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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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旌本沒把此事想得過於輕巧,可到了家,卻發現正是彤雲密布,山雨欲來。

因那昔日東宮內官之死,趙延齡的案子陷入了僵局,不得不暫且擱置。任廣賢為此郁郁難已,閉門不出月餘,近來因為商號的生意不得不重出山,誰知這一出,反倒聽來了些了不得的流言蜚語。

市井中流傳,那三公之首的丞相大人近來與魏太後過從甚密,因此各府衙在辦理公務時也都開始掂量著,不少魏太後麾下的朝臣聽得風聲,也開始未雨綢繆,想法設法跟丞相門下官員示好。

而任家雖是商賈,但因為有文旌這層關系在,自然少不了被優待。

任廣賢不相信有這麽多條人命在前,文旌會不管不顧地去跟魏鳶再續母子情緣,他自己養起來的兒子,秉性人品他再清楚不過,不消細想,他便知道文旌想幹什麽了。

文旌進門時,任廣賢正黑著一張臉等在花廳,周圍氣氛悶滯冷肅,小廝侍女們都被趕到了門外。

文旌放緩了腳步,掃了一眼花廳,在那架上及穹頂的綾花木薄絹屏風後找到了兩個小腦袋。

任瑾和任遙正各據屏風一邊,抱著雕花細棱,頗為含蓄地探出半邊腦袋,以一種‘自求多福’的眼神看著文旌。

文旌在心底哀嘆一聲,端袖沖義父道:“父親,南弦回來了。”

任廣賢轉過來,臉色鐵青,瞥了他一眼,冷聲道:“你還當我是父親嗎?”

文旌忙道:“您永遠都是南弦的父親,不管發生什麽都改變不了。”

任廣賢道:“既然我是你的父親,那你做什麽事之前不應當跟我商量商量嗎?”

文旌垂下眼睫,默然片刻,道:“此乃南弦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想要打破僵局必得破釜沈舟。”他見義父面色不豫,在心底忖度了片刻,輕聲道:“我與方祭酒已商量過了。”

任廣賢一聽他提方栩,楞了楞,滿臉橫飛的怒氣僵在了臉上,慢慢斂去,陷入沈默。

好半天,他幽然嘆道:“我早知什麽都瞞不了你……南弦,你要知道,我將你養大,並不是為了讓你去替我做什麽,更不是想讓你去做一把覆仇的利刃。我如這世上所有的父親那般,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順遂,遠離所有的仇與恨,過平靜的日子。”

文旌當然知道,不久前,趙煦曾經跟他說過差不多的話。

他轉頭看向屏風,任遙正扒著細棱眼巴巴看著他,目光瑩瑩,充盈著關切。

他的心緩慢沈落了下來。

“父親,這是我該做的。”他鋪開前袂,跪倒在義父面前,仰頭,無比誠摯道:“我深受您的撫養之恩,本就無以為報,唯有替逝者伸冤,讓他們安息。更何況,這裏面還有我父汗的一條命,作為兒子,我也只是在做我該做的。”

任廣賢垂眸凝著文旌許久,緩緩地搖頭:“南弦,我從未對你說過,對於你的父汗,我心中有愧。”

他轉過身,面對著壁上那卷發黃的豎軸畫,嘆息若輕煙彌散,染了歲月的塵埃。

“當年我和如眉兩情相悅,可偏偏她跟哥舒耶奇先有了婚約,你父汗又偏偏不是那仗勢欺人的惡人,他仗義,有俠氣,是這世間最光明磊落的君子,我和如眉都不願傷害他。就在我們無比痛苦又難以割舍的時候,你父汗突然說自己要成婚了。”

任廣賢喟嘆道:“如眉是個女人,她有時想不通男人心裏在想什麽,可是我很清楚,耶奇是為了成全我們才要娶魏鳶,他是為了我們才把那個禍根娶進了門。我心裏清楚,可我為了自己的私心,什麽也沒說,也沒有去阻止。當年草原的巫祝曾為他們二人批過姻緣,‘合則逢兇化吉,分則難逃災厄’,這可真是一語成讖。”

任遙躲在屏風後聽著,扒著細棱上手指不自覺地蜷起,指甲刮在雕花上,‘呲啦’微響。

她終於明白這麽多年父親在面對文旌時的心境了,他是仇人之子,卻更是恩人之子,父親對他有愧,對哥舒耶奇有愧,所以面對文旌時,要傾盡一切地去補償他,這不僅是對朋友之義,更是為了填補自己內心的愧疚。

這麽多年,父親的肩上究竟背負了多少東西,又是多麽艱難才走到今日。

任遙突覺一股心酸,她輕輕靠在屏風上,聽外面沈默已久的文旌道:“這不怪您,我父汗也不會怪您。”

任廣賢向前走了幾步,握住文旌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他看著自己撫養長大的孩子,如今已是豐神俊朗、英氣挺拔的卿相,如畫的眉眼間隱隱流淌著當年那英姿耀眼的草原可汗的風采。他輕輕勾唇,流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欣慰的笑,他在多年前失去了最心愛的妻、最投契的兄弟,自那時起生命已如死水,再無樂趣。唯一支撐他的只剩下對真相的渴求和對這幾個孩子的責任。

渴求近乎於執念,才能推著他走過這十幾年,可是心境如何,卻只有自己知道。

他怎能忍心讓文旌去受他受過的苦?

文旌見義父還想再勸,忙道:“父親,我與陛下的局已鋪開,如今想反悔恐怕已來不及了。舍去父汗與義母不談,單單是延齡太子,他對我有救命與知遇之恩,我絕不能棄他與不顧。”文旌深吸了一口氣,再度回首看了一眼任遙,切入今天的正題:“魏太後與陛下之間的一戰在所難免,長安恐有動亂,我已秘密置辦了一處別院,您、兄長還有阿遙盡快收拾東西搬進去吧。”

任廣賢沒想到竟會這麽嚴重,他看著文旌凝重的臉色,一時有些擔憂:“南弦,你……”

“父親放心,我轄制北衙四軍,有重兵護衛,不會有事。只是怕到時亂起來顧不得家裏,你們都是我的親人,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一旦幹戈起,我的敵人勢必會將矛頭指向你們,所以你們不光是為了自己的安危,也是為了我,一定要盡快秘密搬出去,家中生意也暫且停了吧。”

話說到這地步,任瑾和任遙也躲不下去了,兩人默默從屏風後出來,任遙抿了抿唇,走到文旌身前,抱住他的胳膊輕輕搖著:“我不想和你分開,讓我跟在你身邊吧。”

文旌擡手理了理她鬢角的碎發,箍住她的腰攏入懷裏,滿目的牽念不舍,卻強自搖頭:“不行。”

任瑾腦子清醒反應快,看向任廣賢,道:“父親,那我現下開始準備,先把商鋪都關了,遣散下人,收拾細軟,我派曾叔先去文旌說的那處宅子探探路,再挑些可靠的人把東西先送過去,至於咱們,擇個日子悄悄搬過去吧。”

任廣賢點頭,突然想起什麽,道:“你舅舅那邊也說一聲吧。”

任瑾應下,輕拍了拍任遙的肩膀,快步出去籌辦。

任遙回身看著兄長靈敏匆忙的背影,腦筋逐漸清醒起來,知道此時正是關鍵時候,是最需要他們全家齊心協力的時候,不能幫到文旌便罷了,萬萬不能給他添亂。因此便收起了那些黏黏膩膩的小兒女情腸,松開了文旌手,深吸了口氣,道:“那我去幫大哥吧,這些金銀細軟的事他也未必能理順清楚……”

這樣收整歸攏了幾日,重要的賬簿物資都被運到了別院,長安表面上仍舊風平浪靜,可任府這四方的黛瓦紅墻之內已經風雲幾顛倒了。

任遙心裏總是忐忑不安,她有種預感,事情不會順利的,甚至看著文旌按部就班地籌備謀劃,腦子裏總會沒由來地蹦出一些不祥的想法:不會順利的,到時一定會冒出意想不到的意外……

她為自己的胡思亂想而煩躁,特別是到了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心裏的不安倍增。

在窗前徘徊了一陣兒,穿著薄薄的寢衣,直到被晚風吹得手腳冰涼,才覺後背一暖,被人從後面攏入了懷裏。

馥郁的羅斛香縈然襲來,文旌握住她的手,溫柔說了些許安慰的話,便迫不及待地滅燭拂帳安寢。

兩人胡鬧了大半夜,終於把任遙鬧得疲憊不堪,自動摒除了雜念,倒在榻上昏昏入睡。

文旌側躺在她身邊,彎起胳膊支著頭,仔細端凝著嬌妻的睡顏。

不知這樣於靜默無聲中看了多久,帳外傳進急促的腳步聲,他忙翻身下榻,隨意從地上撿了件寢衣披上,放輕了腳步出去。

任遙從文旌起身時便有所察覺,於夢寐中幽幽醒轉,正迷糊地揉搓著惺忪睡眼,卻見文旌回來了。

她從未在他的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仿佛慟極、哀極,可卻拼命壓抑著,薄唇緊抿成冷硬的弧線,像是要將什麽人斬成碎屑,可是一恍惚,卻又流露出脆弱的神情,仿佛前路有他苦苦追尋卻又不願面對的東西。

任遙一下子清醒了,忙從榻上起身,見文旌已開始一件件地穿戴外裳、冕冠,他一回神,臉頰竟掛著晶瑩的淚,聲音微啞:“我已派人通知了陛下和雨蟬,延齡……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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