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是刻意避開所有視線走過來的。“……”

兩人倚靠在甜點桌的邊緣,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降谷雪站在一旁聽著。

夏油傑手裏端著白瓷小碟，上面擺著不同口味的迷你慕斯，他偶爾用小叉子插上慕斯餵到降谷雪的唇邊。

降谷雪想拒絕的, 但又有些插不上話，她不是很想打斷傑與悟的交流。

他們的交流太難得了。

降谷雪只好一口一口地吃掉。但夏油傑還在時不時地餵她，神色還極為專註與認真。

他的註意力也總是放在她身上。

降谷雪頂著五條悟的目光，不斷地被夏油傑投餵著，這種感覺有那麽一丟丟怪異。

其實她知道，傑應該是不想將她晾在一旁, 就算在跟悟說話也不會冷落到她。

降谷雪終於找到一個話題間的縫隙, 向夏油傑提出道：“我沒關系的，你們先聊吧。”

她的目光也看向五條悟，他好像比以前更成熟了。

降谷雪在想, 他們倆這麽多年的分歧，到現在基本已經是對立陣營, 局面也有些難以挽回了。

所以還是能多交流溝通，就多交流溝通一點, 以免將來因為互相不理解而發生再次對立的情況。

五條悟朝降谷雪看了眼，旋即對夏油傑道：“對你就這麽善解人意？”

“羨慕嗎？”

夏油傑依然斜倚在甜品桌的邊緣, 他偏過頭看五條悟，紫色的眸光在輕淡的夜色裏閃爍。

五條悟從機器裏接了杯鮮榨果汁, 想了想還是把繃帶上的黑底金紋面具取下來了，不舒服。

他語調閑散，慢悠悠地問夏油傑：

“你今天過來有什麽用意？給大家看看你還活著，然後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謊報戰情……”

夏油傑淺淺抿了口酒。

“是呢, 這樣的話, 你這位最強術師也會被判做叛逃, 我今後就毫無壓力了。”

五條悟擡了擡下巴，微微指向那邊朝狗卷棘他們走去的降谷雪。少女衣飾精致，在人群裏也十分耀眼。

“不打算跟她退隱，做個閑散人士嗎。”

夏油傑循著五條悟的目光，往不遠處的降谷雪那裏看過去，她正在跟禪院真希他們說話。

今年的高專一年級學生們，似乎都很喜歡她。

“如果她就是小雪，你也會這樣說嗎？”

夏油傑將手臂靠後搭在後面的白色桌布上，興致缺缺地搖著手邊的玻璃高腳杯，裏面暗紅色液體已然見底。

五條悟咬布朗尼的動作微微頓住，看向降谷雪的時候一瞬間如同時光凝滯，但旋即他又搖搖頭，在令人迷醉的樂音中冷靜說道──

“如果是小雪，我會和你搶。”

夏油傑將空酒杯放回甜品桌，保持著原先的動作緘默不語。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她是小雪。”

五條悟剛才的語氣太認真了，也透著極為執著的意味，夏油傑可能真的沒辦法瞞下去。

可是說完以後他便有些後悔。

倒不是擔心悟會搶走小雪，而是因為夏油傑認為小雪本身有一些連他也不知道的事情，他怕打亂了她的計劃或者影響到她的某些事情。

小雪隱瞞自己的身份一定是有原因的。

不知不覺裏，夏油傑覺得很多事情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比如小雪的身份，比如她會反轉術式。

這些事情，悟都不知道。

五條悟聽了夏油傑的話以後，倒沒有表現出多餘的情緒，而是輕描淡寫地說：“如果她是小雪，早就來跟我相認了。”

“如果小雪不想跟你相認呢？”

夏油傑反問道。

五條悟面容沈靜，語氣卻有些執著別扭與孩子氣：“反正我會等她來找我。”

五條悟背過身去。

夏油傑在後面說：“你那時候就告訴我她死了，是你親眼看見的。”

“但你現在又相信她會來找你。”

五條悟背對著夏油傑，轉了半邊身子過來，夜色溶盡了他的背影：“傑你知道嗎？”

“這些年我用盡各種方法，最後的結果都是……”

“查無此人。”

“我的直覺告訴我，在未來的某一天，她一定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夏油傑的目光落在霓虹燈閃爍之下的墨發少女身上，降谷雪此刻的模樣與以前略有不同，穿衣風格似乎也更為大膽了些。

烏黑亮麗的長發襯得小臉更加白皙清麗，本是古典而不加雕琢的發型，卻搭配上富家千金般的服裝衣飾，渾然天成的美感之外還有入世的氣質。

比起曾經的白發不食人間煙火，此時此刻的她顯得更為溫柔可愛，仿佛觸手可及。

在夏油傑看過去的時候，降谷雪也看過來，但他不確定──

她究竟是在看他，還是在看他旁邊的悟。

或許是因為悟的那句話映入夏油傑的心裏了，他的內心下意識地緊張起來。沒來由地，覺得心臟有些微顫與抽動。這種感覺很不好。

“如果是小雪，我會和你搶。”

五條悟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件事。他既坦誠，又清楚自己的內心。

夏油傑僅僅喝了兩杯紅酒便感到有些醉了，他在頻繁搖晃的繽紛燈光與蹦迪般的電音中，朝降谷雪的方向走過去。

他要帶她走了。

降谷雪在這邊遇到了熟人冥冥學姐，不過對方自然是沒有認出她來的。

“上次看到這麽令人驚艷的女生還是……”

“還是在上次呢。”

冥冥的話說到一半被熊貓打斷，她有些無奈又有些被幽默到。這是什麽廢話文學，現在的小孩子都流行這個嗎？

站在冥冥旁邊的小男孩擡頭看向大塊頭熊貓：“不許打斷我姐姐說話。”

冥冥揉了揉他的腦袋，向眾人介紹：“這是我弟弟，憂憂。憂憂，沒關系的。”

“上次看到這麽令人驚艷的女孩子，還是在很多年以前的學生時代，果然漂亮的人都是十分相似的。”

冥冥還給降谷雪塞了一張名片，說是如果有事情需要幫忙可以找她，當然是要給錢的。

她現在是一名自由職業咒術師。

冥冥走後，乙骨憂太好奇地說：“應該是指那位跟五條老師同期的降谷前輩吧。”

狗卷棘：“鮭魚。”

禪院真希指出：“準確地說，是同級。降谷前輩是跳級的，原本跟七海先生是同期生。”

熊貓：“真希你好了解啊……”

禪院真希：“當然了，降谷前輩可是特級，據說可以拳打五條悟、腳踢夏油傑。”

降谷雪：“……”

降谷雪站在旁邊，默默地聽他們討論自己……

“哎？真的比五條老師還強嗎？”

乙骨憂太也來了興致。

四個人針對戰鬥力問題，十分理性地探討起來。

“小雪前輩跟夏油傑打的話，豈不是咒靈與咒靈的對轟，看誰收集的咒靈更多更強。”

“別忘了小雪前輩是會雪之呼吸的，她可不僅僅一種咒術，夏油傑絕對打不過她。”

一般路過夏油傑：“……”

就是茫然。

夏油傑剛從那邊走過來，就聽見乙骨憂太與熊貓的這段對話。

“夏油傑的咒靈操術……”

“夏油傑……”

“夏油……傑…

“海、帶……”

他們紛紛看見了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夏油傑，每個人都有些石化，原本的討論戛然而止。

夏油傑一臉核善地向他們微笑招手：“嗨。”

這副雌雄莫辨的打扮，如果不仔細看的話，還真的有點認不出來是夏油傑。

尤其是他戴著狐面具。

今天的假面交流會成功讓夏油傑混進來了嗎。

禪院真希是最先驚恐的，她的身體已經應激擺成幹凈利落的作戰形態，就差扯著嗓子大喊“這裏有一只活的夏油傑大家快點過來祓除他──”。

熊貓也震驚不已，張大了嘴巴。

狗卷棘與乙骨憂太分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住了他們倆的嘴。夏油傑還活著的事情，之前沒告訴他們倆，也是覺得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誰知道夏油傑居然還敢這麽明目張膽地穿著高專的制服混進來！

“是蒙眼笨蛋的主意……”

禪院真希覺得驚訝但又好像特別合理，這應該真的會是那個蒙眼笨蛋能幹出來的事情。

“總之還是不要太張揚吧。”

乙骨憂太幫忙打著圓場，竟然還在替夏油傑說話。這也是降谷雪沒有想到的。

熊貓的心情很快就平覆下來，順理成章地接受了這件事實。但禪院真希一向不滿於夏油傑對她的稱呼，比如什麽禪院家的吊車尾啊、猴子啊……她覺得夏油傑有病。

“乙骨君，我好感動。”夏油傑聲調輕狂肆意，開始他的奇怪發言。

降谷雪覺得自從他成了盤星教主之後，言行舉止變得越來越信馬由韁了……雖然在她身邊會收斂很多，但行為裏總是潛藏著某種跌宕不羈。

在其他人一臉“快把這個人拖走”的表情下，降谷雪默默拉起夏油傑的手腕，往人群稀少的地方走去，走的時候還回過頭對高專生們留下一句：

“抱歉……”

降谷雪的手掌處傳來微暖的溫度，夏油傑順著她的步伐緊跟在後面。

盡管看起來是她拉著夏油傑走，但她也完全不需要用力，夏油傑就在後面跟著。

“有其他人看過來了。”

降谷雪低聲對夏油傑輕語道，她剛才註意到附近有其他咒術師的目光。

降谷雪拉著夏油傑的手，視線不經意地從交流會的眾多咒術師身上看過去。

應該沒有人註意到異常吧。

“砰”

降谷雪忽然撞上一個人，夏油傑連忙把她拉回來護在懷裏，再看過去時──

好家夥，是夜蛾正道！

夏油傑的目光，恰好對上這位昔日學生時代的班主任。

夜蛾正道先是註意到了降谷雪：“啊，是雪子呀，你也來交流會了。”

降谷雪記得這次時光回溯的身份安排，她進入咒術高專當輔助監督，也是通過夜蛾正道安排的。

旋即，她禮貌地向校長打招呼：“夜蛾老師。”

夜蛾正道這才將目光轉向旁邊的夏油傑：“這位是……”

這裏背著光，光線昏暗，難以辨認面容，再加上夏油傑戴著假面，還高高地紮起馬尾，夜蛾正道似乎真的沒有認出他來。

降谷雪懸起的一顆心稍稍落地，緊張的心情微微放下，她輕啟粉唇：“他是我……”

話未說完，忽然被一聲突兀的上揚音調打斷：

“這位是雪子的姐姐喔！”五條悟從黑暗裏漫不經心地走出來，“雪子，到那邊跟同學玩吧。”

“舞會要開始了，他們都在等你們呢。”

五條悟一手降谷雪、一手夏油傑，把他們倆帶回去，留下風中淩亂的夜蛾正道。

“悟，你這樣拉著兩個女孩子不合適的！”

夏油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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