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關燈
睡夢前的閑語, 醒來也早便忘到了九霄雲外,誰還顧得上這些呢。

好在一切精挑細作的賀禮都準備地周全, 衛時谙日日都得去小私庫裏轉悠一圈, 看看那裝於椒木盒裏頭的衣裳,摸摸上面以上好天蠶絲線繡出的雲中仙鶴,再撥一撥自己親手打出來的穗子, 和與其相串聯一並的香囊。

“娘娘,都好好收著呢,萬不會丟的。”少艾總倚著門失笑起將這些賀禮寶貝得不得了的衛時谙,催著道:“快些睡吧娘娘,那上頭的金線再摸可真要壞啦。”

衛時谙這才收了手, 轉過身來推著少艾往正殿處走, 一面嗔道:“才不會呢,這些幾經周折才備下的禮,可得原原本本送到殿下手中才是。”

“娘娘如此費心準備, 不提早知會殿下一聲嗎?”

“噓——”

衛時谙神神秘秘將食指抵於唇前, 小聲道:“我這禮和別人送的那些大差不差的可不一樣, 得等晚間殿下回來了再告訴他, 才叫驚喜。”

越是期盼已久, 到那一日跟前的時日便過得比什麽都緩慢。只是這日日忙碌不得閑, 即便再如何慢慢趟著過, 也抵不過如流水消逝。

可惜真到那一日,衛時谙忙活著忘卻了算日子, 竟是與月事撞了同一天。衛時谙夜裏便睡不踏實, 只覺小腹陣陣隱隱作痛, 直至生辰當日晨間也覺狀態甚為不佳, 冷汗陣陣。

“谙谙, 你不舒服便好生歇息著,外面那些我會應付。”已快要到了午宴陳禮時,謝今朝握著她冰涼的手不願松開,“待我面見朝臣畢,即刻便來。”

“殿下快些去吧,別誤了好時辰,令那些來賀的臣子等久了。”衛時谙唇色還發著白,安撫著拍了拍他的手背。

謝今朝蹙著眉頭,“你身子不適,不若午宴便不應參了,好生休息。”

“少艾,去熬艾草。”

衛時谙自椅上站起身來喚回了正應聲出門去的少艾,笑道:“好了,我當下還有氣力同你們說話,就是不曾嚴重到只可在床榻上躺著不動的地步。”

“再者,今日殿下生辰,我身為殿下之妻,哪裏有不現身的道理。”

“可……”謝今朝擡手拂了拂衛時谙的面龐,望著她失了血色的面容,心下仍舊憂思重重。

“我沒事,殿下且放心去吧。”

待殿外雲崢一聲喚,那方身影終究是消失在了室內。衛時谙忍著腹部傳來的痙攣不適,握上少艾的手,囑咐道:“今日我氣血有些不足,便用重些的口脂將唇色蓋一蓋吧,不能如此吉日做副病怏怏的模樣,有失大體。”

“是,娘娘。”

午宴未始,衛時谙坐於庭院之中,便已然見東宮上下都汲汲忙忙,擡搬著朝臣世家送來的五花馬、千金裘,裏面不若看也是些頂名貴的,亦或者有藏家忍痛割愛為謀個好前路,將珍守多年的奇玩異畫奉了上來。

一切與衛時谙料想的所差無幾。

思及此,她想著自己所備下的賀禮也當算是另辟蹊徑,又飽含了心意於其中,就算那繡得還算成模樣的香囊有些拿不出手,也好歹有淵珠玉石之工的章絨提花仙鶴吉服這精貴之物得以入眼,總歸是能想得到的都想了,殿下應當總有喜歡的吧?

宮宴之上,觥籌交錯。

今日皇帝身子想來是仍舊抱恙,故而只於午間筵席當中匆忙現身,觀禮道祝詞呈賞賜後,便又已朝政壓身為由退居簾後,再不覆現身。

衛時谙今日穿著與謝今朝同色爵頭佛八寶紋吉服,坐於上首。眼見著庭下皆是些半生不熟的漠然面孔,衛時谙忍下腹中不適,舉杯與在座諸位共飲,不過才飲了兩回,便被謝今朝不動聲色攔下。

“谙谙如何進得酒水?”

衛時谙被他這麽一說,歪著頭道:“殿下生辰嘛,怎麽說也要飲一杯的。我就只喝了一點點,待會兒回寢殿睡下便是。”

謝今朝端坐其上,目不斜視與階下眾官員示杯,而後以只有他二人才可聽聞的聲線低聲道:“岳丈大人可還坐於席上,谙谙若是再貪杯連小日子也不顧,散席後岳丈大人可是要來找孤算賬的。”

衛時谙順著他的話音看去,只望見那與眉宇間皆是生人勿近之冷的父親,向她遙遙頷首舉杯。

他的身形令人不容忽視,在一眾朝臣之間顯得尤為寡言少語,與觥籌交錯眾賓喧嘩一景頗為格格不入,即使與人同側相連坐,也莫名與人一種其單獨僻開一桌獨自宴飲之感。

原身這位父親,英名在外,功名尚可,只是在她穿書而來直至出嫁前能與這位父親相接觸的時間實在少之又少。對她而言,這位面色深沈的父親同席上那些叫不上名號來的陌生權貴也並無太大不同。

昔日她待嫁閨中,父親甚少會前來看望她,大多都是阿娘日日都來照看一番。猶記得當時她有意問了一句房中的丫鬟們,各個聽聞父親名頭皆一副誠惶誠恐的神色,不肯多言。

如此也罷,一直捱到出嫁前一晚,父親親自來了她房中,但也只是交代了她放下前事免生禍端,更要在宮中謹言慎行,每踏出一步都需細細考量,不要落了人把柄。

要說還有什麽特別些的……

衛時谙盯著燈燭映照下泛著淩淩微波的酒,忽而才想起來:

“爹爹不願你嫁入天家。”

“奈何皇命難違,爹爹無法替你拒這旨意,實為父無能。如今出閣之日在即,你記住,爹爹無需你光耀門楣,也無需你以身犯險,爹爹與你阿娘只要你平安活著。”

“哪怕我們明日便不在這世上了,你也要好好活著。而在天家唯一能留命更久一些的辦法,就是不與任何人交心。”

“谙谙,你要永遠記得,你的心是你自己的,不能給任何人。”

“誰都不行。”

這股熟悉而又陌生,冷淡而又懇切的覆雜感情充斥著衛時谙的心頭,也令她不太能理清這位身為將軍的父親究竟在原身的生命裏扮演著何種角色。

一如當下,筵席已畢,父女二人擇了一處僻靜之地相談片刻。但那面上的父女情深只是在外人眼中如此,衛時谙只覺著在這一方不夠大的空間裏,那不自然且尷尬的氣氛若是能化成形,或許有那種本事能將這附近的假山怪石給一並震了碎。

“微臣見過太子妃娘娘。”不顧衛時谙阻攔,衛淵跪膝向其行了臣子會天家命婦參拜之禮,而後起身道:“自回門時起,爹爹與阿娘已有半年指期未曾見你了。”

“你阿娘她很想你。”

這字裏行間不知是戳中衛時谙的哪一通淚腺,逼著她不得不低下頭去掩蓋眸中的酸澀,連聲應道:“女兒有機會定去看看阿娘。”

“不必,你阿娘今日不得來,爹爹只能代她向你問個好。”衛淵搓了搓雙手,“宮裏能出宮的時機本就屈指可數,我與你阿娘只要見著你平安就是了,不用你費心往府中跑。萬一若是被有心人在其後胡亂編排,還不知要惹來什麽非議。”

衛時谙只得如是點了點頭,覆又聽得衛淵再度小心翼翼開口:“太子殿下……待你可好?沒受什麽委屈吧?若是有,必得同爹爹說,爹爹定替你去禦前討個公道!”

“沒有沒有,爹爹莫要擔憂,太子殿下對我好不好,爹爹不是看我身量便能知曉?瞧我這珠圓玉潤的,怎會吃了虧呢。”

衛淵聞言,並未頷首相應,反倒是嗤一聲蔑道:“哪裏瞧著珠圓玉潤,爹爹看倒是清減了不少。記著大口吃飯,多吃些,不必在乎那些禮節,飽肚子才是要緊事。”

這些家長裏短瑣碎而不值一提,衛時谙聞言有些詫異地擡眼看向爹爹,卻見他神情不自在地摸著鼻子,低聲放緩了語氣:“莫嫌爹爹啰嗦,是你娘叫我問的。”

“沒懷身子呢吧?”

此言一出,換來的更是衛時谙登時睜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實在想不出這是這位素日待人冷淡不善的父親能問出的話。

衛淵掰著指骨,神色左右游移道:“還是你娘叫我問的。”

“行了,你忙活了不少時日也累,爹爹這就不在此擾你了。你面色有些白,可是凍著了身子,便趕時辰回東宮歇著吧。”

臨別之時有家仆來喚,只見衛淵霎時變了臉色,回過身斥責道:“誰給你的膽量來催?本將難道掌不得時辰?”

那家仆忙跪地求恕,這才慌慌張張接過衛淵遞來的外氅衣,又撿著方才錯亂之間掉於地上的搭肩,覆而又跪地朝衛時谙行了跪拜禮,方才隨著衛淵出了回廊。

望著那越走越遠的身影,衛時谙思索半刻,也算是明白了為何府上家丁如此畏懼父親。他的確如外人而言般喜怒無常,而據傳言說得,似乎是八年前自援北狄一戰受挫後便如此。

將軍易傭兵自立之嫌,最得帝王猜忌,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但衛淵與其營下將士在北狄與大遼戰事後便一蹶不振,已長達近十年未曾應參戰事。而正因衛淵不作為的做派,反而消去了建元帝的不少疑心。

“為了一己之欲抵上身家性命,不論於我而言,還是我的部下,都不是個值當事。”

“打什麽仗呢,本該無仗須打。”

出嫁前夜,衛淵立於窗前也向她說了這番話,當時聽來還不甚明白其中之意,但今時今日衛時谙似乎隱約能從中探出幾分喻言來。

“孩子,人生在世,還是莫要活得太明白了。”

人之脾性與心志不會變於朝夕,尤是像父親這般本心懷山河之人,又怎會任由自己荒廢多年而棄了其間無數建功立業的機會。若是僅僅為打消皇帝疑心而如此,時日已長達九年,隱忍也該足夠了,可父親仍舊沒有半點要重振旗鼓再度出山的意思。

或許答案在當年呢。

父親看到了什麽,亦或是聽到了什麽,才會致使他如今境況。一切的答案不都源於八年前的那場大變故之中麽?

衛時谙捏緊了袖口,只覺腹痛更劇烈了些,但仍舊不住由此聯想到有些日子未曾出現的系統,想到她還差咫尺之遙便能觸及到的那個最關鍵的核心秘密——

那個想忘的人忘不掉,不解之人卻要拼命探求的,能使謝今朝就此步入深潭的真相。

只是越到了妄求接近最終的現實之時,系統出現的次數也越少,令她即便是想要先人一步也尚且尋不到別的方法得到積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作罷。

卻也越來越看不清了。

衛淵是參與八年前那場戰事的親將,已被皇帝忘置於腦後多年,但半年前卻突然想起將衛氏與儲君拉結姻親,想必是朝廷如今能武猛將可出力之人不多,而邊疆仍舊不算安定,朝廷還是用人之時。

皇帝是想將父親與天家拉為一派,必要之際還需一聲令下為皇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故而她如今占著這太子妃之位也僅是如此,並不是因得建元帝與太後一輩在眾世家嫡女當中高看她一眼,這點她自出嫁之日就明白,才會在謝今朝同她表明心跡時百般糾結,遲遲給不了答覆。

他們之間的開始不純粹是洞若觀火的事實,最終會釀成什麽樣的結果,她懷著一顆惴然不安的心,也實在探不明白。

只是屆時若建元帝真當一聲令下,父親他是否會答應呢?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屆時新朝即將開拓,謝今朝若也因勢所求父親出山,父親又會如何自處呢?

謎底只怕沒那麽簡單。

衛時谙扶住一旁的立柱,被那陣陣痙攣絞痛所逼迫而不得不低下身去,半蹲於前。於廊下站著等候的少艾一回頭見角亭中忽而沒了人影,一時心慌氣短跑上了臺階,入目衛時谙滲著大顆冷汗的面色,驚聲道:

“娘娘!”

衛時谙被少艾攙扶住了小臂,靠在她的身上稍稍緩了一會兒,覆而站起身來道:“陪我去趟太醫署,抓些藥回來。”

“娘娘哪裏去得?奴婢先扶娘娘回宮歇著,太醫署那邊奴婢去就是!”少艾急得恨不能即刻便有志怪傳說上那瞬移大法將衛時谙帶回寢殿之中,卻又因衛時谙身子不適而只得放緩步伐,一步步走得甚為小心謹慎。

衛時谙生生忍著疼,拂手道:“不必,我想現下我或許忍不到回宮的時候了,太醫署離這兒不算遠,我們便先行去抓了藥,即刻煮來我飲下再回宮吧。”

“是,娘娘慢些。”

軾車顛簸不是一兩日的事,馬蹄子帶起來的自然不如宮裏貴人所用的步乘走得穩當。衛時谙蜷縮在轎廂一角,即便以厚實的狐毛氅衣攏著也仍是感到腳下直冒寒氣,更是被那顛簸的車軲轆給作弄地險些就要吐在車上。

“娘娘怎生疼得這樣厲害!”

少艾焦心地握著衛時谙的手,百般著急卻又不知滋味,只恨自己不能替娘娘疼了才是。想來自從得知娘娘體寒時,便受了殿下囑咐常於晨間給娘娘備下補湯,可行至今日為何半點也不見效呢?

甫一下軾車,少艾便忙攙著衛時谙走進了太醫署,急不可耐的架勢倒是將忙於替各宮娘娘配藥食的禦醫們嚇了一跳,更是在看清了來人後,慌忙起身行參拜之禮,“臣等恭迎太子妃娘娘!”

今日太醫署不少人當值,為首認出衛時谙的正是謝今朝被南兗死士所傷時替其診治的鐘院判。見院判親迎,其餘諸位禦醫便登時散去忙活手頭上的活計,餘下鐘院判一人將衛時谙請去單門辟出的診室內,替其搭了脈。

少頃過後,鐘院判撤了手,神色有些許凝重。他擡眼問道:“娘娘近日可是進了食性寒涼之物,譬如蟹類,果品青葡或梨類?”

衛時谙思索片刻,搖了搖頭,“不曾。如今還是冬時,我不甚喜歡吃涼的。至於寒性的菜肴進的也不多,暖肉蛋蝦倒是進了不少。”

“當真如此?”鐘院判看向了站於衛時谙身後的少艾,狐疑道:“但脈案上示,娘娘多日食寒性食物,致使體內寒氣淤積,外加體虛體寒之癥,會在月事來臨之際尤為發作顯著。”

“是,我正是因當下腹痛難忍,才來尋院判替我拿幾味能稍緩些疼痛的藥。”

鐘院判一刻不停在紙頁上配著藥,而後喚來在他手下歷學的一位太醫吩咐其按照方子即刻抓了藥去後房煎上。

“藥煮上一刻便好,莫要久了。”

少艾眼見著鐘院判得了空閑,即刻便就著他方才說的話問道:“院判說我家娘娘多日服用寒涼之物,可膳房裏即便備了寒食菜肴,也自會以暖溫一類相配,更何況娘娘進的不多,怎會虧了身子呢?”

“奴婢更是照殿下吩咐,每五日便以當歸桂圓熬制補湯替娘娘調理氣血,院判怎會出此言?難不成這些補湯是毫無用處可言麽?”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