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雪咽了咽口水：“……有。”

她的聲音輕而微弱,恍若帶著一絲不確定，令人分不清是發自內心，還是不願傷人。

她似乎總是這樣，想要保護好每一位身邊的人,只要有所羈絆牽連,就總是替他們想著。

宿儺在她的眼裏,其實並不是詛咒之王，無論後來發生了什麽，他成為怎樣的人,她抹不掉那些記憶。

宿儺,就是宿儺。

他跨越千年來與她重逢，說不感動是假的,但她其實也無法確定,自己能否承受這樣的感情分量。

有時候甚至很想逃避。

她說完之後。

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車內，緩緩響起一聲溫暖喜悅的輕笑。成熟得與她最初的記憶裏很不同。

其他人更是對這般模樣的兩面宿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更是無法想象,他那樣的人竟也會如此嗎？

降谷雪微微楞神。

盡管只是這樣簡短一個字的認可……

他還是很開心嗎？

降谷雪自己都沒發現，她的唇角已然彎起一抹淺淺的漂亮的弧度。

通過後視鏡，映在兩面宿儺的眼中。

這千年以來,他好像變化很大，卻又好像什麽也沒變。在降谷雪的心中,他與當年一樣。

她總想著在大雪紛飛中被一群村民追殺的落魄少年……

然而時間的穿梭,令他們二人所流逝的光陰不同,現如今她才是那個小鬼。

而他已然經歷千年歲月。

與幸吉的皮膚受不得陽光與月光,他常年獨自居住在陰暗的地下室內。

從老舊落滿灰塵的樓梯走下去,穿過寂靜昏暗的走廊,庵歌姬帶領他們來到一間房外。

門不大,是關閉著的。面上貼著些未撕凈的紙痕，其餘地方也有些斑駁。

側邊有門鈴，但他們並不打算按。

在庵歌姬的示意之下，虎杖悠仁蓄勢發力，將面前緊閉的門連著墻體一擊打穿。

“砰──”

那扇門被擊飛後撞在對面的墻上，皺巴巴的，躺倒在散落著石塊的地面上。

但這狹小的空間裏──

沒有人。

墻面上破損斑駁得像是延伸開的蜘蛛網，房間裏的東西幾乎已經被搬空了。

“看來早就轉移陣地了。”

庵歌姬凝眉佇立在原地，這樣的話也只能帶大家先回去了。

“這麽說，內奸真的是機械丸。”

幾人頗有些無功而返的感覺，但這次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他們查出了內奸。

沿著之前的樓梯往上走，降谷雪問：“之前聽你們說內奸，與幸吉是做了什麽呀？”

庵歌姬解釋道：“就是跟詛咒師還有咒靈勾結，出賣了情報給他們。”

降谷雪霎時間怔住，詛咒師與咒靈？

指的是夏油還有真人他們？

虎杖悠仁與釘崎野薔薇分別察覺到降谷雪的心思，同時道：“小雪，你別在意這些。”

降谷雪點點頭，她心裏其實是很感激的，大家居然沒有懷疑她是間諜。

或許也會有懷疑過吧，但無論是五條悟還是庵歌姬，他們連提都沒有向她提起。

一行人乘車準備回高專。

“還以為要好好大戰一場的。”釘崎野薔薇望向窗外的景色，有些無精打采，但她忽然又來了興致，“要不我們出去逛逛吧？”

庵歌姬開著車：“我得回去說明任務的情況，在市區把你們放下來吧？都去嗎？”

“嗯嗯，剛好有新上映的電影想要去看，伏黑你也一起去吧？”虎杖悠仁扭頭。

伏黑惠：“我打算回去休息。”

虎杖悠仁將目標轉移至……

釘崎就算了，她一看就是想去逛街，不會陪他去看電影。那麽就問問小雪吧。

“小雪……”

“別打我們小雪的主意！小雪要陪我去逛街的對吧小雪好不好嘛小雪──”

虎杖悠仁剛想嘆口氣，嘆道一半，兩面宿儺的聲音響起：“小雪要跟我們去看電影的！”

“兩面宿儺你是被人奪舍了嗎？”

“兩面宿儺你作為詛咒之王的尊嚴呢？”

降谷雪的目光從小貓手機上擡起來，她帶著歉意對他們說道：“我……還有點事。”

“不好意思大家，下次再跟你們一起啦。”

“我先走啦。”

話音剛落，他們就看見這位咒靈少女，輕車熟路、嫻熟無比地，從緊閉的車門穿過去。

就這麽出去了……

出去了……

在高速公路上直接穿過車門出去了……

如果非要用某種形容來說明的話，那就是宛若一只穿墻走縫的幽靈一般。

“有時候，就是忘記小雪是特級咒靈。”

“但是特級咒靈為什麽會穿墻啊？那不是極為弱小的咒靈才擁有的特殊技能嗎？”

“可能小雪就是個特例吧。”

“宿儺你會穿墻嗎？對了宿儺我們倆一起去看電影吧，兩個人還只需要買一張票耶？”

“滾。”

在降谷雪消失過後，兩面宿儺也不再出現了。

“宿儺跟小雪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越來越感覺小雪好神秘啊……”

“歌姬老師，您跟小雪也很熟嗎？可以跟我們說說嗎？人類陣營的特級咒靈好酷！”

庵歌姬思考半晌，給出一個評價：

“拳打五條悟，腳踢夏油傑。”

一年級組：“？”

小貓手機的屏幕上，顯示著一些小紅點坐標。

降谷雪盯著“真人”的小紅點。

她在想，如果機械丸與他們合作，出賣高專方的情報，提供給咒靈與詛咒師陣營……

那麽，機械丸最想要獲得的……

應該是一副健全的身體。

一個天生肢體殘缺、皮膚脆弱到只能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地下的人，最渴望的應該是──

如同普通人那樣的完整的身體。

天與咒縛的殘缺，是與普通殘疾不同的，無法通過反轉術式予以治療。

那是一種靈魂層面的殘缺。

而咒靈陣營，恰好有一位可以治愈這種殘缺。

那就是，真人。

他能夠通過改變靈魂的形狀，來達到殘缺軀體重獲健全的效果。

降谷雪不知道，現在過去還來不來得及。

但無論如何，她也要過去瞧一瞧。

她也需要再見一見咒靈們。

不管他們現在如何看待她，說她背叛也好，說她是人類方的間諜也好──

她心裏其實還是把他們當做是家人的。

真人所處的地方，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據降谷雪所知，那裏不是任何一處咒靈陣營的據點，也不是他們常去的地方。

真人以前，或者說，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沒去過那裏。

那裏也不是商場或任何娛樂場所。

降谷雪隱

約覺得，那裏或許會是──

機械丸本體的藏身之處。

循著攻略系統提供的坐標，她輕身淩空、借助風雪咒術的力量，快速地向那處趕去。

在飛行的過程中，耳邊又傳來系統音：

[目標的位置發生變化，正在向東南方向發生移動，是否按照直線距離，調整路線？]

降谷雪思忖片刻，決定：

“保持不變，去他剛才的位置。”

這裏看起來像是一座水庫，顯然是已經經歷過一番激烈的戰鬥，現場遺留下許多毀壞的痕跡。

周圍的林木被摧折，也有連根拔起、倒在地上的，堤壩上破損無數，磚塊散落得到處都是。

水面上也漂浮著一些折斷的枝葉，似乎還有一些輕質的機械殘骸。

在高高堤壩的上方，巨大而又奇形怪狀的機械體倒在那裏，仔細看的話才能發現──

是類人的形狀。

降谷雪連忙往那個方向飛過去，輕盈的白色羽翼在她的背後展開，風裏飄散著星點的雪花。

如果沒猜錯的話，操控這架巨大機械體的人，應該就是，她所要尋找的與幸吉。

檢測到咒力痕跡之後，降谷雪從機械體的內部將人扒了出來。

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某種失去了生命氣息的“生物體”，這顯然是真人的手筆。

殘破機械的外殼上，白發紅瞳的咒靈少女坐在那裏恢覆體力，她看著身邊的那團“人”。

與幸吉的身體，已經完全失去人類的形狀了。

他最終，非但沒有獲得完整的健全身體，連原本擁有的殘缺軀體也已經不覆存在。

他徹徹底底地失去了渴望的東西。

降谷雪慢慢地站起來，閉上眼睛，風夾雜著雪花在她的身旁吹拂而過，雪色的發絲在身後飄動。

纖細白皙的手，貼在那人的皮膚表面。

少女輕啟朱唇，一字一頓：

“無為轉變。”

瑩白色的光芒在陽光下亮起，這道光從她的掌心漫延出去，如潮水般包裹了與幸吉。

原本奇形怪狀的身體，忽然扭動了起來。

宛如一個延展性絕佳的橡皮泥，而少女恍如摶土造人的女媧，將泥重新塑捏出了形狀。

如同咒靈般的身體，逐漸恢覆成人類的形狀，擁有完好的四肢、完整的皮膚。

施展完咒術之後，降谷雪的面色已經蒼白如紙，嫣紅的唇瓣也盡數失去血色。

她微微無力地，在機械外殼上坐下來。

與幸吉並沒有得到完全的治愈，降谷雪暫時也無法真正地將他的形狀轉變回來。

她現在只能做到，暫時保住他的生命。

乏力感湧上心頭，腦袋裏也有些昏昏沈沈的，她估計是前幾天幫伏黑惠治療後還沒緩過來。

這會兒又消耗如此之大，身體有些承受不住。

雖說她不能算是聖母心泛濫的那種人，但她也是能夠理解機械丸的，她明白那種渴求。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任務原本就是抓捕與幸吉，她還需要將他帶回去審問。

在炫目的陽光底下，降谷雪看著昏迷不醒的人，心想現在這情況怕是也審問不了了。

專註盯著某一處的時候，她的腦海裏忽然一陣眩暈，身體發軟，往後墜了墜。

這底下是泛濫的深水，從這裏掉下去也很高。

降谷雪保持清醒，穩了穩步伐，但身後忽然有人幫她擋住了身體。

這種感覺，就像是撞入某個人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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