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關燈
今年的陵城似乎比往常要冷, 夜半,雪開始簌簌下。

起先,一小片一小片的往下飄, 落在地上就化作了一灘水,蘊含無數能量的地底的溫度反而不斷攀升。接著, 快要接近天明, 天光一點點亮起來時, 夾雜著雨水滾落。

轟隆隆的一聲響雷, 把佟穗驚醒。

昨晚兩人就像是開啟了什麽新大陸,卻又極有分寸的淺嘗輒止。

虔清予沒磨她,兩人洗完澡就各回各的房間睡覺。

她披著件大衣推開玻璃門, 外邊的世界已經是一片雪白, 薄薄的一層,覆在上邊。

“下雪了。”佟穗不由得喃喃一句。

床頭的手機滴滴振個不停, 她拿起一看,發現程因霜給她刷屏了。

【#姐妹氛圍感雪照快點開這個鏈接一起學。】

【有粉絲喊我直播, 我們一起去海邊直播吧。】

【雖然會冷死,但是今年陵城難得的這麽早就下雪了,聽說海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

她簡略瀏覽一遍直接撥過去一個視頻通話。

程因霜迅速接下,視頻鏡頭翻轉, 她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床上跳下來,她急急忙忙切鏡頭。

“霜霜你……那是祁隊嗎?”佟穗剛剛其實沒太看清, 但是定格的側臉真的太像。

“是。”她回答得坦然。

“你們?”

“就是你想的那樣。”

程因霜身上穿著件吊帶, 頸側大片的肌膚裸在外邊,一小塊一小塊的紅印在皙白肌膚的對比下顯得格外明顯, 顯然是經歷了一個美好夜晚。

“你確定, 你這樣, 還能直播?”佟穗發出了懷疑的聲音。

她往一探,小聲說:“冬天又不用露,我裹個圍巾不就得了。親測,弟弟非常不錯。”

佟穗沒眼看沒耳聽,伸手準備點掛斷,被程因霜制止,“誒誒誒,別,說正經的,你媽回來沒說什麽吧?”

“怎麽可能不說,她想帶我去美國。”

程因霜豎了個大拇指,“她真是王者歸來,瀟灑霸氣。”

說話間,岑漾發來一條好友申請。

她同意後,對方直接發了個類似NASA邀請函的鏈接。

佟穗點進去瀏覽了一下,確實很有吸引力。似是怕她看不懂,岑漾很貼心的補充了句。

【聽說你現在在天文局實習,想要更大的平臺我有人脈可以提供給你,雖然不是正式員工,但觀摩學習綽綽有餘。】

【如果你想,我們等不到過年了,過幾天就得走。穗穗,我給你的思考時間只有這麽長。】

“穗穗?你怎麽定住了?網不好嗎?”程因霜喊了她半天沒反應,掛斷重新撥了個過來。

佟穗堪堪回神,“剛剛她給我發了去NASA觀摩學習的邀請函,我在猶豫。”

程因霜一楞,“這你得自己好好考慮考慮,虔清予那……”

“他也得回澳洲了。”

“你們之間真不容易,好不容易過了個坎,又邁進另一個坎,你媽到底是回來拉你還是推你啊。”程因霜嘆了口氣。

“陵城東海域有個小酒館,可以在窗邊看海,今天一起去,就當聚聚吧,真怕你們哪天全都悄無聲息的走掉,再見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佟穗沈思,回神應了句“好”。

樓底突然傳出一陣陣歡笑,她攀著欄桿往下望。佟甄和曾茵兩人裹得嚴嚴實實的,手上不知道從哪找來的鏟子和桶,撐著把傘在雨夾雪中堆雪人。

佟穗不由得一笑,覺得佟甄真是寶刀未老,在商界馳騁大半輩子,起起伏伏最終歸於平穩,還能有如此心態。

她沖下邊大喊一句,“爸!媽!”

佟甄和曾茵同時擡頭,兩人和諧的往後退一步,展現出他倆的成果,一個雪人小女孩,臉頰兩側還打著腮紅,旁邊雪地上,還有她們用樹枝描摹出的“我們愛穗穗”。

她眼眶一熱,別過頭去,然而眼淚比她預想得滾落還快。

仔細發現,她真的擁有很多幸福。

曾經那些讓她消沈的意外,就像是場浮雲,風一吹,就散了。而所擁有的幸福卻日久彌新,是時間沖不散,外人偷不走的。

虔清予一早出門,給她留了條信息。

【有急事出門一趟,等我回來。】

佟穗回一句。

【霜霜讓我們一起去酒館看海,你什麽時候回來?】

沒有回應。

她刷了會最新訊息,屏幕上猝不及防彈出一條,「顏氏老總去世,享年76歲。」

佟穗手中的手機滑落在地,慌張無措撿起,給顏節撥過去一個電話。

那邊接的很快,兩人都沒聲音。

靜默了十餘秒,佟穗說了句:“節哀。”

顏節忽地笑一聲,帶著一陣回聲,“沒什麽好節哀的,他早該是這樣的結果。”

這話讓她不知道怎麽接。

“能過來一趟嗎?關於虔清予的事。”顏節周邊似乎哐哐碎了一地,雜音不斷。

佟穗最終“嗯”了聲,“在哪?”

收到地址後她就裹了件大衣出門,顏老在世時對她還不錯,顏節屢次放她鴿子,不回消息時,顏老都會出面為她撐腰。

他長相嚴厲不好接近,本人實則和藹可親。總會孜孜不倦的和她分享顏節兒時的事。

現在回想起來,她該去悼念。

和顏節有關的那些童年,在這些事情被揭露開來之後,有了一個更妥帖的對應。

他出生時顏母大出血,搶救後依舊昏迷了兩三天才醒過來,身體素質差,沒辦法母乳餵養顏節。

顏老是個愛妻心切之人,他的出生給他原本健康的妻子蒙上一層陰郁之色,醫生診斷是產後抑郁。

他在幫著顏母走出來的這幾年,疏漏了對顏節的關心。

顏侃已是家中事事能幫得上忙的小大人,各方面才能都全能,商業酒局觥籌交錯,無一人不讚嘆他的懂事和優異。

在一旁因為身體差而看著營養不良的顏節總是會被忽略的那個,眾人提起顏家的孩子,總是第一個想到顏侃。

顏節的名聲傳出來,是因為在國際學校被人叫“病秧子”。以及,顏家那小兒子長得像個小女生一樣,又孱弱又窩囊。這樣的言論數不勝數。

升學宴上,有位酒保調的果酒出了點岔子,裏邊的山楂不小心餵給了一個五歲小孩,卡在喉嚨,原本的牛奶則送給了隔壁的顏節。

他聞著哭聲走出來,領著小孩到處走,顏侃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給小孩做急救後,遞了杯溫水給顏節讓他餵他喝下,轉頭去通報給家長。

然而家長尋人先他一步,見到正在給小孩餵水喝的顏節,理清前因後果,連連道謝。並在升學宴上特別表揚了他。

這事之後,凡是升學宴上的學生家長一遇見他都會表揚他的機智勇敢,顏節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原來說個謊,替代一下別人的成果,是件如此令人滿足的事情。

惡果從此種下,在他之後的為人處世上生根發芽,學以致用,最後用在感情上。

顏節身著一件黑大衣,臉色沈沈,見到她時才稍稍恢覆些活力,順著她身後瞧了眼,“我還以為虔清予會跟過來。”

“顏叔叔以前對我不錯,我該來的。”她沒正面回答顏節的問題。

走完整個流程已近黃昏,佟穗感覺自己的頭昏昏沈沈,漲痛得厲害,想先一步離開。

顏節拉住她的手,從口袋裏拿出個方盒子遞給她,“這個是我爸當初準備給你的,你是她唯一認準的顏家兒媳婦。”

他指尖彈開,一枚耀眼奪目的鉆石戒指顯。

佟穗吃驚,繼而擡手給他看,“我已經結婚了,也有婚戒。”

外邊的雪依舊下個不停,顏節伸手接了幾片雪花,自顧自冷笑聲,“如果你不接,我也不會娶別人了,我這輩子不會有別的女人——”

“顏節,話不要說的太早,也別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無論是受的和給的那個人,都會痛苦。”

佟穗視線上移,天空一片陰鷙之色,灰蒙蒙的,她聲音沙沙的,摻雜了些希冀,“過了這個冬天,就別再回頭看了。”

話落,她往殯儀館深看一眼,再一次說:“節哀。”

回程的路有些艱難,雪越下越厚,她的手表似乎也沒電了,怎麽打都打不開。她打了個車,到櫻南坡下,司機不願開上去。雪已經有鞋底厚。

夜慢慢降下來,沈沈夜幕中,暴雪肆虐,漫至她小腿。

她走一步松一步。

手機一串叮鈴鈴的急響,她抖了抖身上的雪,劃開屏幕,送到耳邊。

他聲音低沈,屏幕上的雪慢慢融化變成水流進話筒,傳出來的聲音滋啦滋啦的,聽著像從遙遠世紀前傳過來的,穿越了時間的阻礙。

“讓你在家等我,怎麽還沒回來?”

可以聽出他聲音有些急,但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擔心。

她解釋道:“顏叔叔去世了,我去了他的追悼會。”

只要她解釋了,他就沒什麽好反駁的。他太擔心這場離開是岑漾突如其來的謀劃,讓他再也無法明確自己見到她的時間。

從離開到回來,用了三年半。

那下次呢?又是什麽時候,他無從得知。

佟穗擡眸,一眼瞥見遠處站在雪中的虔清予,他依舊沒有撐傘,形單影只的一個孤影長身而立。

她收起傘,提起褲腳,不顧風雪,踏雪朝他跑去。

那本排球記錄手冊,終於得以更新。

這一次不再是敷衍的吐槽,而是她流露的少女心聲。

2018.1.3

這日陵城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暴雪,周遭雪層堆疊,熾白路燈下,寒風卷襲著片片羽絨,我遠遠看見,他站在雪下,孤身仰頭,似夜中神明,心中隱隱一動,毫不猶豫的向他奔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