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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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昀黎用鑷夾從許世鏡的喉部夾出了一樣叫人看不清模樣東西——

果不其然,也?蒊是條蠱蟲。

通體烏黑,是它唯一特別的地方。

不同於此前在城北大營的那幫屍首中發現的血蠱,這種蠱蟲只吸附在人體食道附近,以吸食人體吃進的食饌為生,從而長得愈發龐大,最終將堵住咽腔,使人窒悶而死。

短短半日便在這小小仁通縣內發現兩種不同的蠱蟲,這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有擅蠱者匿於此地。

姜昀黎眼眸微瞇,卻不敢耽擱時辰,只得速速將這蠱蟲收進竹筒婁,再小心翼翼將屍身切口縫合完好。

而後,她朝著同樣神色不虞的沈聽肆說道:“疑團也算是初步有結果了。如此,便有勞大人將小廝喚過來把屍首搬回原處,我再行去知會主子。”

———

衛時谙攙扶著精神不濟的許氏遺孀,在府上下人的指引之下來到了一間東邊的廂房。

她從一路上的簡單試探中得知,這遺孀名叫董婉,少時便因家鄉災疫被許家買走,當童養媳一般養到了適婚的年紀,嫁與了許世鏡為妾。

至於為何為妾不為妻,除了衛時谙猜測的因門第不合的緣故之外,還有董婉自己抽噎中所透露的:

許世鏡年幼時被下江南的游仙算命,說是命裏無妻,否則易被克死,直把許氏二老嚇得斷斷是不敢讓其娶妻,只草草納了房小妾伺候著。

於是乎董婉於十六歲嫁與許世鏡,彼時的許世鏡已有三十有三。二人成婚到現今也不過四年,可這四年裏許氏二老接連病故,如今許世鏡也死於非命。

二人膝下也並未育有子嗣,這偌大的縣令府便只剩下了董婉一人。

衛時谙緊繃著嘴角,一時間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姿態去面對眼前這位尚且年輕的姑娘,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青梧姑娘,我可否問問,今日府衙問審可有結果?那宋懷仁他可認罪?”董婉攥著手中的帕子,素白的抹額綁在額間,顯得她更為憔悴。

衛時谙垂下眼眸說道:“罪證尚不確鑿,還無法定罪。”

“那姑娘可知,公堂上都有何許人?”董婉咬著唇,語氣懇切。

“臨安州刺史宋懷仁,州府主簿劉楚堯……”

不等衛時谙說完,董婉的面色便瞬間焦急了起來,趕忙問道:“他們如今全被押送大獄了?”

“是。”

此語罷,董婉卻不再做聲,只是連連搖頭。

怎麽辦,不能再等了……

衛時谙端詳著她的神情,心下覺得有些疑慮,卻又一時不知這種古怪的感覺從何而來。但想著既是要幫謝今朝盡快了斷案情,那眼前這董婉定是個少不了的關鍵人物。

於是她琢磨了一番,試探道:“如今查案所需,我便不得不問夫人,可對許大人被害一事所可能的緣由略知一二?”

“許大人被害那一晚,夫人身在何處?可有聽聞什麽異樣的動靜?”

聽聞此言,董婉倒是在原地怔楞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道:“緣由……”

“還能有什麽緣由,宋懷仁之所以要殺人滅口,不就是因我夫君有他在仁通縣為非作歹的證據!”

“而至於那晚……”

董婉閉上了眼睛,似是不願再去回想,本已哭得幹澀的眼眸又瞬間濡濕,聲音顫抖著說道:“那晚夫君回來後,與我一同進了哺食,過後便去了書齋,我也回了房中,誰知……”

“誰知再從耳中聽聞夫君之名,竟是府中的門童前來叩門,庡?說是……說是夫君被人發現溺斃在井中!”

說罷,董婉又是兩眼一黑,就要暈厥過去,被衛時谙及時攬住腰身,扶上床榻。

“實在對不住夫人,若不是查案所迫,在下本也不願反覆提起這等傷心之事。”

“不,不,”董婉並未有要躺下的意思,反倒是急急坐起身來,徑直朝著門外走去,一邊還不住念叨著:“我去……我去將證據找來,我要還夫君一個公道,將證據找來……”

衛時谙只得跟著她,一路走至縣令府院的西邊,停在了一處名叫“畫蘭齋”的廂房門前。

看起來,這似乎是許世鏡生前所用的一處書房。

只見董婉慌慌張張地推開門,直奔著插屏後頭的一副掛畫上去,小心仔細地從掛畫後的墻內打開了一處暗盒,從裏頭拿出了一沓卷冊。

許是她焦急的緣故,竟一下子沒能拿穩,最上頭的卷冊便掉了幾面在地上,又使得二人不約而同蹲下身子前去撿起。

這慌亂之中,董婉不小心被卷冊的邊角勾住了袖口,扯拽間露出了一截小臂。

那上面斑駁的傷痕,深淺皆有,就這般闖入了衛時谙的視線中,直叫她頓在原地,驚聲問道:

“這是怎麽回事?”

董婉急忙拉下衣袖掩蓋住這些個可怖的傷口,喏喏解釋道:“叫姑娘受驚了,無事,是我此前想不開,想著隨老爺去了,自己剜的。”

“只是我沒用,我貪生怕死,試了好多回,還是不敢下狠手,我沒用……”

衛時谙聞言,蹙起眉頭來。

不啊。

即便只是短暫地看了一眼,也能分辨得出。

那分明像是鞭痕。

抽打在手臂上的鞭痕。

她下意識伸出手去攥住董婉的手腕,卻被董婉掙脫開。對方緊緊捂著自己的小臂,一副被嚇得六神無主的模樣。

“青梧。”

衛時谙聽到身後傳來的如沈金冷玉的聲音,回頭便見謝今朝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口,身影逆著光亮,讓人看不清臉上的神色。

她也不好再追問那傷痕的事,只應了一聲,將董婉扶起。

下一刻,董婉拿著這一疊卷冊沖至謝今朝身前,手指哆嗦,眸光悲切,問道:

“太子殿下可已驗完我夫君的屍首?可是如仵作所說?我手中是宋懷仁貪贓枉法的證據,都是我夫君生前親筆所書!可否、可否能定下宋懷仁的罪名,還我夫君公道!”

謝今朝接過卷冊,指尖撚著紙頁的邊緣,擡眼道:“有這方證據,只能證實宋懷仁確有殺人動機,但不足以定罪。”

“那究竟如何才能叫宋懷仁認罪!他的那幫酒肉朋友不是已不能證明他當晚在場嗎?加之此等證據,為何還是不能治他的罪!”董婉情緒又激動起來,險些站不住,好不容易扶住了一旁的書案,才得以穩住身形。

她眼中含淚,神情又已然有些癲狂之色,下一刻便不管不顧地推開衛時谙,沖出房門,跑向了前廳。

彼時的姜昀黎與沈聽肆才喚來小廝把人擡回棺內,覆上黃表紙,便聽聞廳門一聲鈍響,一位身著素衣的少婦闖了進來,一把護住棺槨,怒斥道:“你們是何人?對我夫君做了什麽!”

沈聽肆與姜昀黎等皆是一怔,片刻後,沈聽肆冷了神色,解釋道:“在下大理寺少卿沈聽肆,這位姑娘是太子殿下的隨侍,此番前來驗屍查案,請夫人莫要誤會。”

“誤會又如何?該給的我都給了,你們還不是查不出個水落石出來!官官相護,受難的只有我們這幫子無權無勢的平民百姓!”董婉趴在棺木上痛聲哭泣,叫沈聽肆二人一時間蹙眉無言。

正當此時,謝今朝與衛時谙也踏入廳內,朝著董婉躬身一禮,道:“屍首方已查驗完畢,多有冒犯,望夫人諒解。”

“孤既得夫人所供的筆證,自當會盡快查清此案,將宋懷仁定罪處罰,以慰許大人在天之靈。”

“當真如此?”董婉聞言轉過身來,不住抽噎著,對跪下身向謝今朝行了大禮。

“民婦替過身夫君,在此謝過殿下!”

待一行人出了府門,天色早已暗了下來。

小廝點了燈火,照著幾人上了馬車,回到了臨安離宮。

彼時,衛時谙雖已知姜昀黎從城北大營的屍身與許世鏡身上剖出蠱蟲一事,但心中仍是覺得如同被什麽堵住了一般,只覺郁結。

她只身走在回廊中,細細覆盤著今日所聞所見。

首先是董婉的傷痕。

她說是自己剜出來的。可那看上去就算不是被人鞭撻出來的痕跡,也應該是被什麽枝條硬物抽打過,才會出現條狀的疤痕。

畢竟人若是想要輕生,會割腕,會上吊,會服毒,但用刀子割傷自己的外臂……這角度未免太過刁鉆。

其次,她為何對許世鏡在書房中藏匿的東西如此了如指掌?

一進門便能徑直摸到掛畫後的暗格,難不成是許世鏡生前怕惹來殺身之禍,提前告訴過她?

若是如此,她為何只是將東西拿出來,卻不交代清楚?

她字字句句都在質控宋懷仁,如同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一般,可為何她就一定篤定是宋懷仁下的手?

是許世鏡曾經告訴過她什麽?

還是她受到了威脅?

還有一個最大的疑點。

她明明第一句話還在問自己,今日公堂之上都審問了哪些人,也是從自己口中才得知宋懷仁最終並未認罪,說明應該不清楚府衙審案一事。

可為什麽後頭情緒激動之時,卻脫口說出宋懷仁那幫酒肉朋友無法為他提供不在場證明?

她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

又為什麽偏偏只知道這個消息?

有這麽多樁樁件件不清不楚的疑問,可她不論是在給出了許世鏡的親筆記證之前,還是在那之後,都一直強調著要一定要給宋懷仁治罪。

就好像是拋出去了………

拋出去了一個指向標一般。

對。

一個指向標。

一個將所有矛頭都指向宋懷仁的指向標。

於是連謝今朝也在臨走時許諾她,定會給宋懷仁治罪,還許世鏡一個公證。

可謝今朝……

在回憶湧現的電光石火間,衛時谙猛然擡起頭來,停下步伐,轉身便朝著與寢殿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對。

他已經察覺到了。

作者有話說:

小tip:哺食是晚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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