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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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遙的聲音輕且柔,卻有著難以言說的魔力,在一瞬就把文旌的心全攪亂了。

見到延齡屍體的時候沒亂,被趙煦當面指責的時候沒亂,卻在觸到了阿遙那柔軟卻冰涼的掌心,覓到了她潛藏在溫靜外表下的膽怯緊張、惶惑不安時而驟然大亂。好像苦苦支撐起的藩籬,被拍到了某一處軟肋而轟然坍塌。

軟肋,放在如今而言,是一個多麽可怕的詞。

他現在已經站在了千仞山巔,腳下便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便會功虧一簣、萬劫不覆。不光是他,他的親人、朋友全都會陷入危難中。

這個時候他不能有軟肋,即便有,也得小心妥當地藏好了。

文旌強迫自己靜心,半彎了腰握住任遙的肩胛,凝著她的雙目,認真道:“阿遙,我的身邊很危險。有你在我身邊,會分去我大半的心神來考慮照顧你的周全,可是如今的情形已容不得我分心了。今日在清泉寺找到了延齡的屍體,這個時辰怕是消息早就傳到了祈康殿,你知道,魏太後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人,她的麾下有朝臣、有藩將,我和陛下得小心應對,不然,就會被她挾制,到時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任遙默默地看著他,嘴唇翁動了幾下,可最終還是讓步了:“那……你要保護好自己,我等著你。”

文旌舒了口氣。

阿遙向來都是懂事且顧全大局的。大敵當前,他生怕她不懂事,可是她懂事了,他又覺心疼,輕輕將她攏進懷裏,向她保證:“阿遙,等這些事一了結,我們就再也不分開。”

任遙靠在他的懷裏,咬了咬下唇,不滿地呢喃:“你總是這樣說……”

文旌低頭:“你說什麽?”

任遙忿忿地搖頭,靠在他的胸膛上,像小貓一樣一下下的蹭,衣襟處繁覆的刺繡摩挲著臉頰,勾連著那些難舍的情絲。

她好想再膩歪一會兒,但又有人來找文旌,見他們兩個抱在一起,神色尷尬地停在兩丈外,欲言又止,看上去很是焦急的樣子。

任遙只得繼續懂事一點,戀戀不舍地松開文旌,默默退開。

天亮後,任遙本想跟文旌告別後再走,但扶風總催她:“夫人,按照大人的意思,今天就得搬家,待會兒天大亮了怕是要引人註目。”

任遙心想,扶風也不像是有這麽多心眼的人,他能這樣說八成是文旌囑咐的,不死心地站在樹墩上張望了一番,在沒看見文旌的身影後,頗為遺憾地跟著扶風走了。

文旌買好的別院在彤文巷,是長安裏未求得功名的讀書人喜歡租賃的地方,這裏遠離集市,又不通官道,很是幽僻。

他們從後門悄悄地進去,而後關閉宅門,曾曦領著冷香大致收拾了一番,便各入廂房住下了。

任遙不知道文旌私下裏是怎麽和父親、兄長說的,頭幾天家裏連火都不生,總吃冷食,就著醬菜吃糕點,也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曾曦和扶風躲在廚房裏悄悄地忙活,燒點熱水給任遙和冷香用,他們這些男人,都是用冷水就對付了。

這幾乎是半與世隔絕的日子了。

一堵高墻,全然不知外面風雲如何變幻。

起先任遙是覺得很難熬的,但過了幾日便習慣了,一個半月後,庭院裏的桂花已全開了,如碎玉般綻放在枝頭,密匝匝的擁簇著,風一吹,撲簌簌的掉落半庭院,芳香撲鼻,很是幽美雅致。

這個院子任遙看得很喜歡,她想應該是文旌用過心思挑出來的。

一想起文旌,那些因美麗景致而帶來的輕松暢快的心情瞬間消失,擔憂沈甸甸的壓在了心上。

他現在也不知怎麽樣了?怎麽竟半點消息也沒有。

或許,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任遙這樣安慰自己,不然,怎麽也該有些風聲透出來。

“阿遙,你又在這裏長籲短嘆的幹什麽?”任瑾扶著任廣賢從裏屋出來,任廣賢見女兒一臉郁郁寡歡,不禁道:“你難道還不相信南弦嗎?他多謀多思,做事從來力求穩妥,有些事,他既然敢做,肯定是事先有了準備的。”

對於這話,其實任遙不是很讚同。

依她對文旌的了解,這件事如果勝券在握、毫無變數,那他會把自己的安排詳細地跟她說清楚了,讓她不要擔心。可這些事,到如今任遙知道得都很是含糊,文旌也從來沒有對她說過細節,想來肯定是冒了風險的。

她默了默,到了另一邊扶著父親,順著他的話道:“那我就是擔心,南弦到現在連點消息都沒有,誰知道他……”

“誰知道他老不老實,有沒有偷腥納妾。”任瑾打斷了任遙的話,擠眉弄眼地續接。

任遙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齒道:“他敢!”

任瑾笑道:“他自然不敢,那阿遙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兩人一番調侃打趣,倒讓任遙心情好了許多,她瞧著父親彎身坐下,撩了撩香爐裏飄出來的香霧,心中一動,坐到父親身邊,抱著他的胳膊,殷殷切切道:“父親這麽多年都是孤身一人,我看倒應該考慮續個弦了,不然您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任廣賢眄了她一眼,冷哼:“你現在可真是閑了,把主意都打到你爹身上了。”

任遙只當沒聽出來父親的諷刺,兀自追憶:“我還記得當初我們在鄉下時隔壁有個春嬸,她好像還挺喜歡父親的,經常到咱們家給我和兄長們做飯,她還送我好幾件新衣裳呢。你說那個時候咱們家也沒錢,她估計就是圖父親這個人吧,唉,也不知她現在過得怎麽樣了……”

任廣賢聽著,沈默了一會兒,心道這丫頭口口聲聲讓他續弦,但想起來的卻是失散十幾年、尋都沒處去尋的老街坊,看來她也只是單純可憐他這個孤身多年的鰥夫,內心裏還是不想有人能代替她母親的位置。

這樣正好,他也不想。

任廣賢握了任遙的手,頗為感慨道:“爹這輩子有你娘就足夠了。”

任遙斜身靠在父親身上,悵惘追思了一番那些早已模糊的往事,突然側身抱住自己的父親,發自肺腑道:“爹,你是這世上最好的爹。”

任廣賢低頭瞧著女兒秀致婉麗的眉眼,愛憐地刮了刮她的鼻尖,想起自小他偏袒南弦,任遙受了些不該受的薄待,可偏這孩子是個爽朗豁達的性子,半點都不往心裏去,漸漸的,他也不往心裏去了。

可這麽回頭一想,當初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子,那些苦可也不是好受的。

他不禁道:“阿遙,你也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兒。”

任廣賢擡頭,將任瑾拉到身邊,溫聲道:“阿瑾也是最好的兒子。”

三人圍靠在一起,很是煽情了一陣兒,任遙又想起了文旌,半是牽念半是怨忿,道:“南弦要是再沒信,咱們家也就沒他什麽事了……”話還未說完,她捂住胸口,只覺一股酸氣往上泛,沖頂得她難受,忙甩開父親的手跑出去,扒著門框幹嘔。

兩個男人楞住了,任瑾滿臉狐疑,不敢確定地靠近任遙,輕撫著她的背,任廣賢手忙腳亂地倒了杯清水遞過來,任遙喝了,有些疲乏、低悵地靠在門邊,嘆道:“小南弦都來了,南弦怎麽還不回來……”

‘咣當’一聲,任廣賢手裏的瓷甌落地,他的臉驟然僵住了,目光發木地和任瑾對視一眼,任瑾擡起手,小心翼翼地撫在任遙的腹部,結結巴巴地問:“真……真的?”

任遙乏力地掃了他一眼,托著腮,輕輕點頭。

肚子裏這個說不準是小南弦還是小阿遙,只一點是說得準的,這個小東西很護著自己的父親,任遙但凡要說一句對文旌的怨言,立刻酸氣上湧,吐得七葷八素,直把她吐得筋疲力盡、半句話也說不動為止。

恨得任遙直呼“小白眼狼”,辛辛苦苦懷著孩子的人是她,倒讓文旌賺足了便宜,面子裏子全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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