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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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宇的狹窄夾縫如同一條巷陌, 光線照進來沒多少便被黑暗吞沒,夏油傑坐在陰影裏背靠著屋舍的墻壁,再往裏側是更深的黑暗。

五條悟立在他的面前, 他的那雙璀璨的蒼藍色眼眸完全展露出來,不似平時圈圈纏繞著繃帶或者戴一副純粹漆黑的墨鏡。

“時至今日我仍不知道她那句話的含義。”夏油傑坐在陰影裏, 低低的嗓音頗為有氣無力, 但更多的是一種對世事的釋然。仿佛他即將要死去。

夏油傑的語氣分外輕松,比任何時候都要輕松。五條悟開口卻格外沈重:“你說,小雪當初為什麽要留下那句話?”他的語調低而悶。

夏油傑仰起頭笑著看五條悟:“因為她喜歡我。”他的眼裏閃著明亮而絢爛的光,就好似自己即將要離開這個令人厭倦的世界, 去往她的身邊。

五條悟緘默不語。那雙蒼藍的漂亮眸子註視著夏油傑,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反駁還是讓他繼續懷著這樣的念想。

夏油傑已經準備好要被昔日的摯友祓除了。這正是他想過無數次的結局。死在悟的手上,他不會後悔。

兩人在短暫的沈默過後。

五條悟薄唇翕動,正準備說點什麽,卻聽墻壁拐角處傳來一聲急促的聲音──

“五條老師!裏香失控了!”

這聲音聽起來挺陌生的, 但不知為何覺得語調跟小雪有一點像。五條悟擡手用指尖揉了揉太陽穴, 心想自己竟也出現了跟傑一樣的幻覺……

小雪的死, 對傑的打擊實在是太大。直到剛才, 傑居然還在對他說,他最近總覺得小雪就在身邊……

“來了。”

五條悟背過身去,面朝著外面明亮的光線, 背對著身後黑暗中的夏油傑。他佇足停頓了片刻, 略略回眸,語調微沈:“姑且算是一次照顧吧。”

夏油傑仰頭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輕輕一怔之後便染上些許笑意, 似有幾分落寞與悵惘, 夾雜著十一年的愁緒。原來悟也會心軟。

那句用冰雪寫在地面上的最後的話, 在多年以後的今日觸發了“神子”藏匿起來的柔軟內心。五條悟今天沒有見過夏油傑。他早早地就逃走了。

當五條悟從屋舍的夾縫裏走出去的時候,那名喚他“五條老師”的女孩已經不見了,但他還是瞥見了一抹淺白色的身影跳到屋頂上去。

速度奇快,但逃不過五條悟的眼睛。是一名墨發的女孩,身手還算矯捷敏銳,有可能是那名新來的輔助監督。這次還是沒看見面容,不過無關緊要。

五條悟淡然回眸,往夏油傑那邊深深地看了一眼,旋即淺淺地邁開步子離去。憂太此刻已經昏迷不醒,裏香失控也是有可能的……

棘、熊貓、真希,也都在那裏。

五條悟站在學生們面前,學生們全部倒在地上,基本處於昏迷狀態,但生命無憂。他在狗卷棘他們的身上感受到憂太的咒力,是憂太救了他們吧?

五條悟的目光落在旁處的詛咒身上。祈本裏香沒有恢覆成十一歲小女孩的樣貌,而是保持著「特級過咒怨靈」的巨型而恐怖的形象。

祈本裏香沒有失控。她安靜地蹲守在昏迷的憂太旁邊,乖巧地註視著他,等憂太醒過來。

齊木雪子說謊了。

五條悟將淺白的繃帶一圈一圈地圍上雙眼,遮起絢爛的蒼藍色眼眸,沒打算去深究這件事。

“那個女孩,是傑的人吧……”

傑應該已經被救走了,那名叫齊木雪子的女孩是他安插進高專的嗎?她似乎確實有接近過裏香。

五條悟纏完繃帶之後,撥通電話:“硝子,在哪?”

狗卷棘、熊貓、禪院真希、乙骨憂太,一年級的四名學生,全部都傷得不輕。降谷雪提心吊膽地支開五條悟過後,立即躍上屋頂,輕軟的步子踩在瓦片之上。

沒想到事情會這麽順利,悟真的去乙骨那邊了。

她原本還打算用其他的備用計策呢。

等等、且慢!

這屋頂上為什麽……居然還有其他人?

降谷雪驚詫之下,腳底一松。

她的腳被瓦片絆住,踩落一片灰瓦,身子往後傾去。

卻被原先站在屋頂上的人攔腰扶住。

降谷雪滿心疑惑,腦袋裏只

冒出四個字:

“大哥你誰……”

此人長發披散於肩頭,身穿唐裝,盤扣系得整齊。

他只淺淺地扶她一下,不到片刻便松開手,而後目光瞟向不遠處五條悟離去的方向。

看樣子,如果不是擔心被五條悟發現,他估計都不會扶降谷雪。

降谷雪微微打量了對方一下,正準備向他道謝,卻看見了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雪子小姐……”

他的語氣茫然不已。一雙清亮的眸子裏閃著茫然、詫異、不敢相信。那模樣仿佛呼吸都停滯了。

降谷雪也挺驚訝的,所以是齊木雪子的社交關系圈嗎?可是系統說齊木雪子這個身份完全是杜撰的……

“抱歉,在下認錯了。”

“在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請盡快離開這裏吧。”

降谷雪站在屋頂瓦片上,見對方如此優雅從容地說道,語氣溫和有禮,但她卻感受到一股涼涼的殺意……

這個人絕對不是高專的人,出現在這裏是為了傑嗎?有那麽一瞬間,絕對是想要殺她滅口的吧……

他說完那兩句話之後,便從屋頂直接躍下,看起來身手十分了得。他落在夏油傑的面前。

降谷雪不禁猜測,會是盤星教的人嗎?

降谷雪決定再觀察一下,如果對方真的是盤星教的詛咒師,那他應該會帶夏油傑離開高專。

這樣的話,她也就不用冒著暴露身份的風險出面了。

降谷雪小心翼翼從屋頂探出腦袋看他們,那個唐裝男人擡頭淡淡看了她一眼,沒有理睬。

降谷雪將腦袋縮回一半,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他們。反正那個唐裝男人也不介意她偷聽,傑又背對著她。

那人一身唐裝鎮靜優雅,緩聲對夏油傑說:“我這一生,都在追求一種術式。”

夏油傑滿身是傷,疲憊地朝他笑:“還沒有放棄你那天方夜譚的夢嗎。”

“我們有著共同的理想,殺光所有非術師與令所有人成為術師,有何不同呢。”

對方的語調從容不迫,節奏慢得如同平安時代的貴族。他的眼裏蘊含著微微的光。

夏油傑盤腿坐著,兩手緩緩地垂落下來:“那麽,按照你的方法去做吧……”

對方優雅從容地問道:“那你還有什麽遺言嗎?”

夏油傑微頓,然後將手在白色裏衣上擦了擦,從懷裏取出個盒子,緩緩遞過去:“請幫我收好這個吧。”

穿唐裝的優雅男人接過夏油傑的盒子,無悲無喜道:“盛世到來以後,或許你也會有機會看見。”

夏油傑微微合眼,氣若游絲:“我已經,不在意了。”

降谷雪在屋頂上聽見兩人的對話。

那個人……好像不是盤星教的詛咒師。

他居然還問傑有什麽遺言?

開什麽玩笑。

當她不存在嗎?

屋檐之上,如霜似雪的瑩白色染上墨色的發,如同淺淡的霜雪在墨裏漫延開來。

絕美少女的瞳孔也化為蠱惑而晶瑩的透亮緋色,閃爍著妖冶而凜冽的光芒。

白發紅瞳的特級咒靈立在屋宇之上。

降谷雪的寒冰弓箭對準底下的那人,在他對夏油傑出手之前一箭射了過去,堪堪落在他腳邊。

一箭既發,旋即又搭弓對準他。

那名穿唐裝的清雅男人在看見降谷雪的真實面容之後,波瀾不驚的瞳孔竟然微微放大。

他的目光裏映著白發紅瞳的絕美少女模樣。

他仰面對著降谷雪說道:“他是你的了。”

這人兩手微微向上舉著,一副投降的模樣,雖然眼底並不見任何驚懼。

他從容自若地往屋舍夾縫的另一個方向離去,臨走時他的手裏還盤著一串長念珠。

小顆圓潤,透著光澤。

“起死回生……”

他的背影從黑暗中走向光明處,步態清雅而淡然。留下的那句話在巷口輕輕回響。

卻不知是說給降谷雪聽,還是說給夏油傑聽。

或者另有深意。

降谷雪只給了那人淺淺一眼,然後便收回目光看向屋頂底下的夏油傑,夏油傑自然也在看著她。

夏油傑此刻已經強撐著身體站起來。

他的那道目光驚詫而又歡喜,交錯著漫長光陰裏的悲歡,溫柔而繾綣,這一眼恍若隔世。

夏油傑渾身是傷,墨發盡數淩亂地散落,袈裟的外袍也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寬大白色裏衣,松垮地披在身上。

饒是如此,他裏衣的衣領也大片地敞開著,手臂從衣袖裏露出一截,依稀可見他清瘦的鎖骨與小臂。

薄薄的衣衫散亂之下,降谷雪自然也看得清他肩頭與手臂上滿滿的傷痕,殷紅的血液正在汩汩地往下流淌。

降谷雪瑩白色細眉輕蹙,他一定很疼……

夏油傑的眼角眉梢帶著難掩的笑意,那是對於這場十一年後的重逢而感到的驚喜。

他甚至覺得這是一場夢,他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世界,他此刻面對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夏油傑站在黑暗的陰影裏,仰面看向屋頂上熠熠生輝的她,只覺若是一場幻夢,他願意永不蘇醒……

降谷雪遲疑片刻,終是騰身從屋頂躍下。

輕靈落地。

她就這樣,站在夏油傑的面前。

白發紅瞳。

一身高專校服,一如往昔。

降谷雪的手緩緩地擡起來,沈默著,用反轉術式將他身上的傷口盡數治愈。致命的重傷,緩緩愈合起來。

祈本裏香的咒力源於乙骨憂太,無窮無盡且變幻自在,夏油傑這一次傷得很重。

降谷雪耗費不少時間治愈他的傷口,但夏油傑也只是默默地看著她。他的紫色眼眸裏千變萬化。

兩人都是一言不發,猶如跨越時空的默契。

直到反轉術式的光芒緩緩地淡去,夏油傑的傷勢完全治愈,降谷雪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於微啟粉唇:

“傑,忘記我今天來過。”

她的唇舌之上,已經提前繪著「蛇眼與牙」,那是狗卷家的祖傳咒紋。她試過,是可以使用的。

[咒言術啟動]

[loading……]

[咒言術使用失敗,對方等級太高!]

降谷雪微微怔住。她以為自己最多就是受到非常強烈的反噬,喉嚨嚴重受損之類的。

沒想到壓根就不起效。

不至於吧……狗卷棘與乙骨憂太的咒言,對夏油傑都是生效的誒。而且她是特級咒靈誒……

降谷雪站在夏油傑面前不知所措。

“傑,忘記我今天來過。”

這句話回響在夏油傑的耳畔,他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麽說,但他不在乎。

夏油傑一臉悲傷且深情地握住降谷雪的手,狹長的狐貍般的眼眸裏閃爍出無限的愛與真誠:

“小雪,你真的要棄我而去嗎?”

他臉上殘存著許多尚未拭去的血跡,動之以情的言語不自覺地使人憐惜。

細眉呈現出憂傷與被拋棄的形狀,泛著紫光的眸子裏似乎微微濕潤,眼神裏仿佛寫滿了懇求與期盼。

降谷雪咽了咽口水。傑他變了!

變蠱了!

感受著一只手被他捧在兩手之間,他寬大溫柔的掌心傳來細密的熱意,降谷雪的腦袋裏一片空白。

夏油傑順著握住她手的姿勢,緩緩往前靠近她的身體。

“小雪……”

屋舍的夾縫之間極為狹窄,降谷雪很快便沒有多餘的退路,後背抵在堅硬的墻壁上。

“傑……”

夏油傑離得很近,散落淩亂的墨發垂在兩人臉頰的中間,時而有數縷發絲掃在降谷雪的臉上。

他在她耳根處咬了咬,輕輕說:“我早就知道我們會再見面的。我才不管是幻覺還是真實存在。”

夏油傑的語調又低又沈,又輕又慢。

降谷雪覺得自己的心跳猛然加速了……

外面明亮的光線照不到這裏來,他們站在兩側墻壁投下的陰影之中,仿佛被漫無邊際的黑暗所吞沒。

降谷雪的後背緊挨著墻壁,被夏油傑淺淺地抵在這裏,不輕也不重,但就是無法掙脫推開。

淺淺一吻在她唇瓣上落下。

降谷雪的大腦一瞬間完全地空白了。

清淺而含蓄,低低的一吻,溫熱、柔軟,帶著一絲淡淡的血的味道,像是用殘破負傷的身軀苦苦哀求她。

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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