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將軍看著她，深深一鞠躬，“陛下，你是明君，萬不可因私人情緒影響你的判斷。”

女皇猛地拍了一下紅色桌子，桌子上的東西震了一震離開桌面又落下，“你知道易兒現在怎麽樣了嗎？朕從小看著他長大，幾乎是親如骨肉的一個好孩子，多麽好多麽乖巧的一個孩子，竟然這麽生生被毀掉。朕心裏有多苦有多痛，你應該是知道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捂著自己的心口。像是在說，瞧啊瞧啊，我的心是這麽痛，你感受到了嗎？

郭將軍擡頭看女皇，淚水滑落，一手為掌一手為拳相抵。“臣知道陛下對郭家好，對臣好。無論怎樣，郭家永遠是大楚臣民，臣永遠效忠聖上。”

郭將軍目光堅定，女皇眼眶發紅，兩人對視眼淚一同落下。果然演技高超姜還是老的辣，宋悠然作為旁觀者也是讚嘆不已。

女皇被郭將軍的堅定神情感動，深深點頭，“朕信你，也信郭家。”她頓了頓，“那個傷害郭易的人，朕已經將他殺死。之前擔心易兒的事會傷害你與朕之間感情，如今看來亦是多慮。朕承諾，只要這天下還有一天是宋家天下，這皇夫之位定是由你們郭家人來坐。”

將他殺死？！！宋悠然呆住，腦中一片空白，心揪成一團抽搐著，跪著的雙腿發麻，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她剛剛是不是聽錯什麽？什麽叫將他殺死，殺死的是誰？

她剛擡頭看向女皇，突然聽到一聲，“聖上英明。臣感謝你將那人殺死，還臣弱兒一個公道”。

宋悠然淚水刷的一下子往下流。英明，真的好一個英明的君主。一個永遠以天下為重的君主，卻不是一個好妻子，一個好母親。

宋悠然擦了一把眼淚，驀地站起，“母皇，那人說到底是兒臣的人，懇請母皇讓兒臣將他的屍首帶走。”

女皇這才將目光聚在她身上，“這……”然後為難的看向郭將軍。

郭將軍面無表情地回答，“太女殿下這個請求合乎情理，臣並無異議。若無其他事，臣想先去看看易兒傷勢，先行告退。”

女皇頷首，“好，你先去看看他吧。晚些時候，朕也過去看看他。”

郭將軍輕輕一笑，淡定從容地離開。

等到郭將軍走後，女皇神色一變，像是恨鐵不成鋼般的語氣，“你是太女，是我們宋家繼承人，是楚國未來的天子！悠然，你不能任性妄為。”

宋悠然跪下再拜，“兒臣從前不知道這世間活著有什麽意思，後來是他讓我找到活著的樂趣。兒臣不若母皇心如鐵，尚不能做到不聞不問，望母皇……”

突然，一個堅硬的重物砸在頭頂上，宋悠然感到一陣頭痛，卻也不敢伸手去摸。她只是擡頭看向女皇，有墨水從頭頂經過臉頰滴落在地。癢癢，卻又是帶著黏稠的厭惡。

女皇震怒，手指指著她，“你這個畜生，如果朕不是為了你，用得著雙手沾滿鮮血用得著活的這麽辛苦嗎？到頭來，你就是這麽回報朕的？”

“按照母皇這個說法，原來我父後也是因為兒臣而死。這個罪名兒臣可是不想擔，望母皇諒解。”宋悠然驀地站起，背過身離開。

女皇看著她，胸膛猛烈的上下起伏，“作為君王，不能有軟肋。當年你父後是我的軟肋，有多少人想通過他把我踩下去。後來，就連他也想將我踩下去。只有把軟肋都抽走，才能成為完美的人。而你必須足夠完美，才有資格成為楚國的王。”

宋悠然聽完，腳步一頓，“有時候，我寧願自己是個普通人。可以跟自己所愛之人，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歸。一生免去鉤心鬥角，與他相親相愛，互為軟肋卻又互為鎧甲。”

女皇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淚流滿面，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輕聲低喃，“我又何嘗不想。”淚水落在手上，卻是不可能洗凈手上這麽多年來的血汙。

另一邊，宋悠然離開禦書房，心腔卻沒有半點開闊起來。腳步機械的往前走，手低垂著放在兩旁。死了的人，好像比活著的人要輕松。她的腦海突然冒出這麽一個想法。

為什麽，還沒有到下一個任務。明明他已經死了，是呵，他死了。臉上一片冰涼，淚水不停的往下流，心中有一萬種情緒湧動，只是呈現在臉上的只有木然。

去到大理寺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宋悠然一走進去，就有一個人迎上來。她定睛一看，是掌管大理寺牢獄的包獄丞。

那包獄丞看到她很是驚訝，心裏納悶，這太女殿下怎麽來這裏。這裏可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不知道是怎麽走漏了風聲，滿城早已經傳遍了太女男寵將太女夫郭易毀容致傻的消息。在包獄丞看來，明明男寵已死，太女宋悠然沒有理由到大理石來。

太女在這個時候不留在府裏陪伴傷心的太女夫郭易，反倒來這大理寺，顯然是不給郭家面子。

包獄丞低頭掩飾臉上的驚訝，“不知道太女殿下，過來這大理寺的囚牢之地所謂何事？”

宋悠然冷冷地看向他，“本王的事什麽時候輪得到你來過問。”

肅殺的語氣，將那包獄丞嚇得狠狠一縮，完全看不見平常欺負比他官職小的人那副盛氣淩人的樣子。

宋悠然悠悠地發問，“今天傍晚送過來的犯人，是誰下的手？”

包獄丞縮著脖子，聲音如同蚊子叫那樣小，“是臣親自動的手。”

宋悠然瞇起眼睛，嘴角帶著冷笑。

包獄丞看見她這個樣子，欲哭無淚，忙不疊地給自己做著最後的辯解，“這是女皇陛下下的死命令，臣也只是按照指令行事。更何況那個犯人送過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是血肉模糊，殿下就算救回去恐怕……”

他越是說越覺得周遭的空氣越低，天，他也只是心情不好想要發洩一下，沒想到就這樣攤上大事。誰知道這太女殿下真的喜愛這個男寵，送來的那個掌事宮女明明說正當寵的是郭家那個太女夫的。

正當包獄丞縮著脖子站在墻邊，宋悠然突然粲然一笑，“屍首呢，不會已經挫骨揚灰了吧？這速度還真是比箭還快。”

包獄丞拼命搖頭，“沒，這屍首自然是送回了殿下府中。”

宋悠然一楞，隨口應了一句“嗯”。木然的走出大理寺，她看了看暗沈沈的天空，回去嗎？

找不到理由不回去。

回到太女府，洛陽獨自一人站在門口等她，看見她那一剎那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宋悠然的目光只是掃過他，沒有半秒停頓。

“殿下，”洛陽溫柔的語氣，與往日沒有區別，“你還沒有吃過晚飯，要不要……”

宋悠然轉臉看向他，目光中有的只是厭惡，“他的屍首呢？”

洛陽低垂下眼，嘴角勾笑。詰問的語氣，讓人聽的真的很不舒服啊。“殿下，我方才已經將青蓮的屍首送去殯儀館，命人將之燒成灰燼。”

宋悠然猛地伸手扣住他的喉頭，力量一寸寸加大，“你是覺得已經活夠本了嗎？”

洛陽輕笑，“殿下的力量還是不夠大，不如先加強一下臂力再動殺念。”他輕輕松松的就格開她的手臂，脖子上留下發青得觸目驚心的指痕。

他反手輕松的控制住宋悠然的雙手，“殿下，說不定吃飽飯會更加有力氣。”他說著眨了眨眼睛，語氣還是一貫的溫柔。

宋悠然定定看著他，眼中閃過殺意，卻還是點頭。洛陽像是不信任似的，一直緊緊扣住她的左手。

吃飯，從前喜歡的飯菜此刻變得如同生臘，難以下咽。突然，逢鶴抱著一個橢圓形的罐子走進來。

宋悠然木然擡頭，低頭，又猛地擡頭。淚水不受控制的刷一聲往下流，她張了張嘴，卻是沒有說出話。

逢鶴看著她難受的樣子，心裏也是說不清的難受。他看向洛陽，洛陽一下子放開宋悠然的手。

“去吧”。不知道是誰說的。

宋悠然忪楞地走過去，一步步像是踏進無盡地獄。終於明白那些世界裏，自己是有多殘忍，要多麽狠心才能留下他一個人獨自承受她死亡的悲傷。何況他那麽愛她，那麽愛。

她指尖顫抖著碰觸到罐子，擡起滿是淚痕的臉龐，“是他嗎？”聲音很低，害怕驚擾到她沈睡的愛人。

逢鶴看著她，只覺得喉頭一梗，心也跟著發酸。“是”，他邊說邊點頭。

宋悠然露出燦爛的笑容，“謝謝你，把他交給我吧。”她聲音輕柔，動作更是小心翼翼。

接過罐子，她腦海中突然響起他的聲音，“我總是覺得你隨時離開我。”聽起來不安，又有些篤定她會離開。

宋悠然低頭親吻罐子，如同親吻著他一樣纏綿，“這一次，你不用擔心我離開。”

逢鶴像是不忍心，開口就是一句，“殿下，節哀。”

宋悠然擡頭看他，眼角還閃著淚花，嘴角卻綻放笑容，“嗯。會的。”她說完，抱著罐子不知道說些什麽，自言自語地走回去。

洛陽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目光深沈的可怕。明明已經是一個死人，為什麽還是可以同他搶。不過，他不知道想到什麽，嘴角露出森然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日更三千到結束，現在在努力存稿中，歡迎監督鞭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