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不見, 秦愫又長高了一些，輪廓看起來更加精致，整個人宛若上蒼精心雕琢而成。

她溫和的雙眼失去了焦距, 穿著的一襲白衣幾乎被血浸透，模樣看起來無比狼狽。

秦歡不知道秦愫身上有多少傷口, 卻可以明顯地看到秦愫那張傾城絕艷的臉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無論是唐歡還是秦歡, 都是頭一次看到這般模樣淒慘的秦愫。

秦歡嚇壞了, 拉著秦愫不停地掉眼淚，聽到了哭聲，秦愫無神的雙目總算是恢覆了一絲清明, 她安撫一般伸出手摸了摸秦歡的頭，隨即就閉眼暈了過去——

門內開始全力對秦愫展開施救。

而這時候, 大家也知道了秦愫受傷的經過：秦愫學劍的門派被魔門偷襲, 恰好碰上秦愫正在沖擊金丹, 即便是在遭受了天雷攻擊無比虛弱的情況下, 秦愫也殺開了一條血路，逃回了天玄門。

而秦愫年紀輕輕就有這般實力, 恰好對應了傳聞中天生劍骨的傳聞，魔門將消息傳回了魔族，於是魔門便對天玄門展開了圍攻，一定要天玄門交出秦愫。

外界時刻傳來打鬥的聲音, 秦歡修為低下，沒有機會進入內室圍觀秦愫的情況，而她年紀這般小, 門內更不會讓她到外門參加戰鬥。

在心急如焚地圍著外門轉了兩天之後, 看著不斷隕落的天玄門門人, 想著生死未蔔的秦愫, 秦歡難過極了，忍不住跪在地上，流著眼淚祈禱上蒼——只要天玄門能渡過此次的浩劫，她能幫助到師姐和天玄門，為此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唐歡聽著秦歡的誓言，在心中嘆了口氣。

她原本已經習慣了作為意識體存在的事情，畢竟現在的秦愫還是個少女，並沒有後世那般將她從秦歡身體裏抽出來的實力。

然而在看到秦愫和天玄門的慘狀之後，縱然知道這是過去發生的事情，唐歡還是無比擔憂，前所未有地希冀著能夠擁有實體：現在是千年之前，有些術法體系並不成熟，唐歡出去的話能幫很多忙。

大概是秦歡心神松動的原因，當下一刻唐歡反應過來之後，她發現自己似乎進了秦歡的體內，有一剎那控制住了秦歡的身體，甚至能感覺到秦歡的身體裏也出現了一枚緩緩流轉的清心玦，那熟悉的能量循環提醒著唐歡——這就是她曾經身體裏的那塊清心玦！

只是，清心玦似乎體積只剩下了原來的一半。

所以，是清心玦帶動著她穿越到了過去嗎……

唐歡感覺腦海中有什麽突然浮現，然而還來不及思索，便又一次被壓縮成了意識體——前方傳來呼喊聲，秦愫終於醒了過來！

秦歡聽到聲音一個激靈，趕忙站了起來，心中無比高興，只覺是她的虔誠感動了上天，飛快地往回趕，至於她剛才那一剎那的眩暈，秦歡也沒有多想，只覺得是心神恍惚帶來的病癥。

而即便是回歸了意識體，唐歡仍舊能感受到那塊清心玦的存在，清心玦以一種難被發現的速度緩緩釋放著靈力，縱然只是一團意識，唐歡仍是明顯地發現自身似乎變得強健了起來。

秦歡飛快地跑到了秦愫的房門外。

從她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秦歡緊抿著的唇，蒼白的臉頰，秦歡聽到了掌門秦崢跟秦愫說話的聲音——

“秦愫，你既已醒來，也已抵達金丹期，便得承擔起命定的職責，這樣才能不負你母親當年的以命相護和如今山門下弟子們的血戰……”

“魔門如今全力進攻天玄門，門內器具庫已經毀在了魔族手中，我們留在前方抵禦魔族，頂多再支撐一日，你需盡快撿著能用的材料做出飛行法器，護著門內近十年來剛入門的孩子們先躲起來，等我們來尋你們……”

“明早寅時剛過，你們便出發。”

說完這番話，秦崢看了秦愫一眼，轉身便去了前方戰場。

女兒剛剛從鬼門關救回來，年紀輕輕突破了金丹，若是掌門夫人還在，必定會無比心疼自豪，而自始至終，秦崢連半句安慰、鼓勵的話都沒有。

秦歡看著低垂著頭一聲不吭的秦愫，心中越來越覺得內疚心疼。

她對不起掌門夫人的叮囑，沒有照顧好師姐……

秦愫抿著唇似乎在思索著什麽，直到秦崢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了門邊，秦愫才擡起眼望了前方秦歡所在的方向一眼，輕聲開口喚了一聲：“師妹！”

被秦愫發現了，秦歡也不再掩藏身形，立馬從角落裏跑了出來，湊近看著秦愫臉頰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傷疤，明明感覺不該哭泣的，眼淚卻還是止不住流了下來——

“幾年不見，怎變成了一個小哭包，又哭了起來？”似是想要安撫秦歡，秦愫又摸了摸秦歡的頭，但似乎是很少說話的原因，她的口氣聽起來帶著幾分明顯的生硬：“莫哭了！”

秦愫這麽開口，秦歡的眼淚卻是越流越多，根本無法控制。

見到秦歡的眼淚不止，目光緊盯著她臉上的傷口，秦愫嘆了口氣，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放心，這傷過兩日便會好，不會留疤的……”

秦歡的哭總算是止了下來。

秦愫卻是並沒有移開視線，她抿唇望著唐歡，聽著外頭傳來的無法掩飾的戰鬥的聲音，過了一會才輕聲開口，聲音細如蚊蚋，低到幾乎聽不見：“師妹，我……是不是不該回門？”

“師姐為何會這般說？”

秦歡一直留意著秦愫的動靜，自然聽到了秦愫的話，聞言不由得瞪大了眼。

“我護不住任何人，甚至很多人因我而亡。”

看著秦愫低垂著的眼眸，唐歡後知後覺反應了過來：“難道師姐你是愧疚於引來了魔族嗎？”

“但任何人遇到危險都是會想要回家的，這哪能怪你呢？”

“你要是沒有回來，說不定此時已經遭了魔門的毒手，那我而今豈不是沒有了師姐？！”

……

秦愫抿唇低著頭，並沒有說話。

秦歡咬緊了下唇。

看著秦愫這副模樣，秦歡無力又覺得難過。

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秦歡明白秦愫的心結非她能解，她抽了抽鼻子，覺得不能再讓師姐繼續思索這些傷心的事情，於是決定轉移話題，說些可能會讓師姐覺得高興的話——

“師姐，我上次跟你說的，我會做十八種點心的事情不是騙你的，我真的已經學好了，等我準備好材料，日後就做好給你吃！”

“師姐，我已經長大了，能幫你的忙了！”

迎著秦愫看過來的眼，唐歡努力挺直小腰板，拍著胸膛保證出聲：“你也別怕，你受了傷，這趟出行我會全力護住你的！我目前不會組建法器，以後我努力學會。現在你自去準備法器，我先去通知那些十年內入門的孩子們，等會去給你打下手……”

秦愫終於擡起了眼。

有那麽一剎那，秦歡覺得秦愫似乎有什麽話想說，但對上秦歡的視線以後，秦愫的眼神閃了閃，卻是幹咳了一聲：“那就有勞師妹了！”

秦歡不清楚秦愫這個眼神的含義，見到秦愫出發去器具庫尋找能用的材料，秦歡於是喜笑顏開地去喊人，生活在她體內的唐歡卻是感覺無比無奈和羞愧……

真是一頭傻麅子！

越看下去，她就越覺得秦歡和她自己越來越像——

秦愫垂死之際都能殺死魔族，突破重重阻礙跑回山門，也只有秦歡還覺得她這三角貓的功夫有實力能保護秦愫……

難怪後來秦愫被唐歡誤認為柔弱不能自理的時候能那般坦然接受，原來是因為曾經遇到過同種性情的秦歡！

唐歡只覺啼笑皆非，心中卻一時間又生出了一些擔憂：她仍然記得秦愫在渡舟上跟她講過的話，如若不出所料，秦愫此次建造的飛行法器就是渡舟，但唐歡明明記得，秦愫是說一炷香之內緊急修好的渡舟。

難道之後又出現了什麽變故？

……

秦歡很快就通知到了那些孩子們。

那些孩子大的年齡和秦歡差不多，小的卻只有幾歲，這些孩子的父母都在同魔族作戰時身亡，門內憐惜他們無所依恃，便將他們不論年紀大小都收進了門內，也算是給了他們一個容身之所。

秦歡打算先將這些孩子聚攏到一起，到時候出發時也省得一個個去喊。

門內加上唐歡在內，有三十一個十年內入門的孩子。

大的孩子倒還好，小的孩子們卻如同驚弓之鳥，怎麽也不肯聽話地去另外的房間，秦歡又是哄又是求，忙到了傍晚，才安頓好了這些弟子們，將他們聚攏在了一個房間。

她匆匆又跑去了器具庫，秦愫已經揀出了能用的材料，似乎在做一艘小船。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朦朧的燈光裏，秦愫整個人看起來無比靜謐，如若一副美好悠長的畫卷，讓人看了以後內心不由得寧靜了下來。

秦歡發現自己並沒有能幫助秦愫的地方，她根本看不懂秦愫的手法和那些畫在船艙上的古怪符咒，想著秦愫還沒吃飯，便打算進了小廚房給秦愫做一頓飯。

然而這一頓飯並沒有做成——

秦歡剛剛起身，秦愫面前便出現了一道傳音。

傳音裏是秦崢平靜無波的嚴厲聲線——

“秦愫，計劃有變，似乎魔王要親自追過來，我們得在魔王來臨之前盡快逃脫！”

“我們最多再支撐一炷香時間，一炷香之後，我們不論長幼都需盡快撤出天玄門……”

秦愫手一頓，瞇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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