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與他

關燈
也許, 在每個人的精神世界,都有一方自我的天地。

在郁燼的世界裏,湛藍的天空與現實幾乎無異, 一樣的遼闊, 一樣的無邊無際,卻比現實中的天空多一朵久久不散的烏雲。

它像是被大自然固定在了那裏, 在郁燼仰頭就能看見的地方,雖不在頭頂,卻始終不出他的視野。

無論是晴天,還是陰天, 那朵雲始終在那裏, 不會隨風飄散,一直在那裏遮蔽著那片的驕陽。

那朵揮之不散的雲,便是他的所有缺憾。

烏雲濃得密不透光,沒有一絲光亮能從那朵烏雲裏透下來, 照耀大地,所以他的世界裏, 光明的地方是有限的,是有範圍的。

當他涉足那片沒有光的領域時,眼前便灰暗無光了。

剛剛得知的消息如一把利刃, 鋒利地破開那朵烏雲,慢慢出現了裂縫,有了光可以透進來的地方。

郁燼瞬間感受到精神世界又光明了許多, 融融光輝極力從那道縫隙裏擠下來, 那片灰暗的領域裏第一次有了直射進來的光。

方愉和郁燼簡單地聊了這麽幾句後, 便繼續去辦公室裏找人了, 空蕩蕩的走廊裏只剩下郁燼還在原地發呆。

郁燼眼前的場景好像也在一點點地變換著, 不再是那種白色的瓷磚,而是非常突兀地變成了大雨沖刷過的水泥地。

他似乎在恍惚間,回到了高三時的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那個他和溫羽差點決裂的夜。

那天他反抗郁暮聞和施俞的想法,毅然決然要回國。

他們阻止他買票,不允許他以這種身體狀況回國,問他身體上的傷是不是想變得更嚴重,是不是要折騰得廢掉兩條胳膊,兩條腿他才滿意。

他背上、手臂上、腿上的骨節均受到了重創,在醫院裏接好後必須謹遵醫囑,臥床靜養,前幾天才飛來英國,現在又飛過國,他的身體條件實在不能支持他坐飛機奔波了。

可是那個時候,他怎麽可能有心思靜養?

他一連昏迷了好幾天,醒來的時候甚至覺得精神恍惚,害怕時間已經過了幾年那麽久,害怕醒來時已經物是人非,一切都變了。

郁燼昏迷著許久不說話,剛說話時嗓音非常嘶啞,嘴唇也很幹,他艱難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阿羽呢?……溫羽,溫羽……”

郁暮聞看他這樣虛弱,繃直了嘴角,漠然回了句:“她沒有生命危險,你先管好自己。”

郁燼緊張又焦急地詢問:“阿羽有沒有受傷?”

郁暮聞沈默了。

郁燼心裏的不安也以燎原之勢擴散開去,他的語氣變沖,

“你說啊!你為什麽不說話?你瞞我什麽?”

郁暮聞也索性直接把事情撕開,攤在他面前說;“受傷了!怎樣!你現在回國把那群畜生都打死好不好!”

郁燼瞬間紅了眼,輸液的手因為用力握緊也開始回血,他的淚水從眼角爭先恐後地滑落下來,他的嘴唇在顫抖,他害怕聽到溫羽受到傷害,哪怕是一丁點傷害,他都不能原諒自己。

更別提,如果等待他的回答是,溫羽受到了什麽非人的對待。

郁燼聲線不穩,“他們做了什麽?”

郁暮聞冷哼一聲,似是嘲諷郁燼沒用,“那姑娘替你扛了那幫人要廢你手的一錘子,不然你手早廢了。”

郁燼的長睫不敢置信地震顫,神情異常痛苦,“用哪裏為我擋的?”

“後背。”

“……她現在醒了嗎?”

“醒了,那姑娘第二天就醒了。”

郁燼:“那這幾天呢?”

郁暮聞:“她醒來了就沒什麽大礙,這幾天我們忙著你的事,沒有再關註那個姑娘的事了。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恨不得把心放人家身上?”

“把我手機拿過來。”

“你手機早壞了。”

郁燼按捺不住情緒,忍不住怒吼:“那就給我個新的!快點我要找她!”

郁暮聞也發火了,“臭脾氣!跟誰學的!”

雖然父子倆吵架了,但郁暮聞還是把早就換好卡的新手機拿給了郁燼。

拿到手機後,郁燼連手背上針頭歪了也不管,迫不及待地聯系溫羽,卻發現這麽多天,他和溫羽的對話框裏只有一條未讀消息——

習習:【郁燼,我深思熟慮後決定我們倆的事還是算了吧,對不起,我們不要再聯系了,祝你未來平安健康幸福。】

郁燼手上的動作停了,他看著這條消息楞了許久,手背上的痛感他渾然不覺,也毫不在意。

郁暮聞看見了也只是翻個白眼,就出去喊護士了。

沈沈的一覺醒來,溫羽狠心地將他們之間的後路都斷了,話也說絕了,他們之間的聯系方式也全部拉黑了。

他怎麽也聯系不上她,找林預遠幫忙,他不肯;找陳令雯傳話,她也不肯;單志鈞更不用說了……他們都幫著溫羽躲避他。

郁燼這才發現,原來沒有了這些聯系,他和溫羽就是天各一方。如果有一天,她不想再和他有聯系了,那麽他們就會徹底失聯,不受他控制的,斷去一切聯系。

他想不通,既然她都能做到不顧一切地為他擋下一錘子,那她肯定是真心喜歡他的,那為什麽,為什麽她還要說算了,為什麽突然間就不要聯系了?

郁燼想了很多原因,最有可能的就是溫羽跟自己生氣了,生氣他明知那群人不懷好意,還敢自己去解決他們,雖然叫了朋友們過來,但還是太晚了,考慮得也不夠周全。

如果正大光明,單憑赤手雙拳,他一個人打對面八個都不是問題,但是他低估了那群人的狡猾陰險,不知道從哪來的小電擊棒讓他被迫停滯一秒,也是趁著這個轉折被他們占了上風。

那只小電擊棒,在那群人被捕後的審訊中,也招出是從被他們欺負過的女生那裏搶的。

郁暮聞在郁燼昏迷時,委托的專業律師著手搜集了那八個人之前的許多犯罪證據,發現他們本就是犯罪情節嚴重的逃犯,只等開庭後,便利用有力真實的證據,讓新罪舊罪,數罪並罰,讓壞人得到他們應有的懲罰。

郁燼還是回國了,讓林預遠幫他訂的最早一班機票。

盡管路途中他頭暈、惡心、發燒還渾身出冷汗,T恤都汗濕沾在身上,郁燼還是強撐著。

不出意外的,溫羽不肯下來見他。那他就一直等,他仰頭盯著四樓溫羽房間的那個窗口,曾經溫羽在趴在那個窗口看過他特地為她一人放的絢爛煙花。

那天晚上突然就下起了大雨,他也沒有一絲一毫離開的想法,還有些暗喜這場雨的到來。

他在和自己打賭,他賭:他這樣一動不動地站在下面淋雨,溫羽會心軟,會舍不得他,會從那個窗口看看他。所以哪怕雨點落進眼睛裏,他也努力睜著眼睛擡頭看,註意著那個窗口什麽時候拉開窗簾,出現好久不見的溫羽。

溫羽確實下來見他了,但她還是要和他分手,還是要和他決裂。

不可能,永遠不可能就這麽算了,哪怕他餘生心思深沈,機關算盡,他也要把溫羽留在自己身邊,他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去纏著她,去跟她耗,她最後只可能和他在一起。

他看中的人,絕不可能放手,他不會像他父親那樣。

他起初真的被溫羽的狠心激怒了,他甚至在那一刻想過把溫羽擄走,讓她終其一生都只能被困在她身邊。可是,後來溫羽自己也繃不住了,她哭了,他的心腸也硬不起來了。

盡管萬分的不願,郁燼還是失落地閉上眼睛,做出了最後的讓步,也可肯退回朋友那一步,不能再多了。

被郁暮聞手底下的人接走後,他又高燒昏睡了兩天,溫羽動手術的那天,他才蘇醒過來,林預遠應該是實在不忍心看不下去了,也害怕他們這輩子就這樣再也見不到了,林預遠那天早上給他發了消息——

林預遠:【如果你想去看阿羽,我可以帶你去。】

郁燼醒來得知溫羽還得了膠質瘤後,握在手裏的手機直接掉落在床上,他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步伐混亂地往樓下走,因為頭昏腦漲,下樓梯的時候還摔了一大跤,腳扭了,受傷的腿好像又拉傷了,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肌肉裏一寸寸痛疼難耐。

但那天他趕過去的速度卻比他平時跑得都快,受傷的雙腿一點沒拖他後腿。

他這四年多的時間,都以為溫羽那天最後沒有說話,沒有回應他不分手,也沒有回答他定一個地方匯合,是無聲地告訴他:我們依舊分手。

直至此時此刻,郁燼才恍然大悟——

原來在當年那場傾盆大雨裏,她最後還是答應他了。

原來,她那時還是對他心軟了,對那份感情不舍了。

原來在她的心裏,他們一直沒有分手,他們一直在一起。



郁燼到實驗廠房的時候,溫羽正在試驗材料工藝,餘光看到他也來了,便和旁邊的同事交代了一下,停下手裏的工作朝他走來。

溫羽彎唇一笑,“你來啊。”

郁燼眉眼溫柔,藏起了冷厲,定定地看著她,“嗯。”

溫羽察覺到他眼神的灼熱,覺得古怪,“幹嘛這樣看著我?”

對面英姿挺拔的男人防護工作都做得挺好的,還伸手親自幫她扶了扶護目鏡,叮囑道:“眼鏡戴好。”

“嗯我知道,你會開完了。”

“嗯,剛結束就來了。”

“那定的什麽時候回去啊?”

“後天上午。”

“哦行。”

郁燼還是盯著她看,讓溫羽都有點不知所措了,郁燼看出她的不自然,體貼地轉移話題:“剛才在做什麽?”

溫羽回頭看了看身後,答道:“焊接記錄數據呢。”

郁燼眉梢一揚,“要我幫忙嗎?”

“可以啊。”

郁燼專業地問實驗進程:“有哪幾種攪拌針?”

“光面圓柱形,三槽錐形螺紋,錐形螺紋,光面圓錐形,還有圓柱螺紋,一共五種形貌,要對應不同直徑的軸肩,對材料進行工藝探究性實驗。”

“剛才的結果怎麽樣?”

“剛才光面圓柱形,軸肩17,攪拌針寬6長5.8,焊接完成後,梨溝缺陷,未達到2219鋁合金的再結晶溫度。最大應力是200,峰值在攪拌針處。”

郁燼接替了她剛才的活兒,交代她:“我知道了,你去負責記錄吧,我來控制焊接。”

“……我沒事,你忙你的去吧,你不用去跟林教授他們探討方案嗎?”

郁燼已經開始熟練地操作機器,磁性的聲音傳入站在他旁邊的溫羽耳中:“你的事第一位,他們現在沒叫我,我先幫你。”

“……好。”

接下來,郁燼和溫羽一塊兒,一個負責控制焊接,一個負責觀察記錄,把五種形貌的攪拌頭實驗數據都記錄完了。

從廠房出去的時候,溫羽也把數據表拍下來存在手機裏,準備晚上回去寫實驗報告。

下班後,溫羽跟郁燼一起上車之後,他先沒有急著啟動車子,邊系安全帶邊向溫羽要手機裏拍的數據,讓她發到他手機上,晚上他再研究一下。

溫羽忙著整理包裏帶的很多份文件,沒心思這會兒給他發圖片,索性直接放心地把手機遞給了郁燼,告訴他在相冊裏,讓他自己翻。

兩人已經很熟了,郁燼自然就坦然地接受了,用自己的指紋解鎖後,輕車熟路點進相冊,正準備直接看圖片,卻無意間發現相冊分類裏有個上了鎖的私密相冊,叫《與他》。

這就耐人尋味了,“他”單人旁,是男人的他,這是溫羽與哪個男人?

郁燼下意識皺了皺眉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瞥了瞥旁邊的溫羽,猶豫著要不要點進去看一眼,只看一眼是誰。

能讓溫羽在自己手機裏建個相冊的男人,在她身邊,除了他,就只剩下溫父了吧。

而且,郁燼有種莫名的直覺,這個“他”極有可能就是指的他自己。

郁燼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慢慢將拇指放上去。

這時候,車廂裏陡然響起溫羽的聲音:“你找到沒?”

郁燼做賊心虛,嚇得一激靈,做作地清了清嗓子,認真回應道:“在找,馬上看見了。”

溫羽還埋頭專心整理著一沓厚文件,迷惑地嘀咕著:“找這麽久?我下午也沒拍其他照片啊。”

“看見了,我馬上發到我手機上。”

“哦。”

郁燼不敢再耽擱了,拇指果斷印下去,待認證通過,相冊打開的緩沖時間,郁燼還用餘光密切關註著溫羽的一舉一動,期盼她這會兒千萬不要轉頭。

終於,郁燼看到了這個名為《與他》的相冊裏所有照片。

在最上面的,最近期的照片,便是他前幾天喝醉後,醉倒在溫羽家沙發上時拍的。

不用想,肯定是溫羽趁他醉迷糊的時候偷拍的。

好多張照片,各種角度的都有,不過每一張都很帥,各個角度的他都有不同的帥感,不愧是他,這張臉的顏值非常牛逼。

所以,阿羽是被他誘惑到了,才在那天晚上,偷親了他的額頭、眼睛、鼻梁、臉頰還有下巴。

讓他沒想到的是,阿羽手機裏居然還有一個存滿有關他照片的私密相冊!

說實話,郁燼被一個私密相冊給取悅了,不可自抑地樂了,覺得自己都被溫羽的可愛秘密治愈了。

正用搭在車窗上的手抵著瘋狂上揚的唇洋洋自得時,溫羽警惕地奪回了她的手機,疑惑不解地猜測著:“你在笑什麽啊?你是不是看我自拍啊?”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沒想到入目的竟然是比她的漂亮自拍更加不好意思展示出來的照片——

最上面是前幾天她偷拍郁燼的幾張照片!相冊裏還有之前上大學時,郁燼每次回國,拉著她出去玩時的照片!

甚至還有兩人高中的照片,反正有關郁燼的照片都存在裏面了。

郁燼也沒有表現出慌張,竭力忍著喜悅的笑意,側目望著臉紅尷尬的溫羽,聲音磁沈且誘惑力十足,揶揄道:

“阿羽,你這怎麽和我上次一樣啊?難道你也是故意把這個相冊露給我看的?”

“好讓我知道我在你心裏的分量其實超重了是吧?”

溫羽怒目而視,“我沒有!你自己偷看的!”

郁燼終於忍不住了,吊兒郎當地笑起來,嘴角揚起的弧度很大,把溫羽的小手包在手心裏,語氣繾綣低柔地哄著:

“我一不小心的,本來好奇這個他是哪個男人,我覺得是我,沒想到真的是我,啊一不小心就美夢成真了。”

一不小心,就發現原來你一直那麽那麽得愛我;

一不小心,就發現我在你心裏分量已經超重;

一不小心,就發現自己美夢成真了。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