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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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旌摟著她的腰,將她摁進自己懷裏,溫聲道:“隨你,全都隨著你。”

任遙仰頭,看著那如畫的眉目斂盡風月,透出融融暖意,精細的唇線彎彎,噙著溫柔至極的笑意,臂袖舒展,把她抱在懷裏,猶如抱著最價值連城的珍寶。

她毫無著落的心終於安安穩穩的落了回去,長呼了一口氣,似是要把所有顧慮與猶疑全部都呼出去,身輕體盈,無比寧靜。

兩人並排躺回榻上,掀起被衾蓋好,任遙聞著身側傳來的清郁羅斛香,全無睡意,側過身,凝著文旌那俊秀的側顏,輕聲道:“南弦,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文旌雙眸閉著,手規矩平整地擱在被面上,看上去像是已酣然入睡。任遙本就是想閑談,這問題也沒什麽重要,心想要是他睡了,那便不吵他了。明日一早他還要上朝,家中的事還全需他在外張羅,這都是很費精力的。

誰知文旌睜開了眼,也學著任遙的樣子側過身,目光深眷地凝睇著她,微微一笑:“問吧。”

他滿面的溫柔若春風化雨,好像全然忘了剛才被任遙問得都快要賭氣自毀容貌了。

但這次任遙的問題卻是無關風月,她沈吟了片刻,道:“你剛剛得知父親曾經是影衛的時候,有沒有懷疑過他,認為……他和哥舒叔叔的死有關?”

站在如今的位置回顧前事,許多曾經想不通的問題如今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釋。父親一直不想讓文旌參與這些陳年舊案,除了不想讓他在母子親情與是非仁義之間為難,恐怕最大的原因就是這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暗衛往事。

大概,父親也沒有足夠的信心,文旌會不會在這樣的情形下不顧一切地相信他。畢竟,那是關乎他親生父親的性命。

這樣說來,父親當初堅決反對她嫁給文旌,恐怕也是出於此項考慮。

他多年綢繆,為的就是一朝為母親和哥舒叔叔洗冤昭雪,他不願把事情變得覆雜,也沒有精力去應付可能出現的枝節。

所以幹脆不說,將文旌排除在外,甚至一些關鍵的事情連她和任瑾都瞞著。

任遙知道那是自己的親生父親,所以不論從情感還是道義上來說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可文旌不同,說得疏離一些,終究不是血脈相連,中間又隔了這麽多糾葛,任誰也拿不準他會如何想。

被任遙這麽一問,文旌枯著眉很是認真思索了一番,最終釋然般的淺勾了勾唇:“阿遙,說實話,在最初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我確實在一瞬間起過疑心。那夜父親讓你和兄長退下,獨將我留下,就是對我說了這件事。在屋內的那一個時辰,我的思緒飛快運轉,想了許多,猜度了許多,可最終我說服了自己,選擇相信。”

“這世上除了陰謀與猜忌之外,還有情與義。過去十多年,父親從未虧待過我,我始終記得即便是在家中最艱難的境況裏,他寧可委屈全家人的肚子,也要省出錢送我上學堂。他給與我的情與義,我結草銜環也難以報答。這樣的父親在眼前,我有何理由不去相信他?”

他迎上任遙的視線,莞爾:“一旦決定要相信,我便好像卸下了心中大石,感到無比輕松暢快。我才發現,自己的內心深處其實也根本不想去懷疑與自己朝夕相伴了十幾年的親人。”

任遙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默默往他懷裏挪了挪,抱住他的胳膊,將頭枕在上面,甕聲甕氣道:“可我還是擔心,你的身世……”她驀得擡起頭,“你沒有告訴過陛下你的身世,對不對?”

文旌嗟嘆道:“父親不讓我說,我自己也覺得暫且沒有告知的必要。”

任遙卻憂心不減:“可你既然決定了要跟他演一出君臣反目的戲,自然不可能像從前那般親密,戲總要做足,萬一……萬一他從別人口中或是別處知道了你的身世,那他會怎麽想?”

文旌默然,深邃的眸中沈落下幾許覆雜的情緒。

任遙不知他心底是如何謀算的,只覺有一團心事梗在心頭,沈甸甸的:“知道了你的身世,就等於知道了你和魏太後的關系。於公於私,陛下與魏太後都是勢同水火的,若是他知道你們有這層關系,而你又一直向他隱瞞著這層關系,他會怎麽想?”

“你們就算是最親密的君臣,可如果要生嫌隙,也就生了……”

文旌伸手撫住任遙的背,“阿遙,從今天我一回來你好像就很擔心我和陛下的關系,為什麽?是有人跟你說什麽了嗎?”

任遙一怔。

她突然反應了過來,在今天之前,她也是知道文旌向趙煦隱瞞了什麽的,卻從未覺得文旌和趙煦之間會有什麽齟齬。

可是今天她偏偏就會一直在君臣關系上憂心,仿佛是有人往她心裏撒了一片懷疑的種子,在不知覺間抽出了根莖,長出了枝椏,在面對文旌時,也不知覺將這些憂慮帶了出來。

一切都是有根源的。

是因為今晨陳稷造訪,跟她說了那麽一番話——這君臣如今看著是親密無間,可不定什麽時候就生了嫌隙。

任遙緊接著想起,方才她所說的‘文旌貴為丞相,不會只守著一位夫人’的話似乎也是不久前陳稷灌輸給她的。

她想通了這一切,倏然覺得這個人還真有些可怕。

她自認並不是一個耳根軟的人,旁人的話不會輕聽輕信,對陳稷也早就抱了幾分提防之心,可饒是這樣還是在不經意間被他誤導、影響。由此可見,此人的攻心之術已經是爐火純青了。

任遙不禁想,若是她一直對趙煦懷著這樣的猜忌,那麽時日久了一定會在不知覺間把這份猜忌傳遞給文旌,就算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可文旌在心底深處揣著這種‘君臣可能會反目’的想法,不定在哪一日,碰到合適的契機,這種想法就會跑出來作祟,甚至幹擾他的決策,讓他在不該懷疑趙煦時對他產生了懷疑,那麽反倒是有可能親手把‘君臣反目’變成現實。

想到這兒,她不禁打了個寒噤。

任遙將這些事一五一十說給了文旌聽,末了,不忘添一句:“不管陳稷是不是無辜,你都一定要提防,這個人的心機太深了。”

文旌凜著眉應下,額間皺起幾道紋絡,像是陷入深思。過了一會兒,他見任遙睜著一雙清靈靈的大眼睛還盯著自己看,便將眉宇舒開,擡手為她蓋了蓋被衾,道:“天色不早了,快睡吧。”

任遙乖巧地合上眼,也確實是累了,不一會兒便沈沈入睡。

第二日卯時文旌便起來了,他見任遙睡得憨沈,沒有吵醒她。輕手輕腳地從臥房裏出來,囑咐所有人都不許出聲,自己悄悄地換上官服,出門上朝去了。

鳳閣堆積了數不清的政務,理出個頭緒時已是午時。文旌抽出空閑去了一趟刑部,被告知明日父親和兄長就可以回家了,心情大好,便沒有再回鳳閣,而是迫不及待地回家,想親口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任遙。

馬車行至廣勝巷,被人攔下了。

來人小廝裝扮,卻不像是從長安的高門世家裏走出來的,看打扮束發,有幾分草原牧野的風韻。

文旌半挑著車幔,聽那小廝恭恭敬敬道:“我家主人剛到長安,想見文丞相一面,明日申時,還得勞煩大人帶著尊夫人一同前來。”那小廝遞出一份名帖:“地址在這上面……”他頓了頓,像是不放心,又鄭重地囑告:“請務必帶著尊夫人一同前來。”

文旌挑了挑眉,心想若不是這路數太過端莊沈穩,外加韶關奏報一日幾份傳至內閣,草原動向盡在掌握,他都要懷疑阿史那因從草原回來了。

除了阿史那因,還有誰會不遠萬裏從草原來,如此殷切地想見阿遙一面,相較之下,他倒成了可有可無的陪客一般。

小廝自忖把話都帶到了,便幹脆利落地轉身走了。

文旌低頭看向那份名帖,尋常的撒花錦封,展開,裏面是極為秀致的簪花小楷,在末尾落款處,是一個‘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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