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陷構

關燈
解九爺為二月紅奔波的這些時日,張啟山也沒有得閑。他一面要疏通關系尋找落地麻,一面又要抽身去收漂子,前者或許還能有朋友幫忙,但後者只能他一個人獨自去做。

可張府裏不能同時出現兩個張啟山。

所以張啟山每次從外面回來,都必須趁沒人的時候從密道進入。他對自家崗哨的能力十分信任,越是如此,回家時就越得加倍小心。因此這天黃昏時他從外縣趕回張府,立刻就發現感覺不對,於是馬上掉頭查探了周邊兩條街,然後折回身坐在了巷口的茶攤邊上。

他對張府周圍情況了若指掌,此刻這兩條街上突然出現了十幾個陌生的游販和腳夫,非常不正常。這些人年輕力壯,眼中帶神,皮膚比一般人白一點,一看就不是常勞作的人,定有來歷。

張啟山有點疑惑,暗殺?那這排場早該被張副官發現了,肯定不能留他們到現在。

張府現在大門緊閉,院內無人,看來裏面的人已經意識到了外面的情況,可張副官那個沖脾氣都選擇閉門不出,意味著外面的人擁有絕對的威懾力。然而長沙城能讓張府避其鋒芒的人,想來還真不好找。

陸建勳?不可能,他沒這個膽子正面沖撞自己。

日本人?那現在長沙城就該一片硝煙。

美國人?這不是裘德考的風格。

蹲在茶攤對面冒充腳夫的人曬熱了,走過來要了壺茶。這小子裝得敷衍,一塊大洋叮鈴丟在木桌上:“不用找了。”他轉身時腰間配槍露了出來,張啟山心裏一驚。

那是一把簇新的美制手槍。

這種手槍今年年初才研發出來,產量非常有限,國內知道這把槍的人都不多,更不要提配置了。唯有中統是眼下大紅大紫的一支,故而全線裝配了這種手槍。

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釋張府現在的狀態。張啟山垂目沈思——中統局可不是一般的探子,他們很有些精細的手段,只怕現在張府一只蒼蠅也飛不出來。

小二見張啟山坐久了,主動上來招呼:“哎,客官,您點什麽?”

張啟山方要作答,一輛車忽而剎在茶攤旁,小二忙不疊地迎了上去。

“快點快點!”在小二跑去的方向有人斥責道。

陸建勳的聲音隨即響起:“別吵了,拿一壺烏龍茶來。”

“滾滾滾,烏龍茶。”部下轟走小二,換了個諂媚的音調說:“您說這事兒可能是真的嗎?”

陸建勳幸災樂禍道:“要說張啟山貪汙受賄,我信,但要說他通敵叛國,嘿嘿,這誰信呢?不過咱們不信不要緊,上邊信就行!”

小二送來茶,部下忙涮了杯子替陸建勳倒上:“上邊這麽不信任張啟山,長官,看來快到您出頭之日了啊!”

“哎,上邊還是很看重姓張的。不過聽說這封舉報信是張啟山親近之人傳遞,信上言之鑿鑿,把張啟山和二月紅接頭的時間都精確到了今天。二月紅的人這些天跑遍了湖南各市,也與日本人有所接觸,的確可疑。非要說二月紅說服了張啟山,將長沙布防圖交給日本人,好像也說得通。”

“我看就是了,長沙的安全到底還需長官您關照啊。”

啪的一聲,是陸建勳將茶杯丟出了車窗:“反正現在,我就想看看張啟山氣成什麽樣子。”

兩人言談間,一溜汽車呼嘯而來,一字排開在張府門前。這時候大家對張府避之不及,偏誰挑這個時候上門呢?張啟山壓低帽檐,隨一眾茶客回頭張望,但見裘德考在十數隨從的陪伴下走下車。

“煩請通報,在下裘德考,經宋長官引薦,許長官陪同,特來拜會張將軍。前些天與您的副官發生沖突,倍感遺憾,今天我特意來登門修好,希望張將軍開門一見。”

裘德考恭敬地看了一眼身後梳著油滑背頭的男人,似乎對此行胸有成竹。張啟山知道這個許長官,他是近期進入湖南的中統調查員,如果張府再不開門,只怕有對抗上峰的嫌疑。果然,半天後一個警衛匆匆跑出來打開大門,將一行人迎了進去。

車裏的陸建勳忽然一笑:“叫兄弟們撤吧。”

“啊?這怎麽說?宋長官不是讓咱們協助中統嗎”

“你看門口這架勢。”陸建勳指了指裘德考留在外面的幾十名黑衣打手,打手一部分把住大門,一部分跑向四邊路口要道:“他們身上都是厲害家夥,萬一今晚真出了什麽事,可別誤傷了咱們兄弟。”

陸建勳的車輛離開。裘德考一行人也進入張府,大門隨即閉合。張啟山忽然聽見裘德考站在院子裏大聲訓斥手下:“把箱子拿好,那裏可是珍貴的藥材,靈芝、鹿茸、還有落地麻。”

圍觀的人群裏有幾個神色微動,悄悄散開。全長沙的勢力肯定都在附近安插了眼線,張啟山手裏有落地麻的消息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會傳遍九門。

老八老九這時候肯定坐不住,他們一定就在附近等自己遞消息,但裘德考這個人深不可測,恐怕周邊九門的盤口都已經被盯住了。張啟山正琢磨如何聯系上自己人時,一條黃狗偷偷蹭上他的褲腿。

張啟山摸了摸它:“是你?”

黃狗越發起勁兒地搖著尾巴,咬住他褲腿往後拖。張啟山輕笑,壓低帽檐站起身,跟著黃狗走進兩條街外的胡同裏。這幾趟房子是妙和寺的地產,早幾十年長沙鬧鼠疫,寺裏把這兩趟房騰出來做義診,後來就傳這邊院子裏埋滿了瘟死的人,再沒有人輕易靠近這一側,更不要提出賣。

胡同裏蒿草叢生,張啟山剛拐進巷子,草叢裏就蹦出一只黑狗。黑狗看見黃狗,扭頭竄進了院子深處的一間房裏。張啟山看看身後走來的路和房頂,不知道附近還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自己。

這間隱秘的小院子被清理出來,當中石桌邊坐著三個人。黃狗跳上當中一人的腿,翻起肚皮叫了一聲。

“哎呀多臟的爪子,瞧這褲子上都是你的腳印。”抱狗的人笑嘻嘻看張啟山:“你得賠我的褲子。”

張啟山走到空位坐下:“五爺喜歡什麽衣裳,做完把賬單報給我,裙子也可以——你們怎麽找到我的?”

“多虧五爺和九爺了。”齊鐵嘴捧著一個野生的葵花盤,便嗑瓜子邊解釋:“發現你宅子不對勁兒後,我們派去問消息的人都叫不開門,外面盤口也不安全了。可九爺說佛爺一定有辦法把消息送出來,要我們在外面等。然後九爺找到五爺借了幾條狗,這時候狗總比人好行動。”

張啟山奇怪:“我家裏那麽多人,五爺的狗都能認出來?”

“我可沒在背地裏研究你家的人口,這是小九九想出來的主意。他鑿開你家外接山泉的管道,買了兩大包雞舌香沈進去,凡你家的人喝水洗漱,就都染上了這味道。我放出三條狗在周圍跑,有這味道的人和東西出現,它們都會認一認。”

“原來如此。”張啟山微笑,他身上雖然沒有雞舌香,但這條黃狗曾隨狗五進過張府,自然記得他。

齊鐵嘴問到:“佛爺,您家裏到底什麽情況?”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但似乎和日本人有關。”張啟山將茶館的聽聞與猜測講給了三人聽。

解九爺點點頭:“我早上看到報紙,一支日軍精銳被困在贛州,是否與此事有關?”

“是了。他們要北上與大部隊匯合,只能走補給充沛的路線,這樣一來只有長沙和南昌兩條路可選。有人挑這個時候給我下絆子,不簡單。”張啟山斟酌著說:“總之我家現在只能進不能出,尤其不能和二爺家有一點接觸,裘德考現在把落地麻送給我,豈不是離間我和二爺的關系?”

齊鐵嘴掏出一枚銅錢在指尖一軲轆,忽然吸了口冷氣:“我替二爺的夫人開了一卦,她今夜逢著流年流月流日,只怕午時三刻要過一遭鬼門關啊。我們必須馬上把日本人的計謀告訴二爺!”

解九爺搖頭:“沒用,二爺眼裏哪有什麽比夫人更重要,他一定會想盡辦法找佛爺要落地麻。對了,佛爺,您怎麽親自出來了?那中統的人怎麽辦啊?不是——既然您都能出來,怎麽不把藥一起帶出來呢?”

“實不相瞞,我不是從家裏出來的。”張啟山道:“我們既不能讓黑手得逞,也一定要辦成二爺的事。二爺那邊我先穩住,九爺和八爺對我家最熟,您二位受累去一趟我家,今晚無論如何都要把落地麻弄出來。”他說著摘下二響環交給解九爺:“拿著這個去家裏找我,他一看就明白了。”

齊鐵嘴瞪大眼睛:“哦,等等,去你家找誰?”

張啟山輕笑:“是我,也不是我。總之這幫外國人陰險狡詐,你們不僅要拿到藥材,還要幫他應付過這一關。至於如何拿到藥材,就全倚仗九爺的手段了。”

解九爺腦子一轉就想通了張啟山的話:“可我和八爺拿到藥材,怎麽把東西送出來呢?您家的情況您最熟悉,可有通道能夠便宜往來?”

張啟山搖搖頭,密道出口周圍安插著探子,斷不能用了:“我前宅頂樓的儲藏室裏,有一張覆原的漢代床弩,不論精度的話,射程能有五百米,你們拿到藥,趁夜色用弩箭把藥材射到這邊,然後勞煩五爺接應後送到紅府。”

解九爺點點頭:“事不宜遲,請佛爺趕快動身,趕在二爺行動前攔住他。現在這個情況只有你能勸住他了。”

五爺聞言搶下了齊鐵嘴手裏的葵花盤,又將桌上的茶壺奪過來:“嘴下留情,我今晚靠這兩樣過夜。”

作者有話要說: 正在努力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