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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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羽之前說她對郁燼的家庭抱有很多疑問, 但自己是不會去主動詢問他的,頂多只是心裏覺得奇怪罷了。

但她沒想到這麽快,郁燼就直接把這件事攤開到她面前, 為她散去迷霧。

很讓人心煩意亂的一天, 外面霧蒙蒙的,還在下雨, 彼時已經十二月,榮城的冬是冷的,冬雨也是寒冷的,絲線般斜斜飄灑人間。

透過書桌前窗簾的薄紗, 溫羽頓筆看向窗外的雨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點斜打在窗戶上,在靜悄悄的房間裏,響起“噠噠”的砸擊聲。

從那個久久不忘的雨夜過後,每逢下雨天, 她都會想起那天幾乎全身濕透的郁燼。

最常浮現出來的是那晚他離開前,在傘下垂眸望向她的眼神。

哀求, 妥協,渴望,隱忍。

雨勢漸大, 溫羽心裏卻總惦記著外面,心裏也隱隱不安,讓她做題時都心靜不下來。

最後幾番掙紮, 她還是向內心深處拼命壓抑的想法屈從, 以下樓去超市買曲奇餅幹為由, 說服自己心安理得地下樓。

溫羽從玄關處的鞋櫃裏找出了一把很大的雨傘, 打開搭扣, 握著傘就出去了。

到樓下之後,她撐開傘走在滂沱大雨裏。

一路上,耳邊只餘下雨點落在頭頂上方傘面的聲音,稀稀落落,密密疏疏。

腳邊的雨水不斷飛濺,才走了從樓棟到小區門口這一小段路,她的淺灰色加絨衛褲上就被邪風刮了很多雨點上去,斑斑點點的。鞋子也因為剛才一不註意踩到好幾個水坑裏而弄濕,感覺雨水已經透過鞋面的小孔滲進去了,腳尖涼涼的。

風夾雜著雨,排山倒海一樣朝她刮來,肆無忌憚的,她不禁把羽絨服的衣領立起來,半張臉都縮在衣領後,把傘也傾斜壓低了很多,用來擋風。

站在路邊,看著空空蕩蕩的街道,她越發覺得自己選擇大雨天出門像個傻子。

超市還在這條路對面,要過去的話,溫羽就要繞到右邊沒有隔離欄的地方,從那邊的人行道穿過去。

她慢慢擡高傘面,傘拿開後,風雨就徑直刮到她臉上,她瞇著眼睛看了看前路。

此時大雨下得已經起了煙一般,在風雨中瑟瑟發抖的溫羽再也挺不住了,還是決定回家待著,不下雨了的時候再出來買。

就在她想要折返的時候,眼睛卻不經意瞥見了路對面,一個人坐在公交站臺的郁燼。

他手肘支在膝蓋上,彎著腰一動不動地看著地面,一副失神的模樣,臉上的神情在雨霧中看不真切。

公交站臺的窄小擋板根本遮不住狂暴的風雨,任由它們不顧一切撲在郁燼身上,他大概也壓根沒想著躲雨,隨意地坐在雨裏,好像周圍的一切事物都與他無關,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臉上、身上。

溫羽心下一驚,來不及多想就撐著傘往遠處的人行道跑去,焦急地等綠燈跳出,她就迅速提步朝郁燼奔去。

穿過馬路後,她一邊快速向郁燼靠近,一邊高聲喊:“郁燼!”

她提高自己的聲音,希望聲音能穿過雨幕傳入他的耳朵裏。

可惜,不知是煙灰天幕下的雨聲太大,淹沒了她的喊聲,還是郁燼太過於沈溺在自己的世界,把自己的意識和註意力都封鎖在裏面,才會對外界的呼喊不作任何回應。

他的身體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溫羽終於氣喘籲籲地跑進了公交站臺。

她停在郁燼身側喘氣,還不等她調整好呼吸,就先下意識蹲在郁燼腿側,把傘撐在他頭頂,為他建起一方傘面大小的庇護之地。

蹲下身之後,溫羽近距離地看見郁燼發絲上不斷滴落的雨水,還有順著他的臉頰一路流下來的雨水,有的匯聚在他的下巴處最後滴落到地面,有的再繼續順著脖頸流入他的棉服內。

見多了郁燼倨傲清俊,卓犖不羈,對一切游刃有餘,漫不經心的樣子,冷不防看到他這樣狼狽落魄,溫羽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只能小心翼翼地喚他:

“郁燼,郁燼。”

說完,還擡手輕輕搖了搖他的肩膀。

郁燼在她持續的呼喚聲中,終於慢慢回過神。空洞木訥的雙眼慢慢聚焦,眼神有了聚點,他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好幾下,竟然抖落下幾滴雨水。

他重重吸了一下鼻子,緩緩直起身,長腿還是隨意岔著,眼皮也還是低垂著,不轉頭看她。

見狀,溫羽又叫了郁燼一聲。

“郁燼,你……怎麽了?”她盡量輕柔地詢問他,看他這樣都不敢大聲和他說話。

郁燼沈默了一會,終於轉頭看過來,他側目看了她好久,像是在仔細分辨她是誰,心下有了判斷後,他才啞聲道:“你來了。”

溫羽輕輕點了下頭,繼續說:“嗯,下雨了,你在這裏幹嘛?”

郁燼擡頭望向迷瀠的雨霧,輕嘆一聲,“不知道會下雨。”

“那怎麽也不知道找個地方避雨?身上都濕了……”

“公交站臺不就能避雨嗎?”

溫羽探出頭看了看公交站臺的上面,遮板很小,她忍不住嘟囔著反駁:“能避什麽啊,這麽小,你看你身上全部都濕了。”

“就算夠大也擋不住,該落到身上的,最後還是會落下來。”

溫羽覺得他的話意有所指,又回到剛才的話題:“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郁燼忽然輕聲喚她:“溫羽……”

她心裏頓時有些緊張,“嗯……”

他問:“出來冷不冷?”

“啊?”溫羽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不冷。”

騙他的,冷死了。

郁燼的目光定在溫羽凍得發紅的指節,“那為什麽要出來?”

“買東西。”

還是騙他的,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個鬼天氣為什麽還要出來,但就是一心想出來看看,然後就發現了在這裏傻傻淋雨的他。

也許,冥冥之中,她就是為了他出來。

郁燼垂著眼睫定定地看著她發白的小臉,握緊了拳頭,又慢慢松開,“冷就回去吧,別待在外面。”

溫羽嘴硬,“說了不冷啊,是你冷吧。”

他忽而嗤笑了一聲,只是笑容有些苦澀,“我確實挺冷的,怎麽辦?”

溫羽看著郁燼身上濕透的棉服,還有正在繼續往他衣服裏淌的雨水,她的身上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寒冷,忍不住打了個顫,勸道:

“那趕快回家吧,別在這裏淋雨了。你沒傘的話,我送你回去。”

郁燼卻突然抓過溫羽放在腿上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裏用力握了一下,兩只冰冷的手交握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誰的手更涼一些。

他很快就感受到溫羽的冷,果斷搖頭拒絕她,

“你先回去吧,我一會自己去買把傘。”

溫羽聽出了他的敷衍,想把她打發走,就沒有聽他的,不依不饒地說:

“什麽時候?我陪你去買。”

郁燼拉著她的手還沒有放開,他猛然發力,將溫羽往他身上一拉。

溫羽猝不及防,輕輕松松就被拉到他面前,她的手肘被迫擱在郁燼的大腿上,兩人的臉也瞬間拉近了距離,溫羽的話一時哽在喉嚨裏。

郁燼直勾勾地盯著她不住眨動的雙眼,似乎想要窺探她的內心,低聲道:

“不冷嗎?偏說不冷就陪我坐會吧。”

溫羽試圖把手抽出來,郁燼的手卻力大無窮,抽了半天她的手還是牢牢被握在他手裏。

她無奈看向濕透的長椅,“這怎麽坐啊?”

“那你就站著吧,我說,你聽就好。”

“……”溫羽慢慢站起來,站在郁燼身旁。

很近的距離,還是拉著手。

溫羽一站起來,郁燼的手也相應地擡了起來,這樣一來,他的衣袖就滑上去了,露出了一截冷白的手腕。

因為他原本的皮膚太白了,所以溫羽一下子就看到了印在他手腕上流著血,黏糊糊的傷口。

她掙脫了郁燼的手,反過來抓住他的手,歪著頭用脖子壓著傘柄,把郁燼的衣袖往後扯了扯,他手腕上的傷口就完全映入溫羽的眼睛裏。

他手腕上的紅刺痛了溫羽的眼睛,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把氣呼出來。

她的眼睫不住地顫動著,像是翕動的蝶翅,她不忍問道:“這是怎麽了?”

郁燼淡淡瞥了一眼,沒阻止她看,“不小心劃傷的。”

溫羽不信,“長袖也能劃傷啊。”

“嗯,東西太鋒利了。”

“別騙我,郁燼。”

“沒騙你。”

就是刀太鋒利了。

上一秒還在傷口的話題,下一秒郁燼就說:“我媽回來了。”

溫羽不懂他為什麽突然轉變話題說這個,但還是順著他的話說:

“我知道,不是上個月就回來了嗎?”

“嗯,她回來了。”

“怎麽了?”

“她常年住在國外,一年只在國內待兩個月,十一月和十二月,我覺得她討厭這裏的一切,包括我,還有我那個爸,她基本沒正眼看過我們,這裏不喜歡那裏不喜歡,每次看我們的眼神都閃躲,我爸卻還每年都要上趕著找她。”

郁燼嗤了一聲,“呵,有什麽好找的,愛回不回,愛來不來,誰管她呢?”

溫羽:“叔叔很喜歡阿姨?”

郁燼斂起神色,皺著眉思索了一下,實話實話:

“喜歡?誰知道他啊。他總掛在嘴邊說的,他對她好,她不同等對他好,是她背叛了他。”

“……”

郁燼驀地淒然地笑了,澀聲道:“誰都不要我,我是皮球,被他們踢來踢去。”

溫羽拉著郁燼的手緊了緊,下意識反駁他:“不是。”

“我是恨他們的吧……”郁燼說。

“他們每一個人都可以隨便丟下我,永遠有東西比我在他們心裏重要,生意比我重要,施俞比我重要,連她那個什麽藝術玩意兒也比我重要,我反正永遠是排不上位的。”

“不在乎了。”

郁燼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頭也垂得越來越低,溫羽想要安慰他,卻不能對他感同身受,也沒有資格輕飄飄地寬慰他,讓他不要在乎這些。

她目不轉睛地註意著郁燼的情況,突然看到郁燼放在腿上的手背,莫名多了兩滴水。

頭上有傘,不是雨滴。

那難道是頭發上滴落的嗎?

不是。

因為又滴下來了兩滴,這一次溫羽親眼看到是從郁燼的臉上落下的。

那個位置,是眼睛。

是淚水。

郁燼在哭。

他哭了。

她沒有說出他在哭,僅是一言不發地重新蹲下來,蹲在他面前。

這一蹲,她就能從下面看到郁燼整張臉了,他確實在哭。

無聲地哭泣,靜默地流淚。

現在,溫羽不再相信他剛才說的那句“不在乎了”。

要是真的不在乎,又怎麽會一個人悲哀地獨自流淚呢?

溫羽猶豫著還是說出來,她嘴唇動了動,“別哭……”

她的話還沒說完,郁燼就霍地降下身體,朝她傾身靠過來,松開了拉住她的手,轉而攬住她薄瘦的背,將她大力按在自己的懷裏,又強硬地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一整套連貫動作做完,溫羽還沒有反應過來,就那樣怔楞在他冰冷的懷裏。

郁燼濕透得已經冰冷的棉服貼在她的臉上,凍得她的臉生疼。因為剛才被郁燼毫無預兆地一把攬過去,她一時失了平衡,慌忙中只能下意識抓住了郁燼伸過來抱她的手臂。

兩人遠遠看上去像在暴雨中,僅靠一把傘,還要堅持著雨裏相擁的情侶。

貼近後,相擁後,溫羽敏銳地感受到緊緊抱著她的郁燼在發抖。

甚至不用仔細去感受,就能發現他在發抖。

是生氣得發抖,傷心得發抖,還是冷得發抖,溫羽她不想去深究。

現在她能做的,也就是緩緩松開郁燼的手臂,從後面覆在郁燼的背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他的背,嘴裏輕柔地重覆著:

“不哭了,不哭了……”

“不哭,會好的,以後會好的……”

“不哭,不哭,哭成三花臉的話一點也不好看……”

“不哭了,郁燼……”

郁燼的哭是沒有聲音的,只能感受到他的顫抖和脖頸間不穩且急促的喘息。

不用看她都能猜到,她羽絨服那塊肯定都被他的淚水洇濕了。

“不哭了,不哭了……”溫羽不知怎麽安慰哭泣的男生,安慰女生的那些話都說不出口,現下就只會重覆這一句。

不厭其煩,聲聲入耳。

雨天裏,路上的車都疾馳而過,激起一陣陣水花,沒有人會留意這小小公交站臺裏的兩個人,也沒有人會在這個雨天為他們駐足。

只有他們。

在這個雨天,在這把傘下,只有他們兩個。

只有郁燼和溫羽。

溫羽不知道郁燼哭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停下的,反正她知道郁燼重新擡起頭的時候,他的眼睛是紅的,睫毛也濕成一簇簇的,不再是原來幹燥時候的樣子。

郁燼兩只手扶著溫羽的肩膀,也可以看成是他緊緊掐著溫羽的肩膀,似是怕眼前的她跑了。

他們的臉靠得極近,彼此都能清楚地在對方瞳孔裏,看到那個小小的自己。

郁燼目光灼灼地望著蹲在他面前的溫羽,緊張不安地問:“你還會丟下我嗎?”

溫羽訝於他的問題,一時沒有深思到他話裏的“還”,只當是他頭腦不清醒,又確認了一遍:

“什麽?”

郁燼執著於這個問題,偏要聽到她的答覆,“會嗎?”

看到他這樣不安,溫羽心裏有塊地方隱隱難受,心裏像壓了塊石頭,很不痛快,就順著心裏真實的想法說:

“不會。”

郁燼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溫羽沒有讓他失望或落寞。

“好,我記住了,你也記住這句話,這輩子你都別再忘了。”

郁燼看著她的雙眸,堅定地說著,哭紅的眼睛裏透出狠決的眼神。

溫羽遲鈍地回覆:“……好。”

她那時不知道自己是順從本心說的這句話,亦或是安撫郁燼說的這句話。

但溫羽在不久之後,心裏對這個問題有了答案。

“那好,我原諒你了。”

郁燼紅著雙眼,釋然地笑了,眼淚糊了他一臉。

一點都不帥了。

她違心地想著。

作者有話說:

嗚嗚嗚嗚嗚嗚嗚我的燼崽,我的燼崽,我的燼崽……

原諒了,這裏郁燼是真的徹底原諒羽羽了,原諒的是什麽事後面會揭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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