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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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焦灼, 備考的壓力也隨著怪異的升溫天氣而增加,除了每天抽空練練短跑,佟穗其餘時間都在教室備考, 虔清予跟著她的時間走。

她備考他就陪著她,她訓練他就邊上排球場練排球。

他甚至會恰到好處的若有若無給她留下部分時間, 讓她和有可能的那個人接觸。

像欺騙自己, 卻又以此安心。

如果她真的有很喜歡的人, 兩兩有意, 他不該去打擾她。

決賽前二天,賽場臨時改成市體育館。

陵城這陰晴不定的天氣,似乎也想給他們一個緩和的機會, 下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揚起地上的灰,泡泡似的卷起一個個水圈, 吸進鼻子裏的空氣,都是鋼筋水泥的嗆鼻味兒。

佟穗被通知放學後去錄指紋, 陵川沒有室內體育館被占用,她也就索性放棄今天的訓練。

出校門時沒雨,虔清予突然被老師叫住,答應晚她一步過來, 她一時心大,又沒帶傘。

陵川到市體育館的距離比到陵水要近, 這幾天的積水把在地上匯聚成一個小小的泥潭, 她愛穿白鞋,必不可少的踮腳讓她腳尖覆上一層泥水。

枯黃老透了的梧桐葉踩起來軟噠噠的, 滑著走了一陣。

她總有種背後發麻的感覺, 卻又說不出來哪不對勁。

三步一回頭, 五步一停頓。

這種感覺離她越來越清晰,即使這條大道一眼能望到底,除了梧桐樹後能勉勉強強遮人,確實沒其他可方可躲。

在面臨成功越來越近,她沒法不為靠近前的那幾步膽戰心驚。

越是踏踏實實的走,走好每一步,才不會給人有鉆空子的機會。

她的步子越邁越大,越走越快。

直至,一聲“佟穗!”

她轉頭,顏節急急忙忙朝她趕,還沒等她開口,顏節拉著她的手往回扣,“你別去了。”

佟穗感到莫名其妙,“為什麽?”

顏節的頭發和衣服濕了一片,像是在哪片水域撈了一圈,剛上岸,就來找她分享抓到魚的喜悅,然而他的表情,顯然不是。

難得的嚴肅板著臉,“你信我一回,別參加這個比賽了,到此為止吧。”

“你到底什麽意思?”體育館快要關門了,她失了耐心。

“那些人會搞你,你已經被她們註意了,就放棄這一回,沒什麽的。”他說得輕巧。

話裏的無所謂刺痛她的耳膜,總覺得哪哪聽著都不太舒服,“什麽叫就放棄這一回,我努力了那麽久,都已經到決賽了。”

“你努力別人也努力了,而且你家境也不差你這個比賽,相信我,我這是為你好。”顏節看起來是真的很著急。

可是這話聽得佟穗是哪哪都不舒暢,“我謝謝你,不用管我。”

話落,她趕著時間往體育館走,長道盡頭的轉折點就是市體育館。

沒走幾步,雨淅淅瀝瀝的下,緊接著,以鍋碗瓢盆往下砸的趨勢“轟隆隆”一聲,愈下雨大,她周圍沒有可逃竄的地方,離市體育館也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小跑間,她被一股力拽住,猛的後倒,又被強勁有力的大臂一擋推正,站穩間,“哢”的一聲,黑影落下,遮住她頭頂及身前的陣陣雨幕。

佟穗猝然擡眸,對上虔清予淋濕碎發下同樣濕漉漉的那雙眼,深情得不可方物。

她才發現,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襯衫,打了個黑色的領帶,校服外套拉鏈開了一半,可能是跑的過程中散開,還沒來得及拉上。

“你——”

他呼了口氣,笑道:“還好,趕上了。”

“那走嗎?”

“快走。”

一把雕花小圓傘,一對肆意狂奔人,順著雨水縱流的反方向,不顧一切的朝雨水沖擊而下的前方奔跑。

顏節站在不遠處的樹下,任由雨水淋濕,模糊他視線。

他在等,那群人會來。

體育館前的檢驗處和大門間,還有一塊長廊,頭頂無遮蔽,她被他推著。

寒風淩冽刺骨,似乎時刻就要卷著一陣雪噴灑而下。

她深吸了口氣往前走,虔清予毫不猶豫的將唯一的那把傘推到她手中,暴雨肆虐,狂風大作,看起來像是一個很難熬的冬天。

佟穗回頭望他,只見他形單影只的站在雨裏,眉峰銳利卻目光堅定,沖她喊道:“一切有我,你要做的,是熬過這個冬天。”

不知為何,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卻比這突如其來的大雨還要讓人怦然,他從來不否定她,不問她緣由,只是她想做,他就陪著她。

他想的永遠是如何和她一起承擔,如何和她一起面對。

一個很悶,打起架來很拽,卻又很會等待的人。

佟穗茫然點頭,此刻還全然沒懂他話裏的深意。

錄指紋前,工作人員掃了一眼她的體檢表,原本就嚴肅的臉,在這一刻更甚。她看見他側頭朝旁邊的同事竊竊私語幾句,又有些惋惜的看向她。

多了句嘴,問道:“你這個體檢表,確認是正確的嗎?”

他這麽一問,佟穗心裏就有底,她的體檢表可能又出問題了。

這個工作人員恰恰是上次卡她選拔賽的教練。

接連兩次出問題,任人想想也不對勁。

電腦翻轉過來面朝她,體檢表上的數字清晰的呈現。

其中有一行格外醒目。

【佟穗,女,165】

“老師,不說別的,身高這就錯了,我170。”

再接著往下看,【生日,1998.12.7】

“老師,生日也錯了。”

以至於最後,兩人同時反應過來,這可能壓根就不是她的體檢表,只是對方改得匆忙,錯過了不少細節。

其中一位工作人員正直的向她保證,一番話安撫她在暴雨裏走了一遭的冰冷。

“同學你放心,不管現在是誰調換了你的體檢表,接下來的事情你不用管。我們後期會調查,這次臨時換場地和主辦方,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不公平的現象。我們會為你主持公道,你先把指紋錄入。”

事情好像比她想象的要順利,一錄完指紋,她就沖出來找虔清予。

原本的屋檐下,已經沒有他高挑的身影,只剩幾個過路的行人,在這落腳又離去。

佟穗點開手表,發現他原本一直跳動的綠點忽然滅了,甚至顯示下線。

循著回去的路找了一路,雨小了點,卻如細絲密集的纏著,雨傘上“噠噠噠”的聲音不斷,與她尋找的急躁融為一體。

那股來時路上的不對勁在這一刻無限放大,加之顏節說的看似無厘頭的話、體檢表的不對勁,都讓她意識到,她應該是被人背後搞了。

她的體檢表一直都是沒有問題的,卻接連兩次出現莫須有的突發情況。她的如果是被替換了,那替換的到底是誰呢?

錯誤的幾份表,她都有瞄過,尿檢數據陽性。

這是大忌。

思索間,她不經意擡眸,看清對面的程因霜。

同樣撐著一把雕花圓傘,臉上卻一條紅色的劃痕,似是被雨水沾濕,周圍暈染開來,看起來觸目驚心。

佟穗跑上前,還未開口,被她抱了個滿懷,橙香味在她鼻息散開。

“對不起。”

“我沒想到她們還是找上你,讓你受苦了。”

她一時不知所措,聽她一遍遍的說對不起,混著滴滴答答的雨聲,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禁止。

來不及思考具體原因,也慶幸她能回來。

“你看到虔清予了嗎?”

程因霜松開她,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她猶豫了會,又飛快答:“我在路上遇見他,他說他有一場演講比賽,要趕去參加,應該是回學校禮堂了吧。”

佟穗若有所思,想到他今天那身校服裏的正裝,好像有道理。

可是幹嘛瞞著她,還把手表定位關了,說好一直朝她開啟,反悔的這麽快。

“你臉上的傷怎麽搞的?”她思緒回籠,急急忙忙的問。

程因霜苦笑,往臉上一抹,紅色瞬間被蹭到她指尖,“她們劃的,用筆。”

她故作輕松的聳聳肩,抹去眼角的那滴淚,“我不會再懦弱下去了,這樣只會讓欺負你的人變本加厲。我今天試著反抗,才發現,其實她們都是些欺軟怕硬的家夥。人發瘋發狠了,豺狼虎豹都會怕你。”

佟穗雙眼濕潤,伸出按壓指紋的那個手指,一個同樣蹭上紅墨的指尖,兩人撐著傘,在漸小的雨水裏,承諾似的,互相按壓彼此的指尖。

“以後不可以輕易推開我。”

“以後不可以輕易說放棄。”

在任何一段關系裏,珍視,即永遠。

回程,她一邊被失而覆得的喜悅充盈,卻又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今天一天都順利得出奇。

再回看她們走的這條路,明明就是回家的路啊。

程因霜總有種被人托付送她安全回家的感覺。

“霜霜,你真的沒什麽事瞞著我嗎?”她不安的問。

她搖搖頭,說話卻有點結巴,“沒……沒啊。”

除了虔清予,程因霜是她第二熟悉的朋友,不說不懂她,她基本行為習慣以及愛好,她都清楚,她這麽不自然。

肯定有鬼。

佟穗返回,腳步越走越快,程因霜在後面追,“你慢點。”

“穗穗,你去哪啊?”

她搖頭,“你真沒瞞我?”

程因霜肯定的點了個頭。

“那我回頭看看,就當散步。”

兩人急促的腳步漸起泥點,不顧一切的沾在她們的褲腳,女孩子們愛幹凈努力維持的鞋面,已經全是泥水。

“程因霜!你還敢回來。”

一聲尖銳的叫喊,她倆同時回頭。

紅發舉著一根長木棒,到處揮舞,看起來精神不太正常,能正確喊出名字,神情卻格外恍惚,揮棒的樣子也是毫無章法。

沒有打傘,整個人被淋得濕透。

“我什麽都沒有了,你們這些惡人,我打死你們。”

紅發直沖沖的往她們這跑過來,幾米的距離,來不及閃躲,佟穗下意識抱住程因霜,擋在她面前,“哐”的一聲,木棒直擊她後腦勺。

佟穗只覺得整個人都暈乎乎,要倒地,但是又有一絲意志撐著,渾身一軟,雙腿往下跪。

程因霜驚呼一聲去撈她,拼盡最後一口氣,往前踹了一腳,正中紅發小腹。

兩人受力不均,通通往後栽。

一只手撈住她倆,把她們往下放,兩把圓傘脫手而出,無聲的砸落在地。

紅發的病癥似乎又開始發作,雨水沖掉她面上的濃妝,妝下一張還算清秀的臉,像一具不能控制自主意識的屍體,緩緩的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刀,再一次的舉起刀朝她們跑來。

面露兇相,雙手拿刀柄高舉,直直的刺下來。

虔清予來不及閃躲,罩在佟穗面前,刀從他背部肩頭劃拉而下,血頃刻間噴湧而出,他咬著牙,一手撐地反身往身後那人肚子上一踹,這會是真的把人踢暈過去了。

刀柄落地,發出一聲“哐當”悶響。

他身後血流不止,雨又開始下,程因霜尖叫一聲顫顫巍巍的拿出手機按下報警和救護車的電話。

佟穗暈過去,強撐的那點意志讓她想要睜開眼,卻怎麽也睜不開,只覺得身上好重,臉上是撲面的冰流,手上、身前是不知來源的熱流。

眼前一片黑,紅與白在她大腦中竄逃,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暴雨傾盆,再次如石砸下,要把他們狠狠篆刻在本該生氣蓬勃的最好年紀。

各面警報聲響,長鳴不止,她墜入一個又一個的夢境之中。

再醒來,已是在醫院。

她中途被轉移至市中心醫院,迷迷糊糊間四面八方的聲音告訴她,有人為了救她,被劃了一刀。

程度,沒人說。

劃哪了,沒人說。

就好像是通知她一聲,這是一個無足輕重,茶餘飯後樂道的小事。

周圍人的態度,讓她對那個救她的人是救人後不留姓名的陌生人深信不疑。

虔清予呢?有傳言告訴她,他急匆匆去參加那場典禮,就是在為了出國做最後準備。

她恍惚想起虔清予遠在澳洲的父母,時不時和她提起去澳洲,一有空就學英語這些種種,確實沒什麽好反駁的。

她生命裏,從來沒有哪一個冬天如此難熬,於她而言如此重要的事情,如此重要的人,就在這些洗腦似的言論裏,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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