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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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寂靜的房間,卓霜唰地拉開窗簾,溫熱的微風沖散室內幹冷的空氣,也讓潮濕的夕陽均勻地塗抹每一寸角落。

一個鐘頭前下了場陣雨,從他的角度能夠看到茂密婆娑的樹蔭和半幹的小路。怎麽看都不是跳下去還能安然無恙的高度,再度意識到這點,他的眼神黯淡下來,離開窗邊,順手拿起桌上擺著的日歷。

步入尾聲的七月,最下方一排被人連接劃了四個整齊的紅叉,四天,從他被軟禁在這裏已經過去了四天,手機不在身邊,筆記本連不上wifi,一切和外界聯絡的途徑都被切斷了,而且這樣的日子肉眼可見地看不到盡頭。

四天前,他和江愁的關系被迫提前曝光,從學校回來,還沒想好要如何應對的他就又迎來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卓振寧不知從何處得知了他喜歡男生的事,特地前來興師問罪。

或許是談話時卓振寧輕佻的態度,又或許是他提起江愁那飽含蔑視的語氣,原本想要冷處理的卓霜忍不住和他爭辯了兩句。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卓振寧眼中閃過幾分不悅,說的話也越來越不客氣,“我看你是昏了頭!”

“我知道。”

卓霜無謂地望著窗外,嘴角彎出個譏諷的弧度,他比這裏的任何一個人都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那你倒是說說看你在做什麽!”

真的要說嗎?卓霜忽然感到十分地疲倦。既然不要臉的人都豁出去了,他有什麽不能說的?

“十多年前你出軌了一個姓江的女人,外公和外婆從小到大一直跟我說是那個女人和你是一對奸夫淫婦,想靠肚子裏的小孩上位,所以我媽媽才會生病,變成現在這樣……反正誰都沒說那個女人消失去了哪裏,肚子裏的孩子是生下來還是打掉了,她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卓振寧表情僵硬,“說這個幹什麽?”

聽起來他還不知道江愁的真實身份,卓霜低下頭,“直到今年,我遇到了一個人,他叫江愁,沒錯,他就是那個姓江的女人給你生的小孩……”

“不要再說了!”

在卓霜的記憶裏外婆一直是個很優雅的老太太,不會這樣失態地大喊大叫,更不會露出這樣恐怖的表情。

不過想想也可以理解,畢竟他正在說的事情對於這裏的每一個人來說都過於殘酷荒誕了。

“閉嘴!卓霜我讓你閉嘴,聽到沒有!”外婆扯著嗓子厲聲呵斥道,因為用力過度,連她脖子上凸起的青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讓你閉嘴,不要再說下去了!”

“外婆,謊言是不能一直持續下去的,你和外公的謊言讓我從記事開始就憎恨著那個孩子,明明他和我一樣都是受害者。”卓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把那句話說完了,“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也是那天藏在門後看我們談話的那個人。我喜歡他,而他也喜歡我,我們現在在一起,今後也會一直在一起。”

讓道德倫常的條條框框去見鬼,他不在乎,也沒法把江愁和這個下流不堪的男人聯系起來,他只知道他很喜歡江愁,喜歡到想和時時刻刻他在一起。

“荒唐!”卓振寧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氣得渾身發抖,“荒唐!”

卓霜波瀾不驚地瞅著他,淺棕色的眼睛像兩顆冷冰冰的玻璃珠,無機質一般地倒映著暴怒的卓振寧。

一手造成了如今這種尷尬局面的人居然說他荒唐,換個場合他一定會因為太過荒謬而大笑出聲。

“你有什麽資格說我荒唐?”他輕聲詢問著眼前的始作俑者。

“憑我是你爸!”卓振寧徹底撕下了溫文爾雅的偽裝,“執迷不悟,不知悔改!”

“出軌,,撒謊,你犯的哪一樣不比我嚴重?我需要悔改,難道你就不需要了嗎?”

“我只是犯了很多男人都會犯的小錯,不像你,你這個畜生都不如孽種!”

卓霜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仿佛是今天才認識到這個男人的無恥是如此的沒有底線,“重婚罪也是小錯嗎?用假身份證欺騙無辜的女人,讓她為你生兒育女,這也是小錯嗎?”

“誰告訴你的?”

看到卓振寧眼裏的慌張,卓霜心裏對這件事最後一絲懷疑也蕩然無存,“你真是個人渣。”他咬緊牙關,兩側的臉頰繃得緊緊的,“人渣。”

唯獨無法反駁這件事的卓振寧狼狽不堪地扭過頭,“卓霜,我對你真的很失望。我一直都試圖尊重你的選擇,把你當成一個冷靜理智的成年人來對待,結果呢,結果你也不過如此。你看不起我,覺得我是人渣,但是你比我還不如,你真的讓我感到可笑。”

失望、可笑,被接連扣了兩不出自己心裏憤怒和好笑哪個更多一點,“前段時間我忘了告訴你,卓霜這個名字是我媽媽給我取的,因為她決定嫁給你,為你生兒育女,從此永生都不分離的那天晚上月光就像清冷的流霜。”面對卓振寧那一臉驚愕的樣子,他心裏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你居然毫不懷疑地把她的心意拿去當你在外面荒唐的保護傘,到底誰更可笑……”

啪。沈重的耳光落在臉上,有那麽幾秒鐘他除了眼前的陣陣黑影看不見任何東西。

卓振寧喘著粗氣,五官因為暴怒而猙獰扭曲。

口腔裏彌漫著一股腥澀的鐵銹味,卓霜伸出舌尖舔了下,刺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大約是臉頰內側某個地方破了道口子,他擦了擦嘴角,嗓音沙啞地反問道,“怎麽,敢做不敢當,被戳到痛處了?”

“卓霜,我警告你,你再提這件事一句,我就……”卓振寧毫不掩飾語氣神色裏的兇狠,“我就弄死你,你真當我答應了你媽就不敢動你了是嗎?”

答應他媽?他答應唐琳了什麽,卓霜神色一動,但還來不及細想就被一旁重物跌落的動靜吸引了註意力。

目睹了整場爭執的外婆倒在地板上,雙目緊閉,口唇青紫,胸口微弱急促地起伏著。

“外婆!”

“媽!”

“叫救護車!”

場面一片混亂。陳姨連忙找到備著的速效藥,掰開外婆的嘴給她餵了進去,而他剛要打120手機就被一旁的卓振寧抽走了。

“給我滾回房間待著,”卓振寧陰沈地瞪著他,“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出來。”

“霜霜,你醒著嗎?快吃飯了,你晚上想吃點什麽。”

咚咚咚,外頭陳姨的聲音打斷了卓霜的思緒,將他再度帶回到現實裏。

總之就是從那天開始他就被軟禁在這間臥室裏,正門的門鎖重新換過,新換的只能從外面打開,就算打開了也有兩道安全鏈條拴著,沒法脫身。

“今天晚上就你一個人在家吃飯,一個人的分量不好做,可以的話我給你煮碗面條行嗎?”

每到飯點陳姨都會來給他送飯——他這才註意到現在都快六點半了。

“陳姨,現在家裏就只有我和你嗎?”

“嗯,是……是的。”不知為什麽,陳姨回答的時候磕巴了一下,“只有我和你,霜霜,有什麽事嗎?”

“外公今天幾點鐘回來?”他沒有直接突入正題,而是反覆地在邊緣試探。

“九點多吧,差不多九點半,所以提前打電話回來說晚上不要做他的飯。”

“陳姨。”

大概是猜到了他接下來想說的東西,陳姨的語氣格外緊繃,“霜霜,你不要為難陳姨。”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卑劣,但陳姨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突破口,“陳姨,拜托你幫我把門打開好不好?我知道你有鑰匙。”

如果不是沒有別的辦法,他也不想做這種事,但他真的太擔心江愁,擔心他會在家裏學校裏受到傷害,而四天的毫無音訊讓這份擔憂變得格外迫切。

陳姨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說話,既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於是他又加了把勁,“我保證在外公他們之前回來。”

這次陳姨倒是有反應了。聽到鎖鏈被放下來的聲音,他心中又愧疚又高興,“對不起……”話還沒說完的他楞在原地。

門是開了不假,但陳姨旁邊站著一個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陳姨低著頭,唯唯諾諾地不敢說話,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記得唐琳的研討會要開一個月,所以八月以前都不在國內……可他眼前這個冷淡美麗的女人又的確是唐琳。

“是我讓陳姨這樣說的,要怪就怪我好了。”唐琳微微一笑,手裏把玩著一把小巧的鑰匙,“不請我進來嗎?”

“媽。”

既然唐琳都這樣說了,那麽除了讓她進來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一臉僵硬地把她迎進房間,“你怎麽回來了?”

“我那邊會開完了就回來了,有什麽問題嗎?”她左右環視了一周,“還挺整潔,我還以為會看到一地狼藉。”

“我不喜歡拿別的東西撒氣。”他淡淡地說,生氣就砸東西不是他的作風,“你怎麽會這樣以為?”他回味過來才覺得這問題有點古怪。

“也沒什麽,我就是以為你瘋了,所以試探你一下。”唐琳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既然你還有點做人的理智,那我們坐下來談吧。”

他當然聽得懂這些明裏暗裏的擠兌,“你想談什麽?”如果她只是打算來諷刺他取樂,那麽他現在沒辦法也沒心情奉陪。

“談你最近鬧出來的這些事情。”唐琳把臥室裏唯一椅子拉到床邊坐下,“大致經過我聽卓振寧說了,你有什麽想補充的沒有?”

“沒有。”他坐在床邊,無所謂地彎起唇角,“就是你聽到的那樣。”

對於她,他雖然不像對卓振寧那樣厭惡抵觸到骨子裏,但也遠沒有親密到能夠說毫無負擔地心裏話。

唐琳聽出他語氣裏的敷衍,仍舊很平靜地說道,“卓霜,人要學會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不談卓振寧怎麽樣,你的這場戀愛把你外婆氣得進了醫院,陳姨天天晚上以淚洗面,這出鬧劇你打算怎麽收場?”

“外婆沒事吧?”

“看你怎麽定義沒事這兩個字。”唐琳見他眉宇裏的焦急和擔憂不是假的,神色略緩,“再過兩天就能出院。”

他松了口氣,“這就好。”

整出鬧劇裏,他唯一沒有料到的就是外婆會被刺激得進醫院。

說實話,他和外婆的關系一般,有時候還會被這個偏心的老人氣得七竅生煙,但要是她因為自己出了什麽差池,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你不會覺得你這樣咬死了不松口,跟我們犟兩個月,我們就會松口放你繼續去那孩子身邊了吧?”

被說中心思的卓霜一楞。不說百分百是這樣想的,起碼他真的動過這方面的心思,只要能贏下這場拉鋸戰……

唐琳輕笑,纖細的,我反正沒什麽所謂。”

不轉學,

繼續在附中?卓霜下意識防備起來,“條件是什麽?”他不信唐琳這種人會這麽好心。

“你不轉那就讓那孩子轉好了。”

果然,她接下來的話打碎了他的所有幻想,“你和他不可能再繼續在同一所學校,你不轉那我們只能讓他轉,最多就是麻煩一點,不過也說不準……”

“閉嘴。”

目的達到的唐琳即刻收聲。

他不知道唐琳這話多少是在恐嚇他多少是真的,可是他承擔不起後果。

不論他表現得多麽鎮定自若,他心裏清楚,現在的他沒有和他們抗衡的資本,他們想要幹涉他和江愁的人生簡直是輕而易舉。

亂套了,一切都亂套了,他還有兩年才能畢業,而在他構建的藍圖裏,只要他把志願報得離開a市,他就能順理成章地離開卓振寧和唐琳的掌控。

如果沒有這麽快曝光,他們明明可以有更加自由的將來……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事情已經發生,時間不會倒流,他必須在這裏做出抉擇。

唐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裙子下擺的褶皺,那模樣悠閑愜意得近乎可憎。

她沒有說他們會用什麽手段迫使江愁轉學,這樣的留白卻更加令他膽戰心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學籍對江愁那種出身的學生的重要性,如果在這裏被退學的話,他的人生和將來都有可能毀於一旦。

江愁的成績那麽好,附中是本省最好的學校,如果離開了附中,想要接受同等級的教育就只有那些價格昂貴的私立中學……唐琳太清楚他的軟肋了,她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把事實擺在他面前,他就一定會按照她的心意做出抉擇。

“我走,別動他。”他死死地盯著唐琳,表情要多嚇人有多嚇人,“別讓外公外婆和卓振寧動他的前途。”

“你轉學的話可以享受國外最好的教育資源,他轉學很可能前途就這麽毀於一旦,我很高興你還懂得權衡利弊,沒有談戀愛談得腦子都沒了。”

“別動他。”唐琳的玩笑話完全沒進到心裏,他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無比,甚至能嘗到喉嚨口彌漫著的血腥氣,“只要不動他,我什麽都答應你。”

唐琳面上掠過一絲驚訝,隨即恢覆到往日的漫不經心,“這話是你說的,來,在這張表上簽你的名字。”

她遞過來一張退學申請表,他握著猶如千斤重的簽字筆,在唐琳的註視下緩緩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從這一刻開始,他再沒有任何退路了。

“記得你答應我的,不許動他。”

“我又不是這麽無聊的人。”唐琳接過表格看了眼,確定沒什麽問題便疊起來放進包裏收好,“只要你聽話,那孩子就能好好念完高中。”

得到了唐琳的承諾,卓霜懸著的心落下來一點——雖然還是難受得要命,可至少不再那樣惶恐了。

他以為她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就會離開,可時間滴答滴答地流逝,五分鐘後她還是端坐在椅子上。

“媽。”他心念一動,很輕地叫了她一聲。

“什麽事?”正閉目養神的唐琳動了下眼瞼,卻沒有睜開眼睛。

“我能再去見他一面嗎?”

那天他想要追著江愁離開,可是外婆的手就像枯樹的老根一樣,死死地抓著他。

這幾天裏,他一直在想江愁過得好不好,怎麽想都沒有答案。

唐琳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垂下,遮住了瞳仁裏的情緒,“你是在求我嗎?”

“是的,我在求你。”他盡可能地放低姿態,“求你讓我再去見他一面。”



上一次求這個人是兩年前還是三年前,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自己每一次卑微的懇求都沒有得到過想要的答覆,這一次也不例外……

“好啊。”唐琳低下頭,順著她的目光,他看到她纖細的手腕上戴著一只精巧的珠寶腕表,“你外公在醫院裏,晚上九點半左右回來,剩下的你知道該怎麽做吧。”

“你說什麽?”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她,“你同意了?”

“需要我重覆一遍嗎?”

“不需要,我聽到了。”

卓霜站起來,在衣櫃裏翻找起適合出門的衣服。

“你為什麽能這麽平靜?”他放下一件白色的襯衣,忽然問了唐琳這麽個問題。

這件事發生以後,包括卓振寧在內,所有人要麽不停地嘆氣,要麽就是歇斯底裏地命令他回到所謂的正道,唯獨唐琳,她看起來還跟過去一樣,神情譏誚,眉宇間籠罩著一絲淡淡的疲倦,行事風格乖張且我行我素。

“我兒子是個同性戀,還有呢?這種小事都需要我擺出副天塌下來的哭喪臉,我還活不活了?”

他拿不準唐琳到底知不知道他和江愁的真實關系,但看到她那好似帶著點譏諷和挑釁的神情,他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畢竟他從沒搞懂過這個被他叫做媽媽的女人的想法。

“出去,我要洗澡換衣服。”他隨便扯了件黑色的t恤出來。

唐琳從椅子上站起來,“我給陳姨放了一晚上假,晚飯你自己在外面解決。接著。”

快要走到門邊的唐琳突然扔過來兩樣東西,他接住一看,發現是自己的錢包和手機。

“記得門禁時間。”

他簡單沖了個澡,換了一身幹凈衣服,然後離開了這間軟禁了自己四天的臥室。

每個夢都有它的時限,都會消逝。

他曾向江愁許諾的那個有關未來、愛和自由的夢已經到了它的時限,而在消逝以前,他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比如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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