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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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長沙又兩日,便是農歷九月十九,觀音菩薩出家紀念日,今年本地寺廟把這日當做大節慶來鋪陳,搞了一個很熱鬧的廟會。商販和雜耍藝人在寺廟前的街衢擺上攤兒,賣花的、賣藥的、烹茶唱戲算命的,幹什麽的都有。

張府內的警衛都是年輕人,沒有不喜歡熱鬧的,幾個不當值的士兵便帶著蔡箴和秦寅這一對兒事兒精來逛廟會。

有虔誠的香客趁吉日給寺廟捐了金身,便見一群小夥子鳴鑼開道,扛旗引路,擡著三頂高轎游過整條街,轎子上是描紅繪綠的菩薩金身,轎子後還跟著好些撒花的、點香的大姑娘和小媳婦。秦寅被送佛的隊伍擠到了路邊攤子上,差點讓耍把式的掄一斧子。

蔡箴扯了她一把:“看見菩薩就急著投胎,你這是病啊!”

秦寅撞在旁邊的小木桌上,眼睛一亮:“這是什麽?”

只見這張桌子上擺著十幾個白色的木頭面具,面具上的花紋細密而繁瑣,應該是本地巫民所用的器具,光瞧模樣就兇惡極了,大概是羅剎惡鬼一類的東西。

秦寅居然對這個東西感興趣:“老板,這東西多少錢?”

老板一面從布袋裏掏出幾個瓷罐和毛筆,一面搖搖頭:“這些面具還沒有上色,你等會過來好不好?”

“不了不了,我就要這個。”

秦寅掏錢買面具的功夫,蔡箴便被游街隊伍沖散了。蔡箴回來找了一圈,卻連警衛隊的人也沒遇見,他心裏也不急,隨手買了一個上完色的面具,然後便溜達著去了二月紅隱居的村落,打算看看病人的狀態如何。離村子還有一段路程,他竟碰巧看見二月紅就在前面,可他沒來得及打招呼,一隊軍車便擦著蔡箴呼嘯而過,猛然急剎在二月紅面前。

蔡箴皺了下眉,停下腳步隱匿在圍觀的人群裏。

車門打開,陸建勳探頭出來。

“二月紅,你可真不好找啊,要不是這一回我手下碰巧看見你出城,只怕咱們還無緣相見呢。”

二月紅回過頭看了看陸建勳:“你是誰?”

陸建勳手下的狗腿子忙不疊介紹:“這位是長沙新任情報官,陸建勳,陸長官。”

二月紅皺眉:“陸什麽?”

“陸建勳,建立功勳!”

“哦,什麽勳?”

狗腿子一字一字說:“陸,陸建勳。”

“你說慢一點,陸什麽勳?”

狗腿子大聲叫道:“建!”

“好了好了,你說那麽大聲做什麽。”二月紅微笑:“他賤不賤與我何幹,長沙我只認得一個張啟山。”

陸建勳面部肌肉僵硬地笑了笑:“二月紅,你認不認識我並不重要,但你必須跟我走一趟,去把日本人資助你活動的事情講清楚。職責所在,還請你配合。”他說著話便把手按在槍套上。

二月紅輕蔑地看了眼他的動作,單憑這幾個人能攔住他來去?然而想到這裏離他隱居的村落太近,如果他強行離開,陸建勳勢必要搜查附近村落,萬一發現丫頭那可比什麽都危險。想到這裏,他嘆了口氣。

“李長官,這麽年輕就心浮氣躁的怎麽行呢?”

狗腿子插話:“是陸長官。”

“反正我夜裏無處消遣,便隨你走一遭。”二月紅徑自走上車,坐在陸建勳剛才的位置上:“走吧,劉長官。”

“是陸——”狗腿子才說出兩個字,就被陸建勳冒火星的眼神瞪沒了聲。

車隊掉頭揚長而去,蔡箴和車裏的二月紅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蔡箴安頓好二月紅的夫人後,立刻去找張啟山,然而剛到張府門口,便見一隊警衛蜂湧出大門。蔡箴逮住一個問:“怎麽了?”

“地下埋的那個人跑了!太能打了,跟瘋了似得!”

蔡箴有點慌了,順著人流的方向就追了上去。幾個轉角後他超過了隊伍最前面的警衛,然後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形跳過了前面四米高的圍墻。追到這時候,後面的警衛已經完全跟不上了,蔡箴翻墻上房玩了命地跑,肺都要喘炸了。

大概跑了半個城那麽長的路,他終於趕上了前面的人。

蔡箴一個趔趄跌下墻頭,忙開口喊道:“佛爺!”

前面的人回頭:“在這裏解決他。”

他們一路追逐而來,速度始終未減,化繭者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停下來攻擊。及至落在這個院子時,裏面突然有人開槍還擊了,意外的攻擊拖住化繭者,於是蔡箴才能和他說上話。

這座三層小洋樓混在民居裏,從外面看和尋常人家沒有什麽不同,然而進入院子,才能看見到處都有帶槍的打手站崗,肯定不是一般人家。

“但我——”蔡箴話沒說完,“佛爺”就自顧進了樓,蔡箴累得翻白眼:“——你們是不是人啊!我打不動了啊!”

就這麽一說一答的功夫,樓裏的慘叫聲和呼喊聲已經開始刺耳,蔡箴拖著灌鉛一樣的腿挪進樓裏,十幾個打手帶槍守住三樓走廊盡頭的一間房,“佛爺”把住退路,把化繭者堵在了走廊裏。和化繭者正面交手的人全部倒在地上,只有“佛爺”僅僅被抓破了上衣,因為在他這裏吃了虧,所以化繭者也虎視眈眈不敢貿然發動攻擊。

化繭者周身繭絲還沒有溶解盡,絲絲縷縷掛滿全身,各種蠱蟲在絲縷間飛進飛出,令他整個人就如一個巨大的蟲窟。幾發子彈從絲縷縫隙射入他的身體,然而他對肉體上的創傷一點反應也沒有,眼神渙散地從傷口裏扯出吸食著自己血液的蠱蟲,隨意塞進嘴裏吞了下去。

蔡箴倒吸冷氣,正常形態下化繭不該這麽狼狽,這個人被反噬了。原本對於他們,禦蠱是比走路還要早掌握的技能,幾乎就是本能了。他見過被烈火焚身的蠱師,在死亡的一刻仍然可以控制蠱物發動攻擊,究竟精神崩潰到了什麽地步才會被蠱反噬?

“不要接近他!”蔡箴遙遙喊道:“這裏有煤油嗎?”,

但是“佛爺”沒有聽,他走過去抵住化繭者的脖子,把他抵在了墻上。兇惡的蠱蟲在貼近他身體的片刻馬上飛遠,唯恐避之不及一般。他開口問:“你在裏面看到了什麽?”

靈識幾乎渙散殆盡的化繭者忽然安靜下來,恐懼和歡喜交替出現在臉上:“我……看到了……一切……”

旁邊的打手顫巍巍交給蔡箴一個油桶,蔡箴用煤油圍著化繭者畫了好大一個圈,點著火,半米高的火苗忽地竄起來。火圈裏,“佛爺”突然手肘用力截斷了他的脖子,整個繭就像爆炸的汽水瓶一樣,藏在繭下的蠱蟲如液體般噴濺出來,大部分蠱蟲被攔在火圈裏,但仍有不少耐高溫的種類飛向角落。“佛爺”跳出火圈,蔡箴把煤油桶扔到了屍體上。

打手們從最裏面的房間推出一臺輪椅,裘德考斜眼看著“張啟山”,一雙藍色的眼睛都快氣紅了:“又是你!”

這已經是他因張啟山而燒掉的第三座房子了!

蔡箴很柔和地囑咐道:“大爺,這座樓一個月內不要住人啦!受傷的人來我這裏排隊拿藥,大家都看看身上有沒有蟲包。哎呦,火著大了,來來來,咱們下樓說。”

蔡箴指揮眾人撤退的功夫,裘德考看著大火怒斥道:“張啟山,瞧瞧你都在我這裏做了什麽!”

那雙眼睛沈靜如水:“我在救你。”

“就是你把那個東西帶到我家裏來的,你把它趕到我家再來救我?”

“佛爺”意識到的確是牽扯了無辜的人,便很誠懇地提出建議。

“去北正路二號要賠償。”

裘德考啞口無言,簡直要氣瘋了!他不得不重新考量對抗張啟山的手法,這個人簡直睚眥必報啊!

第一次算計他,他派副官燒掉了自己的公館。

第二次算計他,他下套讓陳皮送來一箱子蜘蛛。

第三次……這次真是冤!這次明明是田中良子自作主張的!然後他親自把一個什麽鬼趕進自己的藏身處,再當著自己的面燒掉了!

這麽恐怖下流的手法他都沒用過好嗎!

裘德考感覺自己想得很透徹——張啟山讓自己去張府要補償,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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