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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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晃晃悠悠找去了西殿, 謝今朝已然請了一副殘棋,恭候了多時。

只見方半只腳掠過殿門, 謝今朝便眉心一動, 心中那份不確定的答案方躍然紙上,再無疑問。

是他。

“你小子找老夫做甚?”

“老師父。”謝今朝站起身來行了一禮,而後將人請至坐榻前, 躬手斟上一盞茶水。他只手相請,以展面前的棋局,而後又似是想到什麽一般,頓住手,失笑道:

“記得師父愛棋, 倒是忘卻師父不喜茶了。”

“還斟什麽茶水, 老夫又不是來同你談天說地的,有何關子可賣。”雲游子癟著被白胡遮蓋的嘴,長籲一口氣, 盤腿坐於矮榻上, 觀棋半刻, 執黑子落於盤中一隅。

“師父緣何來了上京?”謝今朝垂首, “晚輩竟不知師父何時已離了南兗。”

“若不是知師父名號, 聽聞那所謂從罍州而來的道士, 晚輩還驚異了一瞬。”

“老夫名雲游子, 當然需得對得起老夫這雲游二字,一輩子閑不住腳。”雲游子掏出了別在身後的酒葫蘆, 撇開壺蓋仰頭飲了一口, 慨道:“南兗上頭便是大胤, 還有何別處可去, 游著游著不就來了。”

“這上京倒也並無老夫想的那般遠, 只不過半路缺了酒錢,又嘴饞得緊,便靠著醫方營生度了兩載,僅此罷了。”

謝今朝觀著這棋路,縱執白子入玄,壘一方紋秤,看區直退進,結局尚不分明。

“師父怎想起入宮中來了?”

黑子招招破風,比起白子的迂回轉圜更勢如破竹,毫不留情在一片圍城之中殺出去路,卻又立刻被圍剿,有解亦無解。

“不是說了麽,缺酒錢。”雲游子嘖嘴,執棋往前走了一步,“大內召醫,定然是宮裏的達官顯貴有了病癥,給的賞金甚高,足夠買下五壇老夫此前在釀窖之中看中的九醞春。”

“難得見得一回令老夫起了興致的,不過是各憑本事,來會會又何妨。”

“倒是你,”雲游子轉了話音,起子截住白子去路,“不關顧關顧你那尚不省人事的老爹,對老夫的行蹤如此上心。”

“萬事皆有因果,父皇的病疾——亦如是。”

穿林打葉,白子入重圍之困,執子人卻從容不迫,從了斷的去路之中巧辟生機,一子轉得乾坤,化天地於方圓之中,行無盡頭。

這一語引得雲游子咧嘴笑開,不住捋了把胡須,“你小子還是好記性,不過多年前提起的一句,還能記到如今。”

“師父謬讚。”謝今朝唇角牽出一絲笑意,“不知師父可曾從父皇的頭疾之中探出幾分因果來?”

“解鈴還須系鈴人,有因果也不得如何。”

雲游子老師父眸光漸冷,眼皮攏下,遮住了發白的短睫,也遮住了目光中的若有所思。

“皇帝的病,是無解之癥。”

“無解?”謝今朝凝眉,掌棋的指節微滯,覆而又眼疾手快,圍堵住妄圖聲東擊西的黑子的去路。

“從前師父曾同晚輩談及過,世間藥石無醫之癥,除卻絕病窮病,只剩一個也求不來良藥可解的病。”

“即為心病。”

謝今朝掀起眼簾,與對弈之人視線相碰,啟唇道:“不知師父所說的是哪一種?”

皇家斷無窮病,可挑揀的不過只有絕病與心病。

是前者,還是後者呢。

“絕病也好,心病也罷,皆有之。”雲游子望著失勢的黑子,沈吟片刻,又添了一子另辟蹊徑。

“脈象並無問題,若真要說有何異樣,不過只是身子虧空。今日口鼻生血,也是因近些時日氣血虧損所致。暈眩與見血,皆與所謂頭疾毫無關系。”

謝今朝理了一番思緒,“如師父所言,父皇的身體實則並無大礙?那所謂息神香與服用的藥丸作何功效?”

“安息凝神之效,用於治心,而不治身。”

“故而皇帝身邊的那位總管公公屢次盤問,老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看脈案的確無任何病癥,老夫總不能胡謅亂扯一氣,沒病還要硬說是有病吧?”

雲游子搖著頭,看著那撤下的被吃的一子,“但人往往又矛盾不已。你若說他無病,卻又實在有病,頭疾發作的痛楚僅皇帝一人知曉,旁人再抓心撓肝也不得半分感同身受。”

“但如老夫前頭所言,你若說他有病,卻又實在無病。”

“究其原因,不過是他的因,解不了他的果罷了。這才是老夫興致的根本所在,劑治不治之治,聊當無趣之趣。”

“大道之行也,成敗皆由己而已。”

雲游子攤手苦笑,“後生可畏,你的弈棋之技日益精湛,早已不同往日,已然勝過老夫千百回了。”

“你贏了,小殿下。”

謝今朝聞言,並未有什麽情緒,只極輕描淡寫地笑了一笑,溫聲道:“步步為營的綢繆做了不少,許是連帶著如此,棋藝才尚有幾分進展罷了,僥幸得勝,還承師父相讓為是。”

“如身在棋局,縱橫捭闔之間,也尚窺不得棋語。生死隨機權,風骨在破局。”

“你小子,成了婚倒是比以往更穩重了些。”雲游子暗自搖頭低笑,打趣道:“與那小妮子處的如何?你這寡淡性子,當對人家姑娘多關顧些,莫不然留不住人喏。”

“晚輩明白。”

執子落棋之間,謝今朝望著棋盤之上那縱格錯致的交點,隨著方才一刻的笑侃,想起了衛時谙頸側的那粒紅痣。

指節不自覺又放進沾著如冬雪寒涼的白子中,他的神色微錯,楞神之下竟又放了一子在已然了出結果的棋盤上,惹得雲游子挑著眉梢,嘖聲問道:

“再來一局,也須得先將棋收了再走不是?”

謝今朝如是回過心緒,長睫顫動,搖頭作無意狀。只是心底壓著事,神色到底是能叫眼前這個老先生看出端倪來。

頓了片刻,只聽得無言之中,率先有一人開了口:

“師父,晚輩有一事請教。”

雲游子開酒壺的手一滯,撇著胡子,眸光了然而又帶著幾分稀奇:“你小子又憋什麽壞水呢?”

謝今朝的瞳眸之中抑著難解之意,並未多有管顧雲游子的語氣之中的是與非,嗓音澀啞道:

“當年於黔南之時,師父授於晚輩幾分南疆蠱術,曾言南疆三蟲之中,血蠱最甚。如今晚輩有一事不得解,敢問師父,那血蠱除卻巫山之事抑或是竊母斷子外,真的再無別的辦法可解了麽?”

半晌無言。

雲游子未曾答話,瘦削的臉一旦沈下面色,便成了目光如炬洞悉人情的模樣。了無聲息的濁眸盯著面前謝今朝的眉眼,白胡掀動:

“你用在了誰身上?”

見謝今朝未有應答,他便直將心中的斷測給擺到了這個年輕人的面前:“早知對她能有今日,當初又何必一步將棋下到死。”

謝今朝翕然擡眸,“是晚輩行錯了路,如今已然沒了能再悔棋的可能,但若是這蠱不得解,只怕會走至絕路。”

“老夫向來說話不喜掖藏,能同你言說的法子都已悉數告知,血蠱一旦種子,別無二法可解。”濁酒入腸,免不得人一聲喟嘆,似嘆進人心苦不得言,道不盡前路漫漫,棄不下,走不得。

“且不說這,你便同老夫說道說道,當下是何想法。”

“世上無後悔藥可得,而情|事不同這棋局易解,晚輩即便再如何追補過錯,也尚尋不得破局之法。”

謝今朝閉了閉眼,再度開口:“如禪經所言,我與父皇相商斷了她的緣劫,將她無端拉入著沈淵之中脫不了身,便是有過在先。如今卻又不得真心相對,更是該責該罰。我若佛祖見如此,當令即將她從這人身邊剝離去,再不得見才是。”

“話在理,但你只是你,又不是她。”

“你說你與她二人本無緣,你將她困入己身,可又怎知她未嘗不是因你而來?”酒壺已盡,雲游子不滿地撇著嘴,悶悶將其蓋上。

“你說你未與她真心相待,又怎知她於你就是知無不言?落子無悔,該怎麽走便怎麽走,你若是太在意過程,參旁人的局,那結果就無法順遂你意。”

“無關過程,只看結果,那便不擇手段。尚有一年半載的期限,解蠱又有何難?有些事,大可不必等那麽久。”

“晚輩做不到。”謝今朝斂下眸光,“我想過縱著自己去放手試探,但不顧及她,實為不可行。”

“可你不想要結果嗎?”

雲游子哂笑,“顧此失彼,這個道理你清楚。血蠱養在體內過一年期限便會自排,汙血自那時起就已經開始侵蝕血脈,所謂再多半載,即便是最終得解也尚不能逆轉身子所受的虧空。”

“那是最後的期限。”

“如此,你還要在猶豫什麽?”雲游子咧嘴笑開,“是藥三分毒,蠱毒就算再不發作也是毒,你在她身上種下了毒,這東西當然卻早解開越好。”

“谙谙很聰明,若我操之過急,她會知曉。”謝今朝捏緊手中的白玉扳指,“那枚突如其來的印跡會愈發深重,若是她細心一摸便能探到,只是如今還尚且不知罷了。”

“屆時生出隔膜,而我尚不能再將我此前的行事籌謀全然相告,以谙谙的脾性,如師父所言的結果便只有離開。”

雲游子聞即便嗤笑了一聲,“看來老夫方才同你說的,你不甚會明白這其中之意啊。”

“你豈知她不是因你而來?你有心願,她亦如是。待達就一日,自可如老夫一般了卻一樁心計,做個逍遙散客。”

“是或非,她皆當離去,你若是求個無妄果,倒不如把所謂心願再提早一些。”

謝今朝眉宇間似罩上一層拂不去的迷霧,眸光之中浮現出少見的困惑之色,遲疑道:“師父此言何意?谙谙如今予我方了定心意,只要我將這血蠱解決,便可不必令谙谙起疑,只要讓她不必知曉這些,那些顧慮便不會再提及,怎會是這般結果?”

“她不會離開。”

謝今朝腦中浮現出她所說的每一句,失意時也好,纏綿時也罷,那時她望著他的雙眸,篤定而肯定。

殿下,最不濟,你還有我呢。

我會陪著殿下的。

不會離開殿下的。

不會的。

“那就各憑造化罷。”雲游子將手中的酒葫蘆別去身後,緩緩站起身來撫了撫衣衫,“只看過程,她或可算作良人;若只看結果,她絕非良人。”

“清醒也好,糊塗也罷,各有各的活法,哪一種都算不得太差。你便憑著本心便是,只是最終結出什麽果,都不要再談何後悔。”

“能夠割舍得下的條件不算什麽選擇,最撕心裂肺兩相掙紮,卻不知哪方是錯的,才叫選擇。”

言罷,雲游子便不再理會身前的年輕人是何神色,徑直轉過身去,欲走出殿門。

殿內爐火正旺,與屋外獵風陣陣的天寒袖薄倒是形成了再鮮明不過的對比。半條腿踏出門去,便立刻覺著宮室內外的不同之處,激得人肌膚不由泛起細密的疙瘩。

“老師父。”

雲游子方要走下階去,便聽聞身後傳得頹靡而沈如水玉的聲線,不由頓住身形,卻並未轉過身去。

腳步之聲漸近,謝今朝立於那白發蒼茫之後,舌尖抵在唇邊,終是問了一句:

“師父所言,她所達就的那個目的,會是什麽?”

雲游子擡頭覆望著宮墻之上的龍頭鴟吻,在雪覆之下依舊昂揚,如這龍庭一日不倒,這場人心的硝煙便永遠也散不盡。

他動了動耳朵,卻答非所問,頭也不回地擡步向階下走去。

“明月無價,心病難醫啊——”

“心病難醫。”

這世道忙著呢,明日還需再來看看那不省心的皇帝死了沒有。

連酒都喝不暢快。

“無解,無解。”

———

朱門金殿之外,皆是皚皚霜塵。齋宮之外的純凈之地被踏上深淺不一的足印,蜿蜒留至螽斯門前。

這已是上京不知多少回的雪了。

高啄的檐牙承不住厚重的舊雪,一拍一拍帶著掠過鬥拱所挾的泥水砸落至新泥之上,碎出潮濕的痕跡。

邁過門檻,越過那扇老破吱呀的宮門,猶記上次僅有殘雪映蓋的闊院,如今又掩埋在白茫之中,分不清橋與路,天與水,唯將不斷堆疊的記憶再次刷新。

那金匾之上的鳳棲宮三字,在一片素白之中尤為惹人註目。端貴巧思與一宮之內的殘破格格不入,所謂攢金榮華,不過還是徒生諷刺。

因與果。

解誰的因,求誰的果。

謝今朝憑著心中發酵的無可描述的念想,獨自推開了那扇沈重的殿門。

了無危急,也並無慌亂,算得擁有足夠的時間與心志再去細細考量這逾久未見的老地方。

好也壞,壞也好。

作者有話說:

已經把內容補上啦!可以放心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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