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那是陸信親手搭建的滑滑梯，從閣樓開始，可以一直滑到一樓，是陸信在陸必行還沒有出生的時候設計的。

周身是軟的，又光滑的恰到好處，由電子管家湛盧實時監護。

實時監護的電子管家對陸信日常報備了小陸必行的行蹤，抱怨了一下他拆東西的頻率直線上升，然後向他拋出了一個小炸彈，把他炸的樂開了花。

“今天早晨，林少爺上學之前，抱著小少爺從滑滑梯上滑了下來。”

事情很簡單。

昨晚林靜恒從學院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畢業後處理了一些沒處理完的事情，交接了一下簡單的工作，準備第二天去白銀要塞報道。

烏蘭學院的權貴子弟，軍事方面的都是直升白銀要塞，林靜恒更是伍爾夫元帥親點的重兵。

元帥出席了畢業典禮後的學院軍事預演，被那個少年的精神力和人機匹配度震驚到了。

百分之九十。

聯盟有幾人能達到百分之九十呢？

況且，這小子還是陸信的養子。

於是林靜恒錯過了和小陸必行約定的故事時間，回到陸府的時候，小陸必行已經睡了。

房門推開，暖和的空氣一下子把他包裹，驅散他身上剛剛洗過冷水澡的冷氣，他輕手輕腳的走到陸必行的床邊。

房間內適時亮起微弱的光。

大概是沒等到想等的人，林靜恒看著那小家夥，覺得他好像噠吧著嘴，有點委屈，被子蓋在他身上，栗色的短發蓬松的搭著，昏暗的光溫柔的輾轉，在發尾留下跳躍的金邊。

林靜恒半跪在他床邊，伸出手，鬼迷心竅的捏了一下小家夥的臉，又拿指尖戳了一下。

怪可愛的。他想，又忍不住惆悵起來。

這孩子太黏他了，只要他在家，身後一定跟著一個屁顛屁顛的小鬼。

可他畢業了，明天進入白銀要塞，熟悉基本的工作，最多兩個星期，他就要遠居白銀要塞，可能一個月都沒法見到這孩子。白銀要塞也不像烏蘭學院，由著他翹課早退。

小陸必行嚶嚀一聲，林靜恒手指一僵，還沒等他縮回來，小孩又往他身上湊，拿臉蛋蹭了蹭他的手，似乎睡著了。

這種無意識透露出來的信任，將未來將軍冰冷的心臟烘的暖洋洋的。

他近乎是凝視著那張睡顏，用從未出現過的溫柔和無奈。

林靜恒準備離開，他已經洗過澡了，抽回手準備回屋休息。

可那孩子突然不知道哼唧了一下什麽，抓住林靜恒的手。

抽了一下，沒抽動。

林靜恒無言片刻，在心裏掙紮了兩分鐘，認命的掀開被子的一角，哄著他：“必行，乖，睡過去點。”

小陸必行不是很清醒，但身邊人身上的味道很熟悉，他噠吧一下嘴，往後挪了個位置，隨後把躺上來的人抱住了。

有點涼，還有點香。

是哥哥。

小陸必行唔了一聲，有點醒了：“哥哥…”

“嗯。”

林靜恒拍了拍他背後的被子以示安撫，“吵醒你了？”

“沒……”他努力往那人的懷裏鉆：“我在等你給我讀故事……湛盧把我抱回房間，說你今晚很忙，會很晚回來，讓我先睡。”

“我和湛盧吵架了……因為哥哥答應過，不會食言的。”

小陸必行聽起來有點委屈，埋著頭在林靜恒的懷裏，林靜恒看不見他的表情，莫名有點心疼。

“我明早還要給湛盧道歉…因為他是對的，哥哥過了約定的時間，而且食言了。”

林靜恒無言的嘆了口氣。

太膩了。

但有什麽辦法，這是唯一的弟弟，也是唯一能溫暖他的人。

陸信和穆勒，一個在第一星系和第八星系間兩頭跑，一個在學校做實驗，他們的工作都很忙，時間不多。

陸必行還那麽小，身邊都只有他這麽一個親密的人，林靜恒從小和靜姝一起，明白那種每天幹巴巴期望一個人出現的心情，又怎麽舍得讓陸必行再受一遭。

陸必行擡起頭，又委屈，又小心翼翼，就像曾經的自己。

“我錯了，以後不會了。”林靜恒心都被他酥軟了，撥開他的頭發，在他額頂親吻了一下，哄小孩似的吻，輕飄飄落在陸必行的額頭上。

孩子太小了，一顆心純真透亮的近乎無邪，他的眼睛也在黑夜裏閃閃發光。

他在縱容這孩子，也在縱容自己的本性，他一直努力的，隱晦的向溫暖的光靠攏。

少年的嗓音還很清澈，在黑夜中有一點低，他一邊哄著陸必行睡覺，一邊慢慢的將從前不屑一顧的故事，編織成自己也不相信的童話，註入孩子的夢裏。

純潔無暇的美夢。

林靜恒難得睡的很早，也會睡得很好，一晚上沒做什麽夢，是個很舒服的休息。

他醒的時候陸必行已經醒了，一睜眼，就對上那孩子的目光。

“早安，哥哥。”小陸必行湊過去，在親愛的哥哥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林靜恒稍微蹙了下眉，沒說什麽。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湛盧，現在幾點了。”

“早上好，林少爺，現在是沃托標準時間八點一十，距離您昨天的行程安排第一項，前往白銀要塞，還有五十分鐘時間。”無處不在的湛盧回答。

林靜恒眼角一跳，他不太能接受第一天去白銀要塞報道就遲到這件事，於是他拍了拍陸必行的頭，簡單交代了湛盧幾句，就快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們兩住同一層，是個對立的房間，上面是閣樓。

林靜恒準備好一切，拉開門，就看見那個小不點在門口等自己。

“哥哥，早餐。”陸必行踮著腳把壓縮營養餐塞到哥哥手裏，然後雙眼亮晶晶的看著他：“哥，你能陪我滑一次滑梯嗎，很快的。”

滑梯從頂樓到一樓，確實比直接下去要快。

雖然不符合他的行為規範，但一切都是為了給昨晚的食言道歉，林靜恒對自己說，然後抱著小陸必行，坐上了閣樓的滑梯。

一路向下，有拐幾個彎，有適時的減速，自動調整的滑梯比較寬，而且不會磕到。

在湛盧的幫助下，陸信通過全息影像看那天的回放，那個瘦瘦高高的少年懷中坐著小陸必行，從頂樓一路滑到一樓，然後觸發了保護裝置，穩穩當當的停在滑梯口。

虛擬的陸信站在滑梯口，笑著張開雙手：“你有點超速了，寶貝兒。”

林靜恒看著他就有點嫌棄的意思，抱著陸必行站了起來，小陸必行咧著嘴笑，握住了陸信的雙手，逼真的視覺效果加上微電流的刺 激，有一種陸信本人站在那裏的感覺。

“老爸在，有什麽好怕的。”

陸信仔細的看下全息影像，又把他調回去好幾次，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才確定下來。

林靜恒那臭小子，有些臉紅。

然後臭小子拍了拍陸必行，道別之後，快步離開了。

走的有點倉促，就像是後面有人窮追不舍一樣。

10.

林靜恒這幾天一直忙到後半夜才回，有時甚至只是讓湛盧帶著陸必行早些休息，一大早又不見了蹤影。

烏蘭學院的榮譽畢業生，一踏出學院，就冠上了中校的頭銜，他也因此忙的不可開交。

陸必行安分了，每晚都聽著湛盧的睡前故事入睡。

某一天的晚上，林靜恒沒有回家，陸必行等了一晚上沒見到人，有點失望的鉆進被子裏，人工電子管家兼保姆的湛盧無微不至的替他蓋好了被角，然後開始朗讀睡前故事。

湛盧有著全世界都無法匹敵的數據庫，他的故事經過刪選後還能給陸必行每天講三個不重樣的，講一百年。

但善於思考的陸必行已經摸清了故事的規律，某天終於疑惑的問湛盧：“湛盧，為什麽王子要娶公主做新娘？”

“因為他們彼此歷盡千辛萬苦，彼此相愛。”湛盧回答。

“為什麽王子不能娶王子呢？”

“在遠古地球時期，同性相愛並不是那麽被大眾允許，直到大航海時代的來臨，人工孕育技術的突破，同性相愛才真正的被大眾接受。”湛盧拍了拍柔軟的被子，“但是並不多見。”

伊甸園會適時調節激素水平，即使被法律接受，也少有同性相愛的例子。

“晚安，少爺，祝您做個好夢。”湛盧起身，準備離開，小陸必行突然從被子裏伸出一只手拉住他：“我以後，可以娶哥哥當我的新娘嗎。”

湛盧平靜的回答道：“理論上您和林少爺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是事實上林少爺作為陸信將軍的養子，在滿二十歲之前，陸信將軍將一直是他的合法監護人，他是您法律上的兄長。”

小陸必行聽懂了，並且自動曲解了這段話的意思：“哥哥二十歲之後，就可以和我結婚嗎？”

“抱歉少爺，只有當您到達法定年齡，才能帶著您的伴侶，到第一星系人口普及與民政婚姻管理局遞交結婚手續，林少爺二十歲，您才剛剛六歲，按理說，不能。”

“但如果您與林少爺在未來兩情相悅，並都達到法定年齡，且有這方面的意向，可以向管理局提交相關手續，最後，晚安，祝您做個好夢。”

陸必行心滿意足的湛盧道別，沈進了自己的美夢裏。

陸必行慢慢長大，林靜恒遠居白銀要塞，一去就是三五載，中間回家的機會很少，他也看到過這段錄像，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是覺得啼笑皆非，那麽一點大的小孩，能懂些什麽呢，他甚至還分不清依賴、依戀和相愛。

林中校沒有覺得不妥，也沒有放在心上，在某個得以喘氣休息的半天裏，趕回首都星沃托的陸府，將那個撲過來的孩子抱住。

他撲過來的時候似乎帶著一股生命力和陽光，能量似乎順著擁抱的地方流向五臟六腑，溫暖了他。林靜恒順勢將他抱起來，陸必行毛茸茸的腦袋靠在自己肩上，嘰嘰咕咕的說些什麽。

林靜恒閉著眼睛。

有點好聞，他想。

或許是陽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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