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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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在想什麽?”

衛時谙率先登了馬車, 回過身去等著謝今朝掀簾而入。可半晌之後,卻聽得轎廂之外毫無動靜, 反倒是天又下起了小雪, 伴著朔風鉆進車轎內,激得人不禁縮起脖頸。

衛時谙便又起了身,探出半個身子朝外望去, 卻見謝今朝右手扶著車架,半只靴還踏在杌紮之上,眉目卻沈翳陰戾。

薄雪繞著玉冠飄搖,悠悠停在發梢眉上,再化為烏有, 接踵而至。

他似是沒有感知一般, 前額的發絲因冷風裹挾而貼著鼻梁飄向一邊,遮去三分面容。眼眸也因被寒氣侵染而泛著淚紅,但瞳光卻失焦, 不知是在看向何處。

直至衛時谙一聲喚, 才堪堪回過神思, 指節摩挲著搭手, 提步登上了車轎。

“是在思慮父皇的病癥, 如今尚不得解, 只怕日後有些難辦。”

衛時谙見他的情緒明顯的不在狀態, 有些心不在焉,便伸手替他拂去發絲上沾著的殘雪, 卻被他捉住了手, 放在掌心中執著。

“手怎的這樣涼?”

又怕傷著她的腕處, 謝今朝合了合手, 將她往自己的身旁帶的更近了一些。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一般, 他覺著不夠,又空出一只手,令衛時谙靠著他的襟前。

“許是今日出來得急,衣裳穿少了。”衛時谙吸了吸鼻子,“不過外袍厚重,我倒是也沒覺著冷,就是不知這手為何這般涼。”

“也可能我本就體寒吧。”

冬時天寒地凍的,有時殿內的爐火開的不夠暖,她連被褥都捂不熱,蜷縮在其中手腳冰涼。她便總喚來少艾再將暖爐添熱些,亦或是等謝今朝上了榻,便鉆入他的懷中,不過多時渾身便能熱起來。

這些都還好,唯一受罪的便是來月事的時候。這兒沒有現成的能鎮痛的方子,只能硬生生捱過去。

小腹絞痛時,她只能忍著一陣一陣的涔涔冷汗,將自己埋入衾被中,逼迫自己睡過去。只是偶爾疼痛得太厲害,便不住從夢中痙攣醒來,抱著痰盂將好不容易吃下去的飯肴都給吐了個幹凈。

少艾為她熬的姜片紅棗滋補湯,也實在沒那個胃口再去喝,喝下也是一樣的嘔吐。每個月月事初來的那幾天,便是衛時谙最虛弱也最頭疼的時候。

謝今朝每每見她如此難受,眉宇之間的神色也不好受,卻又想不到別的法子,只能向姜昀黎請方子,抓了幾位藥來給她熏腹,又學著手法每晚都令她躺在床榻上,替她按揉著腰背,收效也著實不錯。

就連就寢之時,也將溫熱的掌心擱在她的腹間,一下一下替她暖著,直至看著她安心睡去。

他也的確是如姜昀黎曾說的那般,會疼人。細心起來比她照看自己還要再精致些。思及此,衛時谙不由蹭了蹭他的臉頰,唇邊漫起絲絲縷縷漾著甜的笑意。

謝今朝卻不知她心中在想什麽,握著她的手,心卻因為雲游子的那番話空落落的。她會離開那句話如同佛堂之中的悲咒,不斷在他的耳畔回響,在她靠近自己,與自己親昵的時候更甚。

他將那只完好的手緊緊與自己相扣,拇指在她細膩的手背上來回撫著,心中的慌亂卻仍舊在蔓延。

他似乎像是個因水寖船翻而跌進深淵裏的孤旅人,在汪|洋之中遂波漂泊,卻找不到一塊能救助自己的浮木。好不容易在驚濤駭浪之間抓到了一個尚能將自己帶上岸的東西,卻又在風浪之間被折斷,就要脫離掌心,再也回不來。

兜兜轉轉到底,還要是一個人。

他被這股疲憊而苶靡的感覺折磨地無力闔上眼簾,少頃過後方才出聲:

“谙谙。”

衛時谙如是擡起頭看向他,應了一聲,只是眸色之中的不解之風頗甚。

“你會離開我麽?”

見他又問這個問題,衛時谙不由得蹙起眉來,好好去思量了一番。

他是察覺到了什麽嗎?還是因為知道了什麽別的事,少了安全感,才要來找她反覆確認,不會留他孤苦一人。

想來系統近日甚少出現,而與系統交流也是在識海裏完成便可,除卻衛時谙自己,根本不可能會有第二個知道。

故而只能是後者。

細細思慮,只怕是他知曉了如今建元帝的頭疾不甚樂觀。聽聞今日直接昏聵在了殿中,口鼻還出了血,足以印證這病癥的嚴重可見一斑。

而方才他又同自己說,這病找不到法子治,只能一日一日拖著。沒有可以醫治的辦法,那就是九成都算是絕癥,想要找出那一絲能夠解決的辦法都是難上加難。

宮中瞞得緊,但聽青梧說,奈何宮外有中金召尋神醫的告示,只說是宮中的貴人生了病癥,放出了消息是個女人。

眾人便也順水推舟當時宮裏頭的哪位紅粉佳人,亦或是年事已高的老太後太妃們,誰人也想不到那人就是皇帝自己。

不是沒有高朝醫術的醫者藥師進宮,但似乎還沒有聽說有誰得了這份賞賜。也就是說,診治還在繼續,皇帝的頭疾也找不到任何能夠完全醫治的辦法。

尤其在今日的形勢看來,皇帝的病癥非但沒有減緩,反而變得更加猛劇,又怎能不令謝今朝擔憂。

失去了母親,失去了外祖,先皇已逝,如今他身邊剩下的與他還有親緣的人,只有當今聖上一人了。

若是他也離開了這人間,他所有能稱上直系的親屬,一個都沒有了。

屆時這天地之間獨留他孤單一人,接過江山大業,有淚也只能咽進肚子裏,轉手便要在朝堂之上撐起君規,將那些鬼也好,人也好全數歸個類,再著手一步步將不該留的給剔去。

多忙啊。

他在憂心這個吧。

憂心若真有一天到了那種時候,夜半夢醒之時,心中被苦澀吞噬,卻連話都找不到人說。

他在怕她會走,怕在那時他的邊早便沒有了他。

“不會。”

衛時谙答得很篤定,看著他那如迷諜霧影的眸子,又清晰而堅持地重覆了一遍:“我答應過殿下,就一定會做到。”

“不會離開殿下。”

只在下一瞬,他便順著她的下頜尋到了她的唇,再急切不過地含住她的唇瓣。

以往他不論何時吻她,都如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般,徐徐圖之而慢條斯理,總會先撩撥著她,描摹她的唇形,一點一點在她的唇上研磨。而後才克制不住向她索取更多,舌尖抵入她的檀口,帶著她激起陣陣戰栗。

而今日卻不同往日,他的吻沒再那樣有耐心,毫無章法而急不可待。

如同一個找不到出口的人在向她討要著一份未知的答案,帶著慌亂與急迫,還有一絲隱約的……

委屈。

在察覺他的不安後,衛時谙想起了自己從前的被動,頭一回先用手摟住了他的脖頸,小心翼翼地迎合著他。她的主動少了些經驗,多了分能令人探知到的生澀,甚至還在唇齒相依之間不慎咬到了他的唇角。

但謝今朝卻毫不顧忌這些,就著她的安撫將吻加深,有種要將面前任他索求索取的姑娘拆吃入腹的架勢。

風雨過後,衛時谙的眼眸已然攀上了星點淚意,唇上的口脂也被他悉數吃了個幹凈,連唇瓣都還泛著一絲火辣的質感,令她甚為難為情,揪著袖口想要偏過臉去。

但她並未忽略他唇角方才被她不慎咬出的痕跡,有些尷尬地輕輕相觸,小聲道:

“殿下,疼嗎?”

謝今朝如是搖頭,將她的手握在掌中,覆而把人攬進懷中。她的嗓音還沾著幾分被情|欲與旖旎入侵的沙啞,又細又小,卻無端令他升起了幾分踏實。

似乎唯有這樣,他才能確認她的存在,才能在循環往覆的忽遠忽近的不定心跡中抓住她的手,再去盤問她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次的回答都是不會離去。

在經歷了本不該經歷的劫難後,他甚少再去害怕什麽,但如今他又的確懼怕。

那份心底的不安來源於他心中原本的想法,即是他將她拉入這本不應有她的身影的波詭宮城中,將她拉至自己身邊,可能日後還須承受那些因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引起的擔驚受怕。

他本就有愧,同雲游子說的也是實話,這是其一。

而其二,便是來源於今日雲游子老師父那幾番令人摸不清又暗含禪機的言語,將他心中的飄渺不定在一瞬之間拉直頂點。

仿若在告訴他,他如今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她與他的緣不是天賜,也不是他一人強留,而是各自別有用心。

告訴他,她曾許諾過的那些都只在那一瞬間作數,待到一日她仍舊會離開,會忘記自己。這輩子尚得不到善終,更不要再去言及來生。

思緒飄忽之間,他恍然又回到了八年前,那個什麽都抓不住的自己。眼睜睜看著北狄在一朝一夕之間全然覆滅,廖廖見過幾面卻分外疼愛自己的外祖,和他的族人們在漠北彎刀下獻出了頭顱,將軀幹裏流淌的鮮活的血液獻祭給了這片本屬於他們的土地。

眼睜睜看著母後一日比一日更虛弱,面色早已看不出和從前那個明朗媚人的大漠公主是一個人。看著她原本來有氣力在宮中行走,還能和日漸冷淡的父皇說上幾句話,卻在那一日從瑤臺回宮之中,指著宮外天際上綻放的簇簇盛大焰火,再也下不了床榻,將自己永遠停留在了那一刻。

那供人仰望登攀的煙火,卻沒有一處是為她而放的那一刻。

他在懼怕,會抓不住谙谙,連她也一樣抽身離開,也懼怕會應了初見雲游子老先生,他所說的那句箴言——

孤星照北,孑然自渡。

老師父同他說過許多話,從前的往往種種都如是應驗了不少,但唯獨說過的這樣一句,他不想信,也不願信。

他不信自己這平平一生註定得不到善終,也不信這區區八字便是他這輩子的判詞,將他釘死在無盡的淵崖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殿下,你在害怕什麽?是……父皇的病癥太嚴重了麽?”衛時谙躊躇許久,看著他仍舊凝重的眸色,還是不住問了出來。

“算是,但不全然是。”

只苦於雲游子同他言及的那些,他不能如實相告,只能在她面前試探著問詢。

謝今朝攥著她的指尖,沈默了片刻,覆又擡頭:“谙谙,若說兩人因各取所需而不得不捆綁至一起,他們各懷目的,這樣本就不純粹的結合,是否也無法釀出圓滿的結果來?”

“大概是吧。”

衛時谙就著他的話往下想了想,“心裏揣著事,總不會再餘出多餘的心思去談何感情。更何況當初帶著目的結了姻親,大多早已在心裏將往後的路給畫好了,就算真有為數不多的心動,在利弊之前,也只會將其壓在心底。”

聞言,謝今朝眸色之中的晦澀未曾得到半分減退,若是聽得再仔細些,還能發覺出嗓音之中隱隱含著顫意。

“我們不會這樣的,對麽?”

今日所聞的不確定的疑問實在太多,他心裏的那份極度的不安也延及到了她的身上,令衛時谙不禁反握緊了他的手,回應道:“不會的,殿下。”

“我與殿下,兩無猜忌,斷然不會行至如此。”

謝今朝垂下眼眸,細密的長睫微動,覆而又掙開,瞳光深晦地看著衛時谙,唇角緊抿。

不可再多問了。

他擡手揉捏著眉心,散去淤於眉宇之間的憊態,拇指放於衛時谙的手心摩挲,唇間溢出一聲哀然的喟嘆:

“嗯。”

半晌無言,謝今朝埋首於衛時谙頸間,融進冬日寒氣的吐息灑在鎖骨,“父皇的頭疾,如今也只能以醫方暫且吊著。宮外召進大內的散醫,巧為昀黎的師父,也是我敬重的老前輩。”

“父皇的藥方是這位老師父給的麽?他如何說?”

姜昀黎的醫術與專攻性,在江南道是便頗有應證,又加之她是東宮近侍,衛時谙對其的能力為人有種近乎天然的信任。

這入召替天子就診之人竟是姜昀黎的師輩,應當也出自南疆,想必能對所謂奇癥怪談有些獨到之見解。

衛時谙稍稍緩了口氣,心中的惴然散去了幾分,然下一時,便聽得謝今朝沈聲道:

“他說,父皇的頭疾乃無解之癥。”

“其中脈案不論院判記載還是前輩所言,皆無問題,僅是身子虧空靜待進補便可。但父皇的病癥卻真切存在,前輩僅言是因果難合,父皇所求的果,尋不得善因可解。”

作者有話說:

明天是小年喔,祝寶貝們小年快樂~(ps去閨蜜家裏玩了好開心嗚嗚 好喜歡我的朋友們祝大家都快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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