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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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褐枝條向碧空舒展,晃晃悠悠,翡翠般的葉在風中婆娑,抽出的嫩綠新芽羞赧地探出頭來,鵝黃小花透著白,被團團的葉芽托出,在朱明下綻開笑顏。

草藥的氣息伴著夏日和風,盤旋在整個庭院。袖擺在風中搖曳著,安歌開始慢慢地、述說起她經歷的一切。

她想,原來只要開了口,倒也不難。

刻意略去魔教一些往事不多提, 安歌的故事並不長,不一會說完了,她便停下,靜靜等待著雲硯的反應。

“揚枹兮拊鼓,疏緩節兮安歌?”

雲硯的話出口便讓安歌呆了呆,她半天才反應出雲硯是在說她的名姓出處,可為何第一句竟是這個……?她眨眼,下意識想看雲硯,耳畔卻傳來雲硯淡淡:“此語出自《楚辭》,你同硯戲稱,不必當真。”

即便雙目覆了紗布,安歌依舊驟然瞪大了眼。

同學好友之間多愛玩鬧取綽號,她在中學,也因為諧音被“尊”稱為“安哥”(與春哥同列,為鐵血真漢子之意,不過當然只是玩笑),方才她只是說到自己名字順口提了句年少舊事,可雲硯——她說了那麽多怪誕不經的事情,可他似乎,並不在乎?

他不覺得荒誕嗎?他不覺得無稽嗎?他不覺得,她是費盡心思編造了些虛無縹緲的謊言來騙他嗎?

“……你,信我?為什麽?”

安歌轉了身,即便知道自己看不到那人的樣子,她還是轉了身,直直盯著看不見的人。

“我昔日認定你為羅剎教教主顧小織,是因知你武功深淺。”雲硯頓了頓,一字一句,說的極慢:“今日清晨,我想要喚你名姓,卻一時遲疑,不知道喚你何名。”

“原來,應喚你此名。”

“……”安歌張了嘴,又咽下了,袖中的雙手微抖起來。

“我說過,我有眼。我信我所見的,信我所聽的。”雲硯沈默了須臾,說出的話,卻重逾千斤:“而且,你不會。”

安歌站在原地,風拂過她的臉頰,溫柔的讓人發顫。原來即便是身處異鄉、孤身一人了,還是有人會信她的。

“雲硯。”安歌忽然出聲。足音微響,那人大概是望向她,露出困惑神色了吧?她深吸口氣:“謝謝你。”

“……不必言謝。這世間有耳目的絕非我一人。不可妄自菲薄。”

有什麽湧上了眼眶,安歌眨眼,手指掐下,她抿了抿唇,接著擡眼笑道:“多謝你。為了表示我的感謝……我以後都聽你的,不賴在椅上不走啦。怎樣?”

神醫聞言,靜默不語,半晌,嘆了口氣:“你也知不妥。”

安歌彎了嘴角,她晃了晃左臂:“雲神醫,求你大發慈悲饒了我不敬之罪,繼續陪我走走吧~”

雲硯微不可及地“嗯”了一聲。

安歌仰起臉,日風和暖,她的心,陡然就落下了。

“雲硯,若我好了,我想看看你。”



聽到安歌的話語,雲硯的反應卻是沈默。

他扶著她走了幾步,才開口說他樣子生得不好,會嚇壞她。

安歌卻想,哪又怎樣?於是她故作沈思,而後訝道:“莫非你長了兩翅膀?頭上有角?有著長長的大門牙?下半身是蛇身?長著烏龜的尾巴?”

雲硯像是無言以對。良久,他的話語摻著些許的無奈:“……我是人。”

雲硯道顧小織內力陰損不宜再練,再練易走火入魔,這點安歌是知道的,她雖不能調動顧小織的所有內力,但也能感受到每次流轉內力,她嗜殺沖動就更甚。

雲硯傳安歌心法安撫心氣,安歌發現心法精妙無比,幾日下來,連她懼寒的體質都有所改善。

此時不同往昔,安歌既已推心,面對這樣的情形也只是些許驚訝,而後打趣雲硯怪不得他敢治好自己再弄死雲雲,雲硯好一會沒回答,害安歌笑得不行。

安歌問他,武學乃不傳之秘,即便她不是顧小織,難道就不怕她是壞人,或者師門不容?雲硯說,武傳需用之人,他師父不會怪罪,至於好壞,他分得清。

“我並未見過,能天馬行空、說那麽多奇談的惡徒。”雲硯補充的很委婉。

安歌:“……”

總覺得想打人是怎麽回事呢……

左臂還吊著,眼睛終於要覆明了,安歌坐在椅子上,等著雲硯將她眼上的紗布解開。雙手貼著膝蓋些許溫熱,安歌忽然開口:“我不會被你嚇到的,你信不信我?”

他沒有回答,安歌想,他是不信她的,她輕哼一聲,沒有再說下去——她在魔教什麽都看過,還會怕他嗎?

手指從她的鬢邊滑過,紗布一圈圈被拆下,最後一截留在她的雙目上,屋中像是刻意遮了光,有些暗的光滲入她的眼,雲硯道:“慢慢眨眼。”

安歌順從地照著做了,她鴉睫輕顫,徐徐眨眼數次,直到眼睛適應幽微的光線。雲硯將薄薄一圈解開,安歌心臟忽然不受控制地亂跳起來,她緩緩睜開眼——墻壁,桌椅,側前方的輪廓也由模糊、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

安歌神色驟變,她一下子抓住了椅背,指骨泛白。

面前的青年垂下眼眸:“抱歉。”

他轉身便走,安歌猛然跳了起來,椅子往後“哐當”,青衣布料擦過手掌,安歌想也沒想就攥住了,她氣急:“不許走!你以為我是怕你才這樣?!別小瞧人了!我可一步也沒退!”近乎哽咽。

安歌的口不擇言讓雲硯頓住了腳步,他緩緩轉過首來。

雲硯比她大不了多少,身披竹青舊衣,身形修長,長發用一根青白玉雲紋簪挽住。他眉如墨畫,眼眸漆黑,雖是唇色極淡,站在那裏,卻神氣清雅,宛如空山凝雲下的老竹子,霜雪不移。

只是一道駭人傷疤——像是利器所傷,從他的右眉骨沒入鬢間,另一道從他的右眼角伸向下頜,還有一道,泛著猙獰的暗紅,從他右眼下延向顴骨——

——半面神佛,半面修羅。

“……你,不懼?”

“你是雲硯,我會怕你?!”

安歌氣得發抖。勉強壓下心裏的無名煩躁,她沈默許久,慢慢將唇角扯上:“……你看,我說過,我不會被嚇到的。”

“……”

“……痛嗎?”安歌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麽。下意識吐出一句,她便有了悔意。她為什麽要問呢?如同她不想說自己經歷一樣,雲硯,應該也不願提起吧。

安歌垂著頭,她攥著雲硯衣衫的手始終沒有放開,雲硯靜默半晌:“你曾被蟲獸噬咬,劍傷無數,身中劇毒。現在,還痛麽?”

安歌楞了,她擡首看向雲硯。他的眼古井無波,澄然明澈。許久,她搖頭。

雲硯註視著她的眼眸:“我與你一樣。”

揪住衣裳的手猝然用力。安歌想,她明白了。她吸了口氣,盯著他的臉:“也好。往後,我絕不會認錯你了。”

雲硯卻看著她,唇角勾起,臉上有罕見的笑意:“你不必這樣安慰我。”

安歌的臉倏地紅了。她不及他坦蕩,猝然被一語道破,臉幾乎要燒起來。

“多謝。”

雲硯的眼眸有著極淺的溫和,安歌迎上了他的眸光。兩人對視良久,安歌移開眼眸:“為什麽我們總是在謝來謝去……”

“此鎮在天道盟邊緣,由天道盟所轄。”雲硯答非所問,他的眼眸裏映著安歌驚愕的倒影:“若無去處,便留下。”

……他知道。

安歌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滋味,她細細咀嚼,卻分不清楚。五味陳雜,安歌閉了閉眼:“雲硯。”說完她又是一楞,失笑:“差點又要謝你。”

雲硯看著她,眼中雖清冷,安歌卻瞅見了無奈。

她忍俊不禁,而後忽然想起了什麽,滿臉好奇:“對了,我一直有一件事想問……雲硯,你到底是只對我嘆氣呢,還是天生就是個……小老頭?”她想問很久了。

“……我極少,在他人面前嘆息。”

“那……你總是對我嘆氣,莫非是嫌我煩?”

“並未。”

“那就是嫌我傻?”

雲硯不說話了。

安歌卻什麽都懂了,她頓時晃了兩下雲硯的上衣洩憤:“胡說八道,你才傻!你這根本是誹謗!小心我擊鼓鳴冤我告訴你!”

雲硯看著安歌良久。他瞥下眼,又輕輕地,嘆了聲氣。

安歌想挽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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