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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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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衛時谙松了松手, 像是早有準備似的,問起姜昀黎來:“對了阿黎, 你這兩天在宮中走動, 可曾聽聞努爾古麗的傷勢現下如何了?”

姜昀黎聞言直起身來,回想了一番道:“娘娘是說那位漠北來使的公主?”

“她還在瓊英閣休養著,身邊有聖上指派的禦醫日日請脈查傷, 用的也都是上好的南疆進貢的藥材,不會有什麽事。”

“要我說,聖上也是對這漠北公主真上心。聽聞那瓊英閣的地設比起西六宮的都還要好上幾分,皇後娘娘都踏入不得的地界,倒是便宜了這北域來的質子。”沈弄溪努著嘴, 語氣頗為不解。

姜昀黎只稀松見慣地搖了搖頭, 侃道:“中原的美人瞧著慣了,來了個異方水土養著的姑娘,當然覺著新鮮。”

“當然, 如今漠北使團還留在大胤, 那摁著璽印的一紙議和書還未被人送回大都王手中, 誰又能探清楚聖上的意思呢?”

她覆而擦了擦手, “許是殺雞儆猴, 用來威懾一番, 再給漠北那邊吃個定心丸罷了。待人一走, 這兒就留了那公主一個,是高是低可還不一定呢。”

質子便是如此。

如若是沒有建元帝的雷霆手段, 大多數人對其的想法都算不上敬重, 反而是如趙玉屏一般不把人當人看, 隨意欺辱指使。

她的地位或高或矮, 都只能由建元帝發話敲定, 自己是半點也做不得主。而建元帝看起來像是存了幾分私心在裏頭,可真正是如何想的,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衛時谙低著頭想著,不由聳了聳胳膊。

假意承情也就罷了,若是真的……只怕近些日子就需有動作了,可且等著吧。

“娘娘問起她,可是要前去看望一番?”

“嗯,”衛時谙頷首,“我吩咐了膳房準備了清淡些的酥糕吃食,打算今日前去瓊英閣望一望。畢竟人傷得重,怎能離了那馬場便就此不管了呢。”

“也是。”沈弄溪癟了癟嘴,“都是女眷,尤其是谙谙你,日後在宮中低頭不見擡頭見的,總歸是要打點著些。”

“我也同你一並去。”

姜昀黎拍了拍手,“既如此,我就不便跟去了。娘娘,那膳房裏的糕點總得有我一份不是?”

“你就安生吃著吧,少不了你的。”衛時谙調笑著輕點著她的眉心,一面還眨了眨眼,“蘭生酒,不是都惦記了好些時候了麽?”

“娘娘?!”姜昀黎登時來了精神,順勢便攀上了衛時谙的散雲廣袖。天知道她忍了多長時間沒沾過酒了,這些日子忙裏忙外,坊間她那處屋子又回不去,只能這麽硬生生等著盼著,待手頭上的事都解決了再回去醉夢一場。

可如今娘娘竟說她有蘭生酒。

那可是從前漢宮之中珍藏的好酒,早些時日聽鶴塵說主子的庫房裏有,她是恨不得即日便立個大功在手,向主子邀來那壇中好酒,暢飲一回。

這等好東西,太子妃娘娘竟能叫她在今日便嘗到了?

娘娘怕不是什麽太子妃,更不是什麽將軍府的嫡女,而是從天上下了凡塵的神仙!

“前些日子從嫁妝裏見著的,似乎是從前我爹爹弄來的酒。橫豎不論是府中人還是我,都不是個品酒賞釀的雅性人,如此,便給你留著呢。”

衛時谙回身又添上一句:“這些時日也著實是勞累著你,整日裏又是抓方煎藥的,這會兒尋個無事的空檔逍遙自在些罷!”

沈弄溪也跟著衛時谙等一並去前院的保和殿內用了些早膳,嘗了嘗東宮膳房裏準備的糖肉饅頭、豆腐八仙湯、甑爾糕與銀葵花盒小菜。

趁著照青磚都有些反著光亮的盛日頭,二人提著裝點著方糕食膳的點心盒子,親自出了東宮的殿門,向著東邊那處高閣處去了。

瓊英閣內,那躺在玉榻上的美人卻並無想象之中那般平和。

努爾古麗睜著空蒙的雙眼,定定看著那帳上的花穹頂,腦中昨夜建元帝的話語還遲遲揮散不去,鈍鈍撞著她的心口。

昨夜她的踝骨處稍稍有了些起色,在榻上躺著又實在覺得硌得骨頭生疼,便請了侍子們搬來了一處明月幾,將她擡在了那上頭靠著,又開了西窗。

這扇窗外便是如碎玉般的密雪。對那些有觀賞之意的姑娘們,便是勝者的糖霜;而對於她的囚籠之鳥來說,則是敗者的沽酒。

夜深人靜時,更能引失意之人的傷悲。

飄散的薄雪沾在了她顫動的長睫上,又在屋內地龍的炙烤之下化為極細小的水珠,將落不落的凝在上頭。

努爾古麗看著自己如同摜了鐐銬的動也不能動的腿骨,長嘆息了一口氣,唇角牽起一份苦澀又慘淡的笑容。

來這處地方有幾日了?

約莫不過四日,卻已然是落得這般不人不鬼的模樣。那些從前在大漠之上趕著紅馬追揚沙恣意時光她早已不再去作何念想,可即便如此,就連保全個完好之身也尚且成了奢望。

這殘破的身軀和醜陋的臉龐,恐怕也仍舊不能令那些以她為靶的人們偃旗息鼓。但她能做的也只有如是應對,只盼著今後能再聰明一些,即便是惹得身軀受些苦楚也不妨,只要能保住這項上人頭便可。

皇帝對容妃與趙玉屏的懲處她也不是未曾聽聞。

容妃降了位分,一朝又回到了從前那知苦知冷的時候,還受著如今三位頂頭上的妃子的打壓,和曾經在她位分之下的嬪妾的嘲諷與冷眼。

而趙玉屏,聽王兄說起是朝中重臣光祿大夫府上的千金,如今也因此事恐是再談姻親與友邦往來,沒那麽容易了。

但她聽聞這些從外頭傳進來的消息,卻並不能感到輕松或得幸。

她實在不知皇帝這般動作對於她來說是福還是禍。眼見著似乎是震懾了一番對她心懷不善之人,但如此也算是令她得罪的人更多了些。往後皇帝總不能隨時在她的身邊盯著梢,就算派了人手時刻跟著,但尊卑有別,她總有落單的時候。

也總有防不住的時候。

待王兄他們回了漠北,即便是再如何許諾受了委屈便傳書信,抑或是找商隊的人避避難,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幌子罷了。她逃不開的,也只能靠她自己。

雪夜裏打著飄的凜冽寒風從西窗中撲向人面,這冰火兩重天的質感直叫努爾古麗不住閉上雙眼,無言攏了攏身上披著的繡著中原紋樣的裘衣。

“霜重雪寒,為何不在閣內歇著,跑到窗邊受著涼氣。”

陌生而又似鷹隼夜狐般的低沈聲線自她的背後想起,驚得努爾古麗險些忘了自己踝骨處還有著重傷,慌忙便要從小幾上起身跪拜。

“你有傷在身,無需這等虛禮。”建元帝快步走上前去欲將她扶起,卻仍舊見她同此前一般冷漠疏離,不著痕跡地避開了自己的手。

他的心頓時一沈,不知她如今在經歷了這些病痛以後,對他那幾分本就不明朗的看法中,是否又增添了些怨恨。

不過即便是怨恨,他也會如是受著。娜爾罕應當怨他才是,若是再重來一回,恨不能殺了他剮了他,而不是如他的美夢一般,對他露出初見時的溫柔笑意。

她應當怨著他的。

他沒有資格惱,她對他疏遠也好仇視也罷,慢慢來,把罪過一分一分贖給她,他都願意。

“臣女,見過陛下。”努爾古麗惶恐著就著那處小幾堪堪行了參拜禮,而後低垂著眼睫,壓住有些顫抖的聲音問道:“陛下來此,是……有何、有何要聞麽?”

“並無,朕只是想來看看你如何了。”建元帝揮了揮手,示意她坐下便罷,“白日裏處置了傷你的那些作妖行詭之人,疏忽了你,晚間得了空子,便想著來見見你。”

“前來上京不過短短幾日便受了如此苦難,朕著實是心有愧疚,卻不知如何賠罪。”

努爾古麗聞言便神色驚惶地拜了個四不像的手勢,眼皮掀動:“陛下何出此言,臣女甚為惶恐。”

“臣女不過是不慎落馬,陛下所言,臣女萬受不得……萬受不得。”

“努爾古麗。”建元帝正了神色,獨自去一旁的矮榻上拂去衣尾坐下,“旁人或可輕視,但若是你自己也妄自菲薄,只怕朕再如何嚴加防守,也起不到護住你的作用。”

她倒不是輕視自己。

她在漠北十三州是最尊貴不過的大都王嫡長公主,她怎會想要輕視自己?

分明是如今寄人籬下,萬事自己做不得主,還需以胤都皇帝為天,她是見何人都惶恐啊。

她自己看重自己又有何用呢?

更何況如今她拖著不堪入目的身軀,還有那猙獰可怖的面容,只怕是見的人多了,他們只會向世人傳遞一樣消息:

漠北送來根本不是什麽和親的公主,而是長相可憎的醜惡妖魔。

漠北十三州根本就拿不出誠意,這等上不得臺面的妖女,又豈會是大都王嫡長女,怕不是大都王從那個犄角旮旯裏胡亂找來的醜八怪,故意膈應胤朝國君呢。

這又如何得行。

不是她的家鄉,更沒有她熟悉的故人,要她同一個真正的公主一般跋扈張揚,她究竟哪裏來的底氣如此啊。

“臣女只是不想,令大家都難堪。”她低著頭,連目光也尚不能確定在何處,“得饒人處且饒人,這是王兄曾教與臣女的,中原人的古話。”

“往後臣女也定當謹言……謹言慎行,需拋頭露面之事,臣女便不去做了。”

建元帝聽著她這般勸說不動又甚為推拒的話語,只覺頭腦又有些隱隱作痛。他作勢想要離她近些,“你如今變得這般謙卑模樣,更是朕所不願見到的。再如何,總歸是要見人的,怎可有作繭自縛之想。”

“朕今夜前來,也是就著此意,同你商議一事。”

努爾古麗問聲終是擡起了她久久低垂的眸子。雖道不知建元帝言下究竟為何意,但她心中那股無法忽視的不安的只覺在反覆提醒著她——

應當不是什麽好事。

她登時便緊張起來,奈何踝骨動不得,只能以一種怪異的半跪不跪的姿勢對著建元帝,待她反應過來時,更是覺得無所適從,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你莫動彈了。晚間不是才上了藥,不要再牽著傷。”建元帝不住皺眉,只想著這姑娘未免也太緊張恐懼了些,他又不會對她如何,到底因何要如此惶惶不安。

他頓了片刻,餘光見她惴惴然的模樣,對於自己接下來所要說的話也有些沒底。

建元帝少見地沒看她,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膝間,終是在閣內香爐中層層堆砌的香灰斷了一截而掉落之時開了口:

“朕是想問問你的意思,可願跟著朕。”

瓊英閣內如是靜默了良久。

努爾古麗側跪在小幾上,恨不能即刻便滾至塌下,叩首道一聲驚懼。

他這是意欲何為?

要自己跟著他,難不成他有要將自己納入後宮之意?

電光石火之間,努爾古麗看著建元帝在夜色下泛著幽芒的眸光,忽而便想起來了此前他初次與她共處一室時的那些舉措,那些言語,那些神色。

與當下一模一樣。

暗流洶湧之間,她終是領會到了他埋藏於眼中的意思。這些想法似乎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早有預謀。只是一直蟄伏於心間,只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口。

他一直在伺機接近,一直看向自己的眸光不甚清明。

是這樣嗎?

是她所想的這樣嗎?

這多麽不可理喻啊。

迷蒙的淚意瞬間就攀上了努爾古麗的眼眶,她搖著頭,忍著腳踝處的鉆心的疼痛,也要低下頭對建元帝叩首道:

“臣女,尚入不得陛下三宮。”

建元帝對她的回答並不是毫無預料,他早就為自己找好了說辭。拒絕又怕什麽,人間的坊市不是有句老話,真正的買賣都需從客道一句“罷”開始。

只要他能向她陳情述詞,她這般玲瓏的人,又怎回不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呢。

“朕做此決議,也思慮了許久,如今的情形你也知道,把你放在朕的身邊,這是朕唯一的底牌。”

建元帝與她坐得更近了些,見她並未有退縮之意,才稍稍安心了些許:“你傷成如今這般模樣,痛在你身,傷在朕心。漠北使團尚且未曾離京,便有人敢如此造次,更何況是往後。”

“只要朕將你放在朕的身邊,給足了尊崇的身份與地位,那些妄想著要加害於你的人邊便能少去起碼大半。”

努爾古麗沈默著絞著衣衫,半晌後才回話:“臣女……恐難承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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