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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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後當年因你做下的那些齷齪之事而直呼你名諱的時候, 當不算少。可惜換不回你一次回頭,哪怕半分。”

“你既然選擇一條路走到黑, 那當初就不該留我到今日。”

殺了他, 謝淩弋也不必為了儲君之位費盡心思,更不必引來殺身之禍。他們這闔美的一家子,也能融享齊人之福。

如何不算美滿。

“朕只有你這麽一個親生骨肉了!”建元帝捂著心口, 腦中一片青光炸響,逼得他疼痛間又跌坐回龍椅上,指著謝今朝痛斥:

“弋兒也是朕的兒子,如今還尚且屍骨未寒,你看看這前朝後宮究竟還剩多少人?已有這麽多的人為了你母後為了北狄而殉命, 難道還不夠嗎!”

“誰讓他們死了?”

“我可沒有說過。”

謝今朝偏了偏頭, “你還記得你當初教過我什麽嗎?”

“你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要我學會以己度人, 嚴於律己而寬以待人。你用這些大道馴化了我十餘年, 看著我照著你的目的一步不差地行進, 借我的手幫你奪得北域, 應當很得意吧?”

“可我如今不會再這樣想了。”

“那些人死, 是因為他們本就該死。是他們吞下了自己親手釀成的惡果, 和我有什麽關系。你將這子虛烏有的罪名強加於我, 又要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倒的確符合你一貫的作風。”

“你從不覺得自己有錯。你所謂的那些悔意, 到了地府門前去說給十殿閻羅聽, 只怕也空引得鬼魂笑話, 何人敢信?”

建元帝強忍著欲發作的頭疾, 猙獰著面色自那把龍椅上起身, 大步邁至禦階下,方才狠著勁站住腳跟。只這區區幾步便要了他十成的氣力,氣喘不接良久,才遂疾聲開口:

“朕如何不悔!”

“你以為做皇帝是你想得那般容易嗎?朕要做明君,就必不能被朝臣左右,為了北疆安寧為了龍庭安定朕又有什麽辦法!”

“你可知大遼從未放松過對我大胤疆土的覬覦緊盯?而北狄所在之地幾乎占遍整片西北,若是大遼與其連聯相合會是什麽樣的後果?”

“區區和親有什麽用?他們暗地裏往來的那些偷梁換柱的骯臟手段,誰人來告訴朕?若有一日他兩國勾連起兵,再加之南面還有難纏的南兗,朕如何面臨大胤子民、如何守住我大胤疆土,你以為一切只是簡簡單單幾條人命嗎!”

建元帝顫著手,指向殿外不知某處,“你看看瓊英閣裏的人,索隆達的嫡親女兒,送於我大胤喜結姻親,保北域安寧。”

“可如今呢,盟約在前卻率先起兵,他可有問過我大胤的意思!”

他擼起廣袖,露出泛著青黑的腕線,蜿蜒至上臂,沈聲低斥,似乎在極力證明些什麽:“朕怎麽沒有悔?你以為朕不知羅元霜那毒婦在朕每日的羹湯裏下了不該下的東西嗎?”

“那羹湯喝得朕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虧空,頭疾更是愈來愈烈,可朕還是喝了。朕用自己的性命贖罪,朕默許了所有人對朕明裏暗裏的加害,朕怎麽就不悔了!”

“或許吧。”

謝今朝側了側劍柄,提著它像不知道累一般,“或許我想錯了。這些年你不是在馴化我,你是在用能夠麻痹你罪惡感的一切來安慰你自己。”

“因為你分明知道,你根本不可能有停手的那一天。”

“你只有不斷為自己尋找著理由與借口,來搪塞你所做的任何事都情有可原,來為你釀下的錯找一個理想的出口。”

“那麽,你所做的一切真的是為了大胤嗎。”

“你喝下的每一盞羹湯裏的毒,都是你當年親手下在你的枕邊人身上的,如今她只不過是把它還給你了而已,這怎麽能叫做贖罪呢。”

“而這一切又與我的母後有什麽關系?你在食你與羅元霜之間的惡果,可我的母後,直到死前都從未傷過你半分。她無愧於你,卻要被你的猜忌與疑心生生落得紅顏薄命,族傾人亡。”

“放眼這後宮之中的哪一個,不都是因著皇眷顯貴入宮,可在不見天日的皇城裏磋磨了這麽些年,最後什麽都沒有得到。”

“但母後不是。”

“她帶著對你的感情,對兩地和平的使命而來,從不曾想要在你這裏得到什麽。而你卻連她最期盼的和平都不肯給,還要說什麽贖罪,還要說你悔。”

“你在贖什麽罪?你只會感動你自己。”

“逆子住口!”

建元帝方低吼出聲,遂猛然向後徑直倒地,捂著心口在大殿上痛苦痙攣,片刻嘔出大口黑血,氣喘不止。

謝今朝的面色始終未變。

“終於覺得自己這自欺欺人的十餘年,有些可笑了麽?”

“北狄不是漠北,邯勒王而非大都王,你的猜疑與私心皆不能作為北狄與大遼私相授受的實證。即便真有那麽一天,你無法守住大胤疆土,那也怪不得旁人狡詐。”

“是你太無能。”

“你……”建元帝看著步步朝他逼近的身影,忍著胸腔的悶痛與喉頭的腥甜,不住向後退去,冗繁的龍袍蹭上冰涼的禦階,粘連磕絆再止步不前。“你做什麽?”

“你說你有悔意,說你為了社稷傾盡心力,你說你在贖罪,那你為何默許謝淩弋暗相勾連羅故生,甚而操練南兗私兵一並進軍北疆,這也是為了保江山安穩,保民生福祉?”

“你還是不願承認,你的私心大過你愛之切之的一切麽?”

……

大殿之內靜默良久,誰都不曾率先開口。

建元帝疲憊地闔上眼眸,肩頸僵硬繃緊,面色又甚為隱忍。脖頸上的青筋在漲紅的皮膚下隱隱鼓動,眼珠也在眼簾的褶皺中得以窺見左右翕動,躁動不安,又掙紮急迫。

謝今朝倏覺恍惚。

猶記得當年年少之時,還感自己的父親高風雅致,記得他曾帶著尚愛玩樂的他登上城墻,指著遠方的青山與近處的護城河時意氣風發的模樣,可堪一句雄姿英發。

為何就變成了如今的地步了呢。

他記得他曾經的豐神俊朗,可無論如何也對不上眼前這茍延殘喘的身影,更難以確信,原來自少時至今,唯有他與母後是活在一場鏡花水月之中的人。

建元帝的身軀霍然松垮而下,頹靡靠坐在禦階前,仰頭長嘆。他已經枯瘦的指節一寸一寸撫摸著那禦階上的蟠龍印,將其一遍一遍描摹在心。

似乎再找不到還能一葉障目的托辭了。

“人不可追求一個矛盾,往日老學之言,果真不假。”

他想到夢到許多回的場景,皆是娜爾罕得知了那場騙局之後,在鳳棲宮裏以淚洗面而郁郁不樂的模樣。

那時他站在窗外看了她很多次,只是次次心中再如何悔恨,也只能止步於此,不得再相見。

不是不願,只怪他實在懦弱,也實在無能。

他不敢。

他猶記得娜爾罕自那時起便不再好言語,面色也愈發差,成日將自己關在殿內不肯見人,似乎只願提筆寫些什麽。

但她究竟寫下了什麽,他無從得知,也探尋多年,終不知其去向何處。

他想,大抵是燒了罷。

燒了也好。

只是謝今朝今日這一席話,可謂一語點醒夢中人,將他最不願展露人前的陰暗面狠狠剖開,讓他捧著一顆黑心站在水面之前,照一照自己那面目全非的樣子。

令他直面自己最難以啟齒的軟弱,和最醜惡的嘴臉,再去痛斥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不過是一場釣名欺世的自我泯滅。

如若是能料想到今日這樣的結局,他當初定然不會再去沾手半分。不——

“朕有私心。”

“朕當年如你一般年歲的時候,母妃早死,在父皇那裏也僅只是個籍籍無名的眾子之一。母妃無權無勢,我被指給了一個也不受聖寵的嬪妃,被幾多皇子打壓,也只得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吞。”

“我苦讀詩書,力圖學富五車做禮賢大士,可無論我如何努力,父皇他就是看不到我。最可笑的是,當年被指派探查北狄境況的那名質子,偏偏就選中了我。”

“正因如此我才不得已在那片荒無人煙的黃沙地上捱了三年之久,與朝權門黨拉攏合力之大勢失之交臂。”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麽?”

“這意味著當眾皇子皆於立儲在即之時暗中奔走較力,而我卻只能獨自遠走他鄉,這意味著我與東宮註定無緣!”

“那時我便明白了,嫡庶尊卑便是這個世上最頭等的事,這個世上人們不認錢財不認才學,唯獨仁權勢。”

“從那時我便暗暗發誓,若往後我締結姻親,一定不若父皇這般,留下這麽多無用的孩子。”

建元帝擡起頭,任由那冕旒墜於眉間,發出攢珠擊玉的聲響。他似乎回憶起了格外令人憤恨的往事,眉宇間沾染了濃烈的戾氣:

“可不曾想,這質子遠比我想象之中更舉步維艱。我為他鄉客,在邯勒王帳中受盡欺辱,被勒令去做我從未做過的事,做不好便要受到那些悲漠王子們的嘲諷與懲處。”

“我恨那時懦弱無能的自己,更恨自己無能為力。”

“我下定決心此仇來日必報,我要那片土地上的人皆對我跪拜臣服,我要那些從前欺辱過我的每一個人都沒有好下場,這便是我的私心。”

“而我當年受盡折磨,九死一生之際與死裏逃生之事哪一種我不曾經歷過?我費了那樣大的心力才坐上了儲君之位,幾乎耗光了我所有的心智與氣力,而你憑何能這樣容易?”

“我的確對娜爾罕有愧,更想要將對她的缺失一並彌補在你——我與她唯一的骨肉身上,我對你寄予厚望,一早便命定了你,可我不得不承認,當我看到你在朝中的威望日見高漲,當我看到你出落得越發豐神如玉——”

“你驚才風逸,你如璞玉渾金,遠勝於當年我的狼狽與不堪時,我承認,那一刻我對你沒有一個父親對兒子的驕傲與讚許,唯有滿腔妒火,如洪爐燎發。”

“這也是我的私心。”

他絲毫不再顧及自己平日裏最看重的帝王儀相,這般癱坐於地,也不管不顧那亂成一氣的袞衣,閉著雙眼仰天大笑了足有半柱香之久。

那笑聲自先前的低沈故悶,到肆意痛快,再到不羈與無謂。

直至他甚至笑出了眼淚,眼角的褶皺也在平覆後久久消散不去,覆而才又變了一副臉色,對著橫刀於身前的謝今朝道:

“我確實對娜爾罕心懷內疚,我想要贖罪,想要竭力償還,更想要某一日能夠釋懷。”

“但我不後悔。”

若再給他一次機會回到從前,他還是會走一樣的路,也還是會這麽做。

他們的棋局,註定是一個無解之局,也註定是一個死局。

“那我們,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謝今朝紅著雙眸,迸發而出的恨意令他轉劍時一刻不頓,徑直刺向建元帝的心口,卻陡然被身後一人以暗器揮彈開。

他被迫收回刀刃時,餘光看著建元帝有恃無恐的模樣,眉頭微蹙,卻在擡眼望見被二人以刀相挾的衛時谙時,呼吸一窒。

那不慌不忙坐於禦階前的人覆又開始暢笑,笑他劍到心口卻被心上人相桎梏,刺不入分毫。

有仇而不得報,這事態反轉果真令人痛快。

“你當不曾想到,她會在朕手上吧?”

“你走時幾乎將所有近衛都安插在了她的身邊,只為護她周全,可這樣萬無一失的防備下,還是抵不過她自己不安分。”

建元帝不由嘖聲,“那些本不該她知道的東西,偏要去查清弄明,更何況連她的父親都瞞了她這麽多年,足以證明她不該摻和進這渾水裏。”

“但這姑娘不聽勸,居然也有本事能從火場裏逃出來。這樣福大命大之人,朕當然要將她安置在近處,指不定還能幫一幫朕興旺氣運。”

“正如當下,”他挑眉,“不是麽?”

衛時谙的口中被塞上了團布,雙眼緊閉,眉頭間還可見昏迷前的痛苦神色。

她被禁錮在兩名禁軍之間,以刀勒在脖頸之前,被人架著肩膀迫使其不可落地。她的衣衫上殘留著大片的血痕,不像是被旁人所沾上的,那一路自胸口滴落到裙裾的痕跡,當是自她口中而出。

謝今朝的眼中本就布著血絲,眼尾也因這源源不斷的沖擊泛著紅,臉上已幹涸的血跡還停留在原先的位置,前額額發長須散落,人如鬼魅。

如今再見衛時谙這般奄奄一息的受傷情勢,神色愈見瘋狂,執著劍柄的手力道大至近乎要將其捏碎,眼眸更漸猩紅之色。

“放了她。”

他將劍尖對準了建元帝的喉嚨,“你以為你還能逃得掉麽?”

“何必做無謂掙紮。”

“那你就看看吧,”建元帝神色絲毫不見退縮膽怯,“看看究竟你與朕的近衛,誰的刀更快。”

“朕若是活不成,你的太子妃也別想活了。”

“你不是要所有人都死嗎?那我們不若便如你的願,一並下地府去,這般這世間再無任何人可阻你青雲之路,這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局面嗎。”

“你綢繆許久,不就是為了等今天嗎?”

“動手啊。”

謝今朝下意識將手中的長劍向前抵進一寸,在建元帝一聲嘶哼之下,果不其然見衛時谙頸側的那抹白光離頸脈更近了些。

“你根本下不去手的。”

“只要朕身邊還大有人在,你便動不了朕一根頭發絲。朕還要去行宮頤養天年,走時也可將這皇位大發慈悲讓給你,朕要逍遙做朕的太上皇,受萬世景仰敬拜——”

刀劍刺入心門,穿過娟錦所發出的輕微嗤響,卻足以讓身前人即刻永遠失了顏色。

這一劍絲毫未見留情,幾乎是將人捅了一個對穿,以致使足以能看見對方的唇立見灰敗,身軀登時癱軟在地,唯餘一雙眼還不可置信,直直盯著自己,遂而流出混濁的黃淚。

他死了。

他的生父死了。

謝硯舟死了。

一切是不是,該結束了?

“殿下。”

青梧與鶴塵及時趕到,飛器了解了那挾持衛時谙的幾名禁軍衛,方將衛時谙解救。

而衛時谙此刻卻奮力閉著雙眼不願睜開,分明能清晰感知到周圍所發生的一切,聽到所有的對話,感觸到有人將堵著嘴巴的布拿開讓她自由,仍然不能睜開雙眸——

她在一片混沌之中獨自完成了一場與系統的博弈,但顯而易見地慘敗。

她昏蒙於鳳棲宮門前,再度有了意識時,卻發覺自己恍若神飛身外,所到之處皆是一片漆黑。

【宿主。】

作者有話說:

皇帝終於下線咯~~大家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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