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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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啟山回到房間,看見秦寅和張起靈正在等他,便顯出很驚詫的樣子。

“你們怎麽混到一起去了?”

秦寅解釋道:“說來話長,二爺和八爺已經趕回各自堂口了,他們會組織人在城內防禦——前面那些人還在嗎?”

“他們突然消失了,等一等,這是什麽情況?”

“你先答應我,聽我說完不暈也不能打人。”

“我暈哪門子?”

“喲,你剛才差點沒把你的小狗腿打死了。總之剛才那些人其實不在這裏,他們還在礦下,那個地方兩個世界間的屏障最薄弱,所以他們能短暫落進我們這個世界,接下來他們會出現在長沙的各個地方,就那個火力,平民肯定要遭殃了,而你追蹤他們的唯一方法是從他們的路線繞到他們背後。——別問我怎麽知道的。”

張啟山不由自主地追思她為什麽知道這麽多,一念閃過,仿佛有巨錘擊中腦袋。

張起靈丟過來一只茶杯,打斷了他的思考:“我們馬上走。”

“可以走——這都是怎麽回事,把話說清楚啊!要按一般情況準備工具?”

“不需要準備東西。”

張啟山挑了下眉:“十二小時之內上不來,你在下面吃土嗎?”

秦寅認真地思考了下:“他吃東西嗎?我一直為他靠信徒供香火的啊。”

“他?”張啟山冷笑一聲:“他追隨者裏確定不會背叛而且還活著的,加上我,樂觀估計能有三個?我看他只能靠嘬香灰過活。”

“可你這個語氣聽起來不像不會背叛啊……”

“我說了樂觀估計。”

張起靈淡然看了看兩個人:“該走了。”

由此到礦山,一路尷尬。

副官已經先行帶人清理了路線,把裘德考留下的人打包塞回監獄。張啟山幾個人估計路線打通後,才開著車從府邸出發。果然那一群外行進山的方法只有一個——火藥開路一路炸進去,礦洞入口被七零八碎的巖石遮掩,更深的地方隨時有可能崩塌。

幸而這個地方不只被一代人開掘過,張啟山第一次找到的入口是鳩山美志考察過的礦道,這是清初挖掘礦產的勞工意外打通的礦山內部通道,但在此之前,由春秋至漢至唐等幾波人都覬覦過礦下的東西,其中不乏接近真相者,因此進入礦山自然別有途徑。

有秦寅在,很容易就看到了另外的入口。

張啟山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們兩個空著手下了墓道:“和你們這些泥腿子不一樣,我平白無故栽在下面這事可說不清啊!”

秦寅走在張啟山前面:“八爺算過了,此處風水福澤延綿,蔭庇子孫,咱們埋在這也不虧。”

“嗯?我多問一句,你能蔭蔽誰?”

秦寅恍然大悟,一拍腦門:“那我不幹了。”

張啟山推了她一把:“晚了。”

古代工匠修築墓下機關,盡可能的情況下,總會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凡有先輩到過的地方,秦寅總能找到這樣的路。

張啟山便問:“這事情結束後,你考慮過繼續做這行嗎?”

“這事結束要很久很久以後呢。”

直達地宮中央,三人看見了張起靈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地下湖。

巨大的溶洞下方是深不可測的寒池,無數青銅鎖鏈將一塊隕石懸吊在寒池正上方。

下方寒池浸染著點點血跡,幾具新鮮的屍體裏漂浮在上面。俯視寒池中央清澈的部分,沈積著密集的白骨。旁邊兩道青銅鎖鏈之間張開一張繩網,應該就是裘德考他們進入隕石的途徑。有了這樣便捷的通道,他們自然不用順鎖鏈了。

秦寅指了指張起靈:“進去以後,不要離他太遠。”

張啟山問:“具體呢?”

“你會感覺出來的。”

三人踏上繩網,臨至隕石還有幾米的時候,秦寅叫停了他們。

“我們已經在裏面了。”

倏忽回首,依然是空寂的地下礦洞,但細微處卻讓人感覺氛圍不對了。對面洞窟裏,一個人影躲在陰暗處搖搖晃晃地嗚咽著,間或傳出透露撞擊巖石的砰砰聲。張起靈打開手電照過去,只見一個人跪在地上用腦袋這撞著墻。

張啟山掏出槍指向對面:“誰在那?”

那人無知無覺地繼續自殘著,連一顆子彈打在身邊也不能喚起他的註意。

秦寅搖頭:“沒用的,他瘋了。”

“是那裏有什麽嗎?”張啟山想著退回幾步,準備繞去對面看一看,卻突然發現對面的人不見了。他皺了下眉,秦寅扳著肩讓他回到後面,對面的人瞬間又出現了。

“還是跟在他身邊最安全。離這塊石頭越近,時間的映像越不穩定。”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話太難理解了,她將手電光打向下方水面。

“原本時間就像這道光一樣,刷地一下,這一天到下一天,不會留下一點痕跡。但這塊隕石去卻能把時間記錄下來,在它裏面,以合適的方法,你就能通過不同時間層面的‘門’看到過去。只是絕大多數的門範圍有限,只能讓你回到一間屋子甚至一張床那麽大的地方,回到一分鐘甚至一秒鐘之前。”

張啟山反問:“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看到的東西都是假的?”

“不,這個時代還沒有沈澱下來,我們即在隕石裏,也在現實裏。別的年代就相當於假的了。”

張啟山遙遙一指:“那個人是怎麽回事?”

“離隕石越近,‘門’越密集,這下面的骨頭全部是困死在這個地方的人,對面那個人在密密麻麻的門裏亂撞,前一分鐘的骨頭,下一分鐘就可能變成他這樣的瘋子,或者反過來,前一分鐘的瘋子變成下一分鐘的骨頭。時間這個地方無法計量,他可能已經在這種情況裏掙紮很久很久了,久到足夠讓一個人瘋掉。”

她環指一周數不盡的骷髏:“他們都在這裏,然後成為彼此的修羅場。”

“你說的我有點惡心了,總之這塊石頭把時間變成了蜂窩,我們就在裏面跳來跳去。你怎麽知道這些的,你到底和張家有什麽關系?”

秦寅翻了個白眼:“你不要問了,其實我被詛咒了,一提這事兒就會口吐鮮血全身爆裂而亡。”

張啟山皺眉:“太敷衍了吧?”

張起靈突然回頭:“是真的。”

錯愕的表情一閃即逝,張啟山妥協:“我只要長沙平安無事,別的事情你們自便。我們怎麽才能找到那些美國人?”

鎖鏈、地磚、立柱,每一方花紋都標記著這個地方存在的‘門’。秦寅環視一周,指向直通隕石的方向。

“既然他們還在這個年代……跟我來。”

這座地宮幾千年來沒什麽變化,所謂密密麻麻的門又只有秦寅可以看見,因此接下來的行程就顯得非常尷尬了。三個人在空曠的地宮裏小心翼翼輾轉騰挪,花了兩倍的時間原封不動的走出了礦山。

張啟山坐回停在入口的車輛——理所當然是駕駛位:“我們看起來非常蠢你們知道吧?”

秦寅打個手勢叫張起靈站在礦洞入口不要動,在距離他足夠遠的時候,周邊樹木的陰影開始變形,延綿成粘稠的液體緩慢流淌過來。空氣出現質感,如同一只手拿捏著他們的身體,一秒鐘比一秒鐘更具備攻擊性。每一棵樹、每一朵雲、每一粒沙子都好像長出了眼睛了一樣盯著他們,每一樣事物都憑空生出了惡毒的視線。

世界突然不再友善。

秦寅解釋:“看來你的血統也起了一定的作用,這個異變速度已經非常慢了。”

“上車!”張啟山抖了抖毛骨悚然的身體,對張起靈喊道。

張起靈坐進後排,於是一切異象瞬間消失。

張啟山從後視鏡看他一眼:“現在我相信你是真的了。”

追隨著城內的炮火聲,他們在碼頭找到了被逼進倉庫的裘德考。

“快!他們又要變沒了!”

圍困倉庫的官兵用密集的火力壓制住倉庫門,圍觀的人群裏有人端來一盆盆腥紅的液體:“拿雞血潑他們!那個道士呢?拿桃木劍來沾一沾!”

張啟山扳過一個肩章級別最高的軍官問:“你們在幹什麽!”

“報告長官!別的方法我們都試了,這些人一眨眼就能從城南穿越到城北,我們實在沒有辦法了。”

這無疑是長沙將載入史冊的一天——滿城動員抓鬼。

一枚火炮從倉庫裏射出來,化作耀眼的光炸飛了囤積在倉庫外做障礙物的沙袋。茍延殘喘的是十幾個人趁外面人仰馬翻,狂奔出來跑向通往河堤的道路。重整旗鼓的官兵反應過來,幾梭子彈打過去,但這時人已經憑空消失了。

張啟山問秦寅:“那裏面能堵住他們嗎?”

“那裏面有三千丈方圓,是八年前的一個映像,只有一個出口,理論上他們跑不掉。”

於是他向身邊人伸手:“給我拿六把槍十二組彈夾。”

張啟山並沒有細想憑空消失這一舉動又給自己增加了多少傳說色彩。

這是他們進入隕石世界後第一次進入曾經的世界。

匆匆逃開人群詫異的視線,秦寅脫下外套罩住□□和彈夾,悄聲對他們說:“雖然這裏是過去的映像,但這裏的人打我們我們也會死,你看大家要不要把槍收一下?”

張啟山把□□□□口袋,四下環視:“讓他們死在這裏不會對現實世界造成影響吧?”

“你把這裏所有人都殺掉也不會對現實世界造成影響。”

“我為什麽要把所有人都殺掉?”

“天啊你竟然沒有這種爽快的想法嗎?”

張啟山鄙夷地搖搖頭:“誰都不會有。”

張起靈打斷兩人:“他們可能發現和這個世界相處的方式了。”

秦寅補充道:“入侵者放棄抵抗,這個世界的攻擊也會放緩,然後如果跑得夠快就不會遭到攻擊。”

“那他們還有點聰明。”

在他們商量如何追蹤裘德考的時候,巷子兩邊有人圍堵上來:“就是他們!突然出現在我們交付瓷器的攤子前,鬼鬼祟祟的還帶著槍!”

人群後面,非常年輕的齊鐵嘴走了出來。

張啟山側頭悄聲問:“他們的本事也和真人一樣嗎?”

“一模一樣。”

“那還是別動手了,他身後那兩個高個子,是他爹留給他的神槍手沒,百發百中。”

秦寅聽完挪了一步站在了張起靈身後。

張啟山仔細打量一番八年前的齊鐵嘴,想到一年之後他們兩個才會第一次見面,如今真不知道說什麽好。一年之後他們第一次見面,交手,然後一見如故。

八年,說來不長,卻令他從青年入中年,從血氣方剛到城府深沈,那時候他做事依舊偶爾魯莽,血氣上頭還會不計後果,三言兩語一杯酒就敢結拜至交,那時他還什麽都沒有,什麽都輸得起,什麽都放得下。

而如今,他卻很久很久沒有犯過一絲錯誤了。

“各位朋友,我們路過此地,無心介入你們的生意,打擾了。”

年輕的齊鐵嘴抱拳:“即時過路人,還請速速離開。”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張啟山看著齊鐵嘴說:“閣下可是齊家當家?你會算卦嗎?”

“這位先生要算卦?我齊家的規矩,一買一贈,不白開卦的。”

“你不替我算,那我替你算算。”張啟山掐掐手指,然後向他一指:“再過八年你還娶不到老婆。”

齊鐵嘴臉色一沈,他本就桃花不旺,一路爛了幾年,還被一陌生人特意攔在這告訴他八年後也光棍一條!太損了吧?非教訓他們一頓不可!

齊鐵嘴對身邊人下令:“抓住他們。”

“且慢!”張啟山叫住他:“我掐指一算,你房間北角有塊磚下藏了個東西,你敢對我動手,我就讓所有人知道你藏的是什麽!”

齊鐵嘴祖傳玄學,家裏規矩最多,一般不邀外人到後宅,他的臥室更少有人能進入。還是後來張啟山舍命救他一次,才初次受邀到他家裏做客。張啟山眼神毒辣,彼時又年輕好動,一下就發現齊鐵嘴房間裏有個暗格,軟硬兼施逼他就範,從裏面拿出一疊手繪畫像,原來都是齊鐵嘴暗戀過的女孩子。

齊鐵嘴嘴裏含住一聲臟話,咬咬牙再問:“你到底是誰?”

“我乃化外一方士,姓虛名無。你替我做件事,我就替你保守這個秘密。”

齊鐵嘴暗暗掐指,竟發現眼前人一脈空懸,沒有來去:“你既是子虛烏有的人,能求我做什麽事?”

“有一夥外國人先於我到這裏,我需要知道他們的位置。八爺對長沙的邊邊角角再熟悉不過,一定有辦法找到他們。”

齊鐵嘴與身邊交談幾句,開口:“是有十幾個來路不明的西洋人往西南方郊野去了。”

張啟山笑了笑,使個眼色叫兩人退出巷子,自己也摸著槍倒退出很遠。即將離開的時候,張啟山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哎,不要總熬夜畫小姑娘,八年後都你快成半瞎了。”

裘德考一行人早就折算過半,他們很努力地想往礦山方向奔逃,卻被一層無法逾越的屏障阻擋在城門。這個世界只有三千丈方圓,一旦穿越界限,就會重新出現在原來的位置。偏巧城門的守備力量又最強,他們處在一個進不能進退無可退的地步。

裘德考已經被幻想折磨幾近癲狂,彈藥耗盡被捕的時候,已經開始口吐白沫翻起白眼。

秦寅躲在路邊攤後悄悄說:“放著他們不管好了啊,這麽奇怪的人丟進監獄肯定會被弄死。”

“他們是外國人,沒有當場擊斃,應該就會被交付領事館,沒幾天還會被放出來。”

眼看著押運車漸行漸遠,他們自然沒有錢買車,便在咖啡館前盜了一輛,悄悄尾隨上去。彼時到達長沙警局要跨過一道橋,臨至橋上之時,張啟山忽然一腳油門地底,生生把押運車撞進了河裏。三個人拉開車門便跑,沿著來時的路徑回到了上一層世界。

短短半日時間,上一層世界卻已經天翻地覆。留在碼頭附近的官兵都已經不見,轉而是城門外傳來炮火聲,聽巨響該是重型攻城武器。

遍地亂竄的軍車停在張啟山面前,下來人就把他往車上拽。

“一支日軍先頭部隊潛伏進來了,您必須馬上去前線!”

秦寅忙攔住車:“你不能這麽走啊!要出事的!”

“事態緊急,我沒事的。”

“你考慮清楚,如果你就這麽走掉,雖然你的血統保護你不至於像那些外國人一樣慘,但當你足夠老的時候,當這個時代沈澱下來的時候,你身上會發生非常不好的變化。”

張啟山考慮了一秒鐘:“可我沒有選擇。”

淡然目送車輛離開,張起靈開口:“我們也該去我們要去的地方了。”

“你們在時間的最深處藏了什麽?”

“不是藏了什麽,是那個地方發生了一件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

“但它已經過去幾千年了,還會有人知道嗎?”

“只要有死亡,就會有人貪生,那秘密總有被揭露的一天。”

“到底藏了什麽啊?”

“第一個選擇建造陵墓保存屍體,而不願湮滅於塵土的人,究竟知道了什麽?才肯相信自己依舊有覆生的希望?”

“他知道了什麽?”

沈默許久。

“他知道了一切的終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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