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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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喬寨回到長沙,地宮的影響逐漸顯現,每次提及外面的經歷,張啟山總有理由岔開話題,逼急了甚至會出現吐血這樣匪夷所思的意外。副官不敢再刺激他,短短四天後,張啟山已經淡忘自己去白喬寨的目的了。

他的思維停留在前來剿滅蠱師這一節,然後強行將結局標註為勝利,重要性標記為微不足道,此外不肯再多保存一個細節。

齊鐵嘴和蔡箴也是如此。

第五天上午,副官將一封裝載著七十頁報告的文件標為絕密,文件名稱是《白喬寨未知現象分析報告》。他拿著報告前往檔案室,卻在半路遇見管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張副官,張副官,快找佛爺!”

副官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穩住他氣喘籲籲的身形:“出什麽事了?”

“陸、陸陸……帶人把房子圍起來了,還在前面打人。”

張副官微微皺眉,松開他直奔前廳:“你叫佛爺來,我先頂著。”

前廳裏,一隊陌生的軍人守住所有出入口,陸建勳坦然坐在太師椅上,對側則是陳皮。

張副官看了眼懦懦杵在前廳的十幾個下人,徑直走到陸建勳面前:“陸長官不請自來有何貴幹?”

“這裏輪得到你說話嗎?”陳皮瞪了他一眼。

張副官笑了一下:“你們也只輪得到和我說話。”

這話說太刺耳,陳皮拍桌子站起來。與不速之客對峙的張府警衛裏,一半人刷地調轉槍口指向了陳皮和陸建勳。

陸建勳卻不以為意地搖搖頭:“張副官這麽激動做什麽,我與你們將軍素無私人恩怨,今天前來是奉了上峰之命,在張兄隔離審查這一段時間,暫時協管長沙兵權。”

張啟山被他算計一遭,交出了長沙管轄權,但軍權由軍部授命,卻不是他一個陸建勳能擺弄的。

“陸長官玩笑開大了吧?”

陸建勳摩挲著檀木茶幾邊角的牡丹鏤花,等不及要把張啟山掃地出門了:“唉,我陸建勳本沒有資格參與軍務,但是長沙地界上實在找不出別的人來。上峰已經派了特派員接管軍務,我只是協助。我勸張兄啊,須得好好配合調查,把他私調軍隊勾結日寇這點事早弄清楚,長沙離了他可不行呢!”

張副官還想斥責幾句,這時候管家引著剛睡醒的張啟山從後面走了進來。

“把槍都放下。”

張啟山開口,即便兩方箭在弦上,張府警衛也從命放棄了抵抗,槍口一垂,陸建勳的人立刻將全場繳械。張府警備力量一共就這麽幾十人,硬拼一把還有逃脫的機會,但丟了槍就真的沒希望了。包圍在槍口中的下仆抱成一團,開始顫抖。

陸建勳幾乎要藏不住心底的得意:“還是張兄懂規矩。”

張啟山一眼不去看周邊被兇惡推搡到一起蹲下的警衛,只問:“特派員在哪裏?”

“特派員嘛,已經到北區軍營了,我是來帶你過去交接手續的。”

長沙軍區一共有四個軍營,北區大營是其中最大的一支,長沙防區部署明細和開支賬目都在那裏。

張啟山眼神裏還帶著點初醒的惺忪,他一粒粒扣上大衣扣子,然後伸手向管家要手套,隨口說道:“把你的兵都撤走,別嚇到我家裏人,我隨你過去。”

“你跟我出了這個門,我的人自然會撤走。”陸建勳見他做好了出門的準備,便也站起來:“不過張兄身手太好,過會兒見到特派員萬一爭執起來,真是我的罪過了。陳皮,替我綁了!”

話音剛落,張副官就單手抽槍上膛戳在他臉上,以不可思議的口吻質詢:“你再說一遍?”

旁邊的陳皮想過來幫忙,張副官另一只手卻已經用備用槍指住他,陳皮自保是沒有問題,但肯定救不下陸建勳。

陸建勳被他戳回椅子上,咆哮:“你殺了我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副官不理他的警告,槍口移到嘴角用力抵住,再問:“你說你要綁誰?”

這時候,張啟山已經慢悠悠地戴好了手套,又從管家手裏接過軍帽:“副官,不得無禮。”

張副官常年柔和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了,他盯著陸建勳的眼睛慢慢挪開槍,回頭無可奈何地看著張啟山。陳皮好不容易得了一個羞辱張啟山的機會,立刻就向手下要繩子,副官見狀瞪了一眼陸建勳,陸建勳連忙打圓場收回命令。

張啟山穿戴整齊,還對陸建勳笑了一下,兩人就這麽一前一後走出了張府,乘陸建勳的車前往北區大營。

一行人離開,張副官立刻追了出去,軍用吉普帶著一溜煙塵消失在路口,不是他兩條腿能趕上的。他方想回車庫取車,卻看見一輛自家的黑色轎車開了過來,原來是蔡箴一早管司機借車去給二月紅的夫人覆診,這會剛回來。

副官沒心情和他閑談,拉開車門就坐下:“追上前面的吉普!”

“哎!”蔡箴學會開車沒幾天,正熱衷於飆車,此時更得了副官的許可,怎麽折騰都不會挨司機的罵,別提多歡喜了,一腳油門到底,硬是在平坦開闊的大馬路上開出了騎鬥牛一樣顛簸感。

汽車追著陸建勳停在北區大營門哨前,副官拉開車門就開始幹嘔,幸而他早上還沒來得及吃飯,胃裏吐無可吐。

營區崗哨當然認得張副官,敬個禮將兩人放了進去。

北區大營駐紮著一個團的兵力,此時已經按連排列隊等待指示。張副官匆忙走過一個又一個整齊如刀割的方陣,徑直來到主席臺下的督戰隊隊列。

“看到佛爺了嗎?你們團長呢?”

緊急集合的官兵們正是一頭霧水,方才幾個高階特派員帶著調令來接管軍務。駐地軍官哪能同意,說什麽也要張啟山親自到場,沒想到片刻之後張啟山還真被陸建勳帶了過來。他回報道:“副營級以上的幹部都去了機要室。”

張副官點點頭,伏在他耳邊小聲說:“看著點陸建勳帶來的人,裏面有什麽異動,立刻把他們槍下了。”

“明白。”

張副官點頭便往樓裏去,樓門口陸建勳的人攔住他:“營級以上才能進去。”

張副官沒有在此糾纏,扭頭就奔後面的消防門,這扇門百十年不開一回,果然只有營區自己的人在站崗。他穿過一步一崗的走廊,徑直走向大敞著門的機要室。

裏面的氣氛已經非常緊張了,二十平的房間裏站著陸建勳、陳皮、三個穿著高階制服的特派員,還有七八個駐地軍官和他們的警衛員。張副官這回真的被攔在門口不能前進一步,屋子裏面大半人的軍銜都比他要高。

戴著金絲眼鏡的特派員有著濃重的口音:“張將軍,你已經看過了軍區的調函,在你前往北平接受調查的這段時間裏,我們和陸長官將暫時接管長沙分區的防務。你把這些話和團長們營長們說清楚吧。”

張啟山對他點點頭,然後看著身邊的軍官們說到:“上峰認為我張啟山勾結日寇,想奪我的軍權,這便要押我去北平受審。你們都還年輕,以後跟著特派員和陸長官好好做事,前途還是一片光明的。”

特派員臉色一青,他沒想到張啟山把話說得這麽難聽,不過他拿著調令行事,張啟山心裏再不滿也沒用了。

可是死寂般的沈默之後,團長帶頭開口了。

“報告師座!我申請退伍!”

特派員有點懵了:“為什麽?”

“報告特派員,我上個月剿匪中槍,肩胛骨粉碎性骨折,無法繼續參與戰鬥!”

團長起了個好頭,餘下的軍官們也發揮起來,一個個摘下軍帽劈裏啪啦往特派員腳前摔。

“報告師座!我也申請退伍,我肋骨斷了三條!”

“報告師座!我也申請退伍,我關節炎!”

“報告!我也申請退伍,我嫂子懷了!”

“報告!我也退,我有腳氣!”

特派員們被一堆帽子摔得心顫,手足無措地看著陸建勳。他們三個乃是陸建勳父親的好友,這一回為他兒子上下打點,就是想篡奪長沙軍權,他們其實對長沙軍區的事情並不明了。

陸建勳迫不得已,只能親自站出來呵斥:“你們想造反嗎!”

“胡鬧。”張啟山忽然嘆息著笑了一下:“特派員,您可看見了?非我張某人戀棧,實在是部下桀驁難馴,讓我離不開長沙啊。”

特派員想起自己的職務,惱羞成怒:“你、你敢抗命不從?你知道違抗軍令是什麽下場嗎?”

張啟山的神色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了,他眼神淩厲中帶著戾氣,一眼掃過房間,所有人就都意識到這裏已經脫離陸建勳和特派員的控制了。張啟山坦然看著他:“誰敢槍斃我?我長沙軍區駐軍一萬四千人,守備長沙,支援株洲、婁底、岳陽、常德,華北軍區軍力可與我抗衡者不過武漢和南京,現在日寇已經從青島登陸,戰事一觸即發,軍區真會為你們這一群蠅營狗茍之輩調兵鎮壓我?退一步講,即便他們想出這種餿主意,武漢與南京駐軍長官又肯為肉食者的一己私欲與我開戰嗎?”

張啟山吐字如刀,剜著幾個人存留不多的膽量:“國難當頭,豈能留你們幾個寡廉鮮恥之徒惑亂軍心。副官!”

張副官走進來:“到!”

“槍。”

張副官連忙掏出自己的槍遞上去。

看見張啟山拿到槍,特派員和陸建勳徹底慌了,紛紛向外逃竄,可人還沒到門口就被一屋子軍官利索地打倒,挨個擰胳膊按跪在地上,跪成整整齊齊的一排。

唯有陳皮仗著身手好打到了門口,仍舊給副官逼回屋裏。他心裏明白被捉住肯定難逃一死,因此手下使出十二成的功夫,兩招之內刀口就沾了血。看到眼前人因傷一滯,陳皮心裏竊喜,可他尚未來得及邁出門檻,整個人忽然飛出去撞在桌子上,同時腰上泛起撕裂般的劇痛,伸手一摸,血便順著指縫湧出來。幾個人把他拖回來照樣按跪在地上,如果不是有人反剪著他的手,他幾乎要因為這疼痛而跪不穩了。

張啟山站在屋子最裏邊,混戰中半步也沒有動。他面不改色地打開左/輪手/槍的彈夾——六顆子彈少了一顆,那一顆正嵌在陳皮的身體裏。他又退出四枚子彈,然後將彈夾覆位,用拇指轉動彈夾,將最後一枚子彈轉至不可預知的位置。

然後他拎著這把手/槍繞到跪著的幾個人身後,伸直手臂將槍口抵在第一個特派員後腦勺上。

“張某生平所好,游山玩水,高山大川,無所不至,聽陸兄說北平有個軍事法庭,卻是我不曾見識過的,願借你們頭顱一用,也讓我去那裏開開眼界。”

他話畢扣下扳機,一聲空響,不見血光。

槍下的人哽咽一聲嚇暈過去。

彈夾自動跳轉,張啟山慢悠悠挪到了第二個人身後。

陸建勳跪在第三位,他的身體已經全然麻木了,時間凝滯延長,令他的恐懼無限倍增。

可是第二個人也沒有死。

張啟山站到了他的身後。

按住他的人死死揪住他頭發,他只能盡量斜著眼球用餘光看向身後,但是什麽也看不見,無法言喻的高壓令他的骨骼幾乎要融化了。

生硬的槍口頂住頭骨,哢,子彈上膛。

張啟山故意停了兩秒。

叩響扳機。

不是他。

寒氣從脊椎竄上頭頂,陸建勳仿佛聽見張啟山從心底發出了一聲輕蔑地笑聲。他大喘了幾口氣,強行鎮定下來——那把槍裏沒有子彈!張啟山他/媽/的虛張聲勢!他怎麽敢真的槍殺軍區特派員!我竟然真被他嚇住了!陸建勳感覺自己想明白了,他瞪大眼睛仰起頭,精神松懈下來。

可是下一秒,溫熱的液體和骨屑噴濺在他臉上,落進他眼睛裏,陸建勳機械地扭過頭,用赤紅色的視線望向第四個特派員,卻只看見半個頭顱如碗一樣擱在脖子上,裏面盛著紅的白的豆腐腦一樣的東西,尚在微微顫動。

陸建勳抽了口氣昏厥過去,連一聲哽咽都沒敢發出。

張啟山不為所動,拎著這把空槍走向陳皮,還是將滾燙的槍口戳在了他腦後。

陳皮在心底一遍遍告訴自己槍裏沒有子彈!可是他的身體依舊不由自主地顫抖,無法分辨是因為失血過多、疼痛,或者恐懼。

“我饒你這一回,不是因為你坐上了九門老四的位置,而是因為你師父叫二月紅。”

扳機哢地一響,明明微弱的聲音卻在陳皮心底炸成一聲雷,那根始終繃緊的神經忽然斷裂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愛佛爺,不給佛爺甩鍋了。其實這才是我印象裏的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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