜在他差不多死心了的這時猝不及防地又出現了。

新的這個卓霜讓他飽受冷遇,卻又每每在絕望的邊緣給他一點不怎麽熱切的體貼。

這令人捉摸不透的做法勾起了他內心深處從未被安撫服帖的恐懼。他恐懼卓霜用愛人的方式給了他一場年少輕狂的夢,夢醒以後又要和他退回到兄弟的條條框框裏,美其名曰現實。

“哥哥。”他用盡了全部的痛苦去試探卓霜。

他想被這個人在意又害怕他真的應下。

如果應下了,那他這日久經年的憤怒孤苦自我囚禁算什麽,當年的義無反顧飛蛾撲火又算什麽?

他怎麽都想不到卓霜居然用這種方式打碎了他的囚籠,徹徹底底的,不留一點餘地。

“我不是卓振寧的親生兒子。”

江愁以為自己會被這個重磅炸彈砸得暈頭轉向,但他發現自己比想象中的要冷靜。

卓霜不會拿這種事情騙他,而且從結果倒推的話,卓霜和卓振寧沒有血緣關系這件事早在方方面面就有了跡象,只是太過細微瑣碎,被當時的他選擇性忽略了。

遺傳這門玄學在人身上最直觀的體現就是長相。不算突變重組,一個人遺傳基因也就一半左右能傳給下一代,當中還分顯性隱性,父母子女長得不完全一樣簡直再正常不過。但就算是這樣,這份不像也該有個限度,早在很久以前江愁就註意到了,卓霜的樣子和他沒有一丁點相似之處——卓霜發色瞳色都不是純粹的黑,說混血談不上,輪廓又比一般亞洲人深一點,五官組合起來有種淩厲的美感。

如果這還能用同父異母搪塞過去,那麽和卓振寧一對比就更加直觀了。

卓振寧老了病了,可保養得宜,臉還沒沒脫相,若不看他做過的那些腌臜事,這張骨相極好的臉完全當得起一句俊逸儒雅。

問題就是這幅長相哪怕倒退三十年也和成年的卓霜天南地北。

卓霜不像他,不像卓振寧,只像那位唐女士。

江愁和唐女士只有許多年前家長會上的一面之緣,但這樣就夠了。

哪怕是走廊上遙遠的一瞥,他就認出來她是卓霜的母親,因為卓霜漂亮狹長的眼睛、略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甚至是不說話時的冷淡氣質都和她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早該註意到的。

“那你知道……”江愁猶豫了一下,“你真正的身世嗎?”

“算是知道吧。”卓霜本人對這些事倒不是很介意的樣子,“我是我媽媽出軌的產物……說出軌好像也不對,反正就是一攤糊塗爛賬。”

他簡單概括了一下,大致上就是唐琳不滿卓振寧在外面偷吃一時酒醉和大學時的追求者上了床,一月後查出懷孕,不知孩子生父究竟是哪個。

“……我出生後她瘋了,卓振寧常年不在家,外公外婆又想不到這種事,大概是這麽個情況,所以就拖到現在才做親子鑒定,做完了,塵埃落定,我生父是她那個大學同學,現在好像在國外定居。”江愁瞪著他,他聳了聳肩,“好了,你要是還想聽我改天再給你講點細節。”

“可是……”江愁內心覆雜。

“別可是了。”眼看過了十二點,八卦時間結束,卓霜越過江愁熄掉臺燈,然後摟著他躺下,把他的腦袋按進懷裏,低聲說,“現在該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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