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雪腦袋裏還在思考著的措辭,在這一瞬間完全混亂卡殼了，意識也完全陷入空白。

時間相當短暫，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五條悟已經松開她的身體,用一雙純凈的藍眸看著她。

這一吻淺嘗輒止。

他的漂亮得沒有絲毫雜質的眼睛裏,寫滿了真摯與坦誠，還夾雜著些微的如同委屈一樣的神色。

那張精致得無與倫比的臉上,還殘留著幾處未凝幹的血跡,還有些戰鬥後遺留下的灰。

但他的傷口是已經愈合了的。

五條悟在向她索取最後一絲溫暖和認可。

如果說她剛才沒有拒絕的話,那就代表著她並不反對這種關系與模式吧？

“剛才。”降谷雪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絲猶疑與不確定,“是我的錯覺嗎？”

她直到現在都有點懵,感覺有種不真實感,是那種很虛幻的夢的感覺。

尤其是在這片白霧裏。

五條悟雙眸含水,溫柔地註視她的雙眼：“不是錯覺哦，剛才我是真的親了你,感覺怎麽樣？”

這句話一出口，旁邊圍觀的幾人，更加按捺不住。

七海建人說道：“小雪,如果你感到不舒服的話,需要我幫你揍五條學長一頓嗎？”

他剛才根本沒想到，五條悟居然敢直接親上去。

但以五條悟那種速度，就算已經提前知道他要做什麽,可能也不是其他人阻止得了的。

七海建人看到降谷雪的神色,安慰道：“沒關系的,就算拒絕他也不會怎麽樣,請遵循自己的內心吧。”

在他看來,小雪是那種不善於拒絕他人的人，內心的本質是極為善良的，但這樣也是非常容易受到欺負的。

“五條悟吻技這麽差，怎麽好意思親的。”伏黑甚爾在一旁涼涼地看著，他其實是想看她是否會拒絕。

她居然沒有，她居然沒有拒絕五條悟。

而且還是在他的面前。

伏黑甚爾的內心早已打翻了醋壇子，但表面還是不動聲色的模樣，在她面前撩撥道：“要試試我的嗎？”

他可以保證，技術絕對比五條悟好得多。

五條悟風涼反問道：“你平時這種事情沒少做吧？有什麽值得自豪的嗎？怎麽不找你其他女人去呢？”

伏黑甚爾的臉上，神情顯而易見地微僵了一瞬。

他誠懇地看著降谷雪：“從我們認識到現在，我一直都是潔身自好的，身心皆是如此，我保證。”

七海建人這回站在五條悟這邊，他擡了一下護目鏡，略為嚴肅：“那這麽說的話，曾經還是有過汙點的對吧。”

伏黑甚爾略為不爽道：“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他面對著七海建人與五條悟，心想這些咒術高專的人真是陰魂不散。還有一個夏油傑。

這幾個人之間本該也是競爭關系，偏偏到了他這裏，他們這群人還能聯合起來──

針對他形單影只、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想是這麽想，但是伏黑甚爾從來不會將自己擺在弱勢的地位，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會是那樣的處境。

伏黑甚爾覺得，像她那樣聰慧的人，是決計不會在意那些世俗眼光的。如果她心裏在意的話，當初也不會來找他。

當初，可是她親自來搭訕、要認識他、招惹他的。

伏黑甚爾回想起這些往事以後，翻江倒海的內心深處平靜了許多，但他轉頭時卻發現，降谷雪已經不見了。

“人呢？”伏黑甚爾往廢墟的周圍看去，瞬間就捕捉到了遠處的瑩白色身影。她正在前往乙骨憂太那邊。

七海建人也跟著過去了。

那邊的狀況是咒靈「裏香」正在攻擊乙骨憂太，乙骨憂太也需要將其打敗並收回，情勢較為危急。

降谷雪本來是想叫五條悟去幫忙的，畢竟憂太也是他的學生之一，按理說應該要幫一幫的吧。

但是五條悟似乎完全不著急的樣子。

降谷雪覺得如果是學生在生死關頭的時候，五條悟去買便當或者點心，以至於出現各種突發狀況──

這都是極有可能會發生的啊！

降谷雪在他們的互相言語攻擊裏思考了幾秒鐘過後，毫不猶豫地決定自己去幫忙。

「裏香」那種級別的咒靈，無論怎麽說，都不可以放著讓那些學生自己來處理的啊。

雖然說，棘、惠、悠仁、順平，他們都在幫憂太了，但是以「裏香」的特級水準──

去年連傑都沒能全身而退，差點死掉。

總之還是相當危險的！

說到夏油傑，他現在又在被漏瑚、花禦、陀艮三名咒靈玩命地追殺了，背後操控者，正是他自己的術式。

在追殺夏油傑之前，漏瑚與花禦這兩位，已經在對戰之中被兩面宿儺打殘了。

兩面宿儺在看到五條悟的行為過後，幾招過去把漏瑚打得七零八落，直接閃現。

──換對手，打五條悟。

“你怎麽敢的。”兩面宿儺說這句話的時候，微沈的嗓音裏帶著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五條悟上一秒還在跟天與暴君言語交鋒，下一秒就在幾十米開外的廢墟與詛咒之王對戰起來。

兩道殘影在白霧之中，漂移閃爍不定。

降谷雪手握冰藍色弓箭，站在狗卷棘與伏黑惠的中間，瞄準不遠處的咒靈「裏香」。

她發現雪之呼吸的攻擊力度，相較於咒靈「裏香」而言依然是弱了些許。

明明已經極為鋒銳的冰藍箭矢飛出去以後，不僅常常會被對方輕松躲閃開──

還不一定能造成傷害。

然而好在伏黑惠的式神「魔虛羅」發揮了莫大的作用，虎杖悠仁也在前排與乙骨憂太並肩作戰。

降谷雪深思熟慮地看了眼魔虛羅。

雖然它被兩面宿儺打得不成樣子，尚且沒能恢覆過來，但在以眾敵寡的局勢下，還是能幫上許多忙的。

降谷雪與旁邊的狗卷棘及伏黑惠對視一眼。

她決定先去把魅惑術式收回來。

如此一來，無論是回頭對付咒靈「裏香」，抑或是幫助夏油傑收回「咒靈操術」，都會便利很多。

降谷雪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遠處廢墟之上，一位白發紅瞳的無神少女正站在那裏，微微呆滯地看著戰場。

她的纖細白發在微風裏飄動，發絲之間，偶或露出一抹紅色晶石的蹤影，底下的紅眸卻是空洞。

降谷雪悄無聲息地離開「裏香」戰場，借助殘破廢墟之中的斷裂墻體掩護，在遠處暗自瞄準了自己的術式。

雖然濃霧遮蔽了視線，但它同樣也是一種絕佳的掩護，能讓對方無法判斷到這邊的危險。

這些白色的霧氣是流動著的，而「魅惑眾生」在遠處廢墟上則是靜止著的，所以判定方向不算太難。

只要在濃霧散開，露出一定視野的時候，及時加以方向的定位與判斷即可。

降谷雪以前也練過槍法，射擊一向比較準。

雖然說這是較為迥異的弓箭，但兩者也稍稍有些相通之處，更何況，她對射箭也做過相應的練習。

距離還是比較遠，她大概只有這一次偷襲的機會。

如果沒能射中「魅惑眾生」額頭上的結晶，就需要多費一些功夫，用其他技能去與其近戰了。

最壞的情況，是它有可能會逃走。

降谷雪松弦將那支冰箭射出去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森寒的冷意，一瞬間如墜冰窖。

她來不及去看箭矢射出去後的結果──

立刻轉身回頭。

降谷雪看見了一張冷冰冰的臉，他的眼神由於黑眼圈而更顯陰郁，是乙骨憂太的臉。

但他的額頭上，鑲嵌著一枚紅色的晶石。

降谷雪心下一驚，在那瞬間，她的腦海裏一下子閃過事情的真相與來龍去脈。

他們一直以為乙骨憂太的術式是「裏香」。

但事實並非如此。

他們對付著的咒靈「裏香」只是表象，而背後操縱它的主人正是乙骨憂太的術式本身。

乙骨憂太的對手，並非「裏香」。

而是──他自己。

不過，降谷雪在轉身過去的那瞬間，明明看見「乙骨憂太」手裏的太刀已經刺向她──

在她的冰箭以電光石火之勢穿透「魅惑」紅晶的同時，太刀也在她的身後折射出寒冷的銀光。

降谷雪是搭弓射箭的獵手，但與此同時，也已經成為了他人的獵物。太刀一晃，寒芒乍現。

然而在她預想之中的疼痛感，並未出現。

一抹銀藍色的發絲在她眼前飄過，恍惚間她已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溫暖而又令人安心。

物品欄裏的紅色晶石，似乎是閃爍了一下。

真人就像是憑空出現一般，擋在她的身前。太刀貫穿了他的身體，從他胸前的位置刺穿出來。

險些就要撞到降谷雪，但被他完整地用身體包裹住。

降谷雪看著那頭閃著銀光的太刀尖端，再擡眸時，卻看見真人的臉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的面色蒼白如紙，雙唇也毫無血色。

降谷雪覺得有些奇怪，但她還沒來得及問，那柄貫穿真人的太刀，瞬間被「乙骨憂太」抽出去。

隨著太刀的抽離，真人捂著傷口，頓然半跪在地。

詛咒的鮮血，在汩汩地流淌。

降谷雪及時幻化出一柄幾乎相同的太刀，被迫與「乙骨憂太」進行近身對砍。

她護在真人左右，時間的緊迫與攻擊的密集性，令她無法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制造出更大面積的護盾。

在她的

身旁，真人的身體在顫抖，顫抖得很厲害。

他兩只手都撐在地面上，雙眸略顯空洞地盯著地面，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倒下去。

除了顫抖之外，身體也仿佛僵化得無法動彈。

降谷雪持刀抵擋「乙骨憂太」的攻擊，虎口處已經有些發麻，但這場太刀戰只持續了兩秒。

不遠處，那道緋紅色的光恍若彩虹般，在空際劃出彎曲的絢爛弧線，完美進入她的身體。

「魅惑眾生」，成功收回。

五條悟與兩面宿儺過來的時候，剛好看見降谷雪給「乙骨憂太」施加了魅惑術式。

他們這才發現，她自己也可以搞定一切。

在那雙緋紅的璀璨眸子裏，「乙骨憂太」的雙手緩緩地擡起來，毫無感情地，擊碎了自己額頭上的紅晶。

他也化為一道光束，回到了真正的乙骨憂太的身上。

降谷雪看向真人，他此刻已經站起來了，表情也格外平靜，就好像她剛才看見的全都是幻覺。

“太棒了，不愧是小雪，那我們去幫傑吧。”五條悟站在降谷雪的面前，替她拍拍不存在的灰。

同時也十分心機地擋住了兩面宿儺與真人。

降谷雪猶豫了一下，從五條悟的腰間探出頭，去看他的後面：“真人，你還好嗎？”

真人搖搖頭向她微笑道：“我沒事呀，你去吧。”

降谷雪看著他片刻，略帶疑惑地點點頭。

她知道那點傷對於詛咒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可能要不了幾分鐘就愈合了。

不就是身體被太刀刺出洞嗎。

他以前斷胳膊斷腿，也是瞬間就完好如初，也不會感到有多疼多痛。

降谷雪沒再多想，現在當務之急是去幫傑。

真人站在原地看著她跟五條悟遠去，眉眼之上掠過一絲痛苦，眸光裏全是她的身影。

兩面宿儺倒是在他旁邊停留片刻。

兩面宿儺嗓音沈沈，面無表情道：“為了保留前世的記憶，與自己的靈魂立下束縛麽？”

真人沒去看他，僅一聲淡淡的：“嗯。”

此刻的力氣，連多說一句話都難以做到。如果是對她說那還可以，如果是對兩面宿儺，那還是算了吧。

兩面宿儺漫不經心離開。

真人還停留在原地，朝著降谷雪的方向。

那雙異色瞳卻是空洞的。

那時候，那是一個純粹幽暗的空間，一張冷漠的縫合線的臉對真人說：“你知道天與咒縛吧？”

天與咒縛，與生俱來的束縛。

它令伏黑甚爾失去咒力而換來至高無上的體能，令機械丸失去健全的身體而換來更強的術式。

對於詛咒來說，記憶也是一樣的。

死後輪回，如果要喚醒前世的記憶，那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非比尋常的不菲的代價。

在這之前沒有任何詛咒做過這件事。

他們在千百年的輪回裏將彼此遺忘，那些記憶散落在時間沙河裏流逝殆盡，被歷史的風沙埋葬。

人的生死就好像一面鏡子，而真人就是這面鏡子本身。

他回來的時候。

終於還是，將前世的記憶也一並帶回。

沒有人知道他會在戰鬥間承受百萬倍的痛覺。

沒有人知道他已看不見這世界。

但是這些都會漸漸習慣的。

就像最初，他也是訓練自己直到習慣，習慣了就不再感到尋常的疼痛了。

他也會用靈魂的方式看待這世界。

他會看得見。

隨著「乙骨憂太」的消失，「裏香」也煙消雲散。

眾人的負擔一輕，紛紛往降谷雪與五條悟的方向看去，他們已經突破花禦的樹根屏障──

來到夏油傑這邊。

除了真人以外，其餘人都聚集到夏油傑這邊。

五條悟一記「虛式?茈」，直接穿過三名特級咒靈的護衛，將立於背後操控的主使者消滅。

在一片令人睜不開眼的光裏。

「咒靈操術」化為一股能量，回到了夏油傑的身體之中。

降谷雪剛好穿過層層塵埃，接住受傷的夏油傑。

他的身體微微壓在她的肩膀上，有幾分下沈的趨勢，但完全感覺不到有重量壓下來。

“傑，你別裝。”五條悟指指點點。

夏油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悟。”

降谷雪沒有猶豫，立即給夏油傑使用了反轉術式，他身體各處的傷口，肉眼可見地愈合起來。

她覺得傷得還挺重的。不過這是在所難免的。

現在全部的咒術都已經回到了咒術師們的體內。

當他們往周圍看去的時候，那些彌漫在廢墟裏的白霧也漸漸地散去，直到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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